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绕。
纪辛睁着失神的眸子,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纪辛左顾右盼,四周空空荡荡的,了无生气,脚面流淌着浅浅的水池。
眼前经过一只飞虫,它停在了半空,翅膀散发的银蓝色微光,纪辛伸手去触碰,却在接触的那一刻,飞虫支离破碎,指尖只触碰到一片虚无。
再一收手,飞虫又出现在视线里。
“万物生而有灵,寿命消逝,灵渡忘川,往事皆化为浮云。心有执念者,魂聚不散,徘徊于人世间,佛亦难渡……”
“谁?”
纪辛猛地回头,却不见有人。
不知是谁装神弄鬼,声音无孔不入:“悠悠黄河岸,逝世灵魂借由水下冥火引路。”
话音一落,眼前的飞虫翅膀突然燃烧起来,身上的光芒竟成了幽绿色,和风而来,擦过纪辛的肩膀,坠入水池之中。
水花腾空溅起,眨眼间,整座水池表面泛起荧光,一座复杂的木质拱桥从脚底升起,稳稳接住了纪辛。
纪辛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这桥不算太陡,没有石栏,桥底水光粼粼,不远处凭空出现一座一丈高的石山,从石山后面经过几十道影子,若隐若现的。
它们站在桥对岸,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踏上桥面向前行走。
纪辛认得,这些影子是灵化而来。
那些灵的五官被一层白雾笼罩,让人看不清模样,只是肩头停落了只飞虫,等站在桥上后又都变成了一小簇幽绿色的火焰。
纪辛面色一凝,似是意料到什么,盯着那些灵慢慢向后倒退。
不料这时,后背结实地撞到了某个家伙,不等他转身回头,一道不算标准的普通话从头顶传来:“年轻人,我知道你赶着去投胎,但做人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纪辛抬头与对方凝视,对手竟是一个体型非常强壮的家伙。他的瞳孔骤缩,拇指和食指迅速搓出一株红幽冥花,丢向它:“渡化!”
红幽冥花接触灵体后立刻灼烧起来,谁知红焰存在不过两秒,被一股无名风给吹熄了。
纪辛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只自然死去的灵,浑身散发着纯粹洁白的灵气。
渡灵式是专门为应对不愿往生的怨灵而存在的,而像这种无欲无求、自愿入轮回的灵体,灵式反而对它们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只灵头顶生有两只黑色的月牙角,从体型上来看,是一头棕牛。
老牛的灵体轻盈地悬浮在空中,目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因为他刚才的失礼而迁怒于他,反而叹气道:“看你年纪轻轻,有啥想不开的,要寻短见?”
纪辛保持十分警惕:“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儿?”
老头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头朝天思索片刻,头顶的尖角冲他来时路指道:“‘悠悠黄河岸’,是为黄泉路。你我都是投生转世之徒,这黄泉可是必经之处,你不在这儿,难道想呆在阎王那里不成?”
“黄泉路?所以……我还是死了?”纪辛喃喃道。
难道之前苏醒的那段时间,只是回光返照?
老牛抬起一条前腿,示意他朝桥下瞧去:“一旦站在这奈何桥上,前世因种,你我都应该忘却。倘若你失去了生前某段记忆,就从这奈何桥上探出身子,忘川河水会告诉你一切。”
纪辛盯着它,它的灵体就如那飞虫一样,浑身都是银蓝色的。
灵神入化,的确是轮回的前兆。
“黄泉路、奈何桥……”纪辛狠狠掐了手背一把,一种被针扎的刺痛感转瞬即逝。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在做梦?
为何感觉一切都如此不真实?
老牛向前走了几步,很快与纪辛拉开距离,几束微弱的火焰穿插在他们之间。
“失去生前某段记忆?”
纪辛半信半疑地走到桥沿探出脑袋,就看见原本清澈的河水不知何时被染成血黄色,水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游动着。
等到河面逐渐平静时,一张模糊的人脸倒映在水面上。
隔着水镜,一双冰冷的红眸与纪辛对视。
“扑——”水镜发生震荡,连带着水里的影子被搅成碎花。
纪辛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回忆。
那是一千多年前,一个战争纷乱的时代。
烽火连天,硝烟弥漫。
天空落下细雨,雨水混着尸血,空气腥气兮兮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烂臭味。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从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包括他自己。
曾经有人说,灵魂依执念而留存于世。
他不记得自己因何而生,只记得第一次睁开眼,眼前景象与常人有别。
两根庞大的血色门柱自眼前拔地而升,中心形成了一道结界,煞气在白骨中现形。
耳边是刺耳不断的厉鬼哀嚎,身旁是道数不尽的诡异白骨。怨灵感受到外界生灵的气息,疯狂地撕咬着结界牢笼。
而结界之外,红色迷雾欲渐浓烈,笼罩在人们的恐惧之上。
可在某一天,门柱碎裂开来,阴阳两界连结一体,凡怨灵所到之处,草木凋零,寸草不生。
纪辛听到有人在哭泣,有灵在狞笑。
他陷在血水糊成的泥泞里,双腿使劲向后蹬。等穿过雨雾,眼睛照进一片暖光,他停下动作,想大声呼救,一开口却成了一阵泣血婴啼。
“哇……”叫声响彻整片荒野。
很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朝这边靠近。
他以为自己要得救了,满心欢喜地扯着嗓子喊叫,双手颤巍巍地将压在身上的森白头骨一个一个推开。
殊不知,这一声哇叫便是一场噩梦。
“咕噜咕噜……”无人注意,一颗头骨从身旁滚落,空荡荡的眼窟窿开出一株艳红的翻卷花。
狂风一吹,花瓣飞落,头骨风化如泥。
一团模糊的光晕摇摇晃晃出现在纪辛眼前,纪辛半眯着眼睛,见到了来人。
来者三四人,均穿一身烟墨色的居士服,提着一盏油纸灯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向他们伸出手,呼之欲出的求救转瞬变成惨叫,一股鲜血喷洒在他们的脸上。
一只被割断的右掌从侧面飞出,混迹于乱葬之中。
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他来不及叫痛,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按在身下的乱葬坡上。
他挤开一只眼睛,看到一个挥剑的人蹲在他面前,唇角勾起的角度阴森可怕:“这小孩当真是个孤煞星,方圆百里尽被这股怨气笼罩,逼人得狠啊!”
身旁人都在恭贺:“既然是师兄先找到的,那该由师兄来收养这小孩。”
被称作“师兄”的道人摸了摸下颌处的长胡须,低头看向满地的血,那些血滋养出几株幽冥花。
幽冥花色如胭脂,花瓣纷卷,好似燃烛。
“师兄”捏着胡子,含笑道:“以冥烛为引,幽冥物招魂,可渡之忘川之上。那便唤他——‘引渡生’。”
渡灵师推崇阴阳一说,认为阳间万物皆有灵,当灵魂脱离□□,灵体便归属于阴界地域,该步入轮回之路。
而阴界地域归类往生,后来才正式得名“灵域”。
与黄泉域不同,灵域是灵生前难以舍弃的执念与**的寄托之处,类似于虚无之地。当灵主携灵域滞留人间时,或化作鬼魂,或异为妖孽,因此需将其渡化,防止为祸人间。
可直到后来,纪辛才想明白:人们对灵存有几分敬畏之心,可是人,都有**。
渡灵师大肆招募继承了引灵脉之人,将那些人占为己用,扩大力量。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他注定要与渡灵师产生瓜葛。
他依稀记得那时自己遍体鳞伤,被人拖着走下山,连一声痛都喊不出。
直到一道烛火落入眼睛里。
那些道人终于停下脚步,而他却被随意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用另一只手去遮挡那束光。
那光隔着距离轻轻摇晃着,地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短。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低头看着一盏莲花灯笼逐渐靠近,可由于失血太多,他浑身发虚,整个跟头栽进了积水坑里。
“啪嗒啪嗒……”
或许是因为天生耳灵,那道湿哒哒的脚步声离着三米外,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经过身旁时,打在头顶上的雨好像也减了不少。
一双手伸过来,将他的脸从水坑里托了起来。
他胆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那夜冷风袭人,抱在脸上的那双手很大,带有些许温度,眼前人一身红绸罗裙,戴着一顶帷帽。
即使遮住了半张脸,即使只能模糊看到她那微微的一颦一笑,却还是比他后来所见过的任何一名女子要高贵端庄。
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那个人随从两个双胞胎丫头,她们扎了两个小髻,一手举着油纸伞,一手提着一盏纸糊的莲花灯笼。
雨水在伞下积成水瀑,她们的衣服不沾一丁点湿。
他悄悄将残缺的右手藏于背后。
那人半跪在他面前,低下身,上衣半露在肩头,白内衬领上绣有一串金丝凤尾边。
似是察觉到视线,她忽然垂下了眸子。
那是纪辛第一次知道无地自容是什么感觉。
他心虚地撇开视线,死死抓住脸上其中一只手,张嘴便用力咬上去,将她的手腕撕出一个牙口。
他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手颤抖了几下,血腥味从唇角外流出,带来一股白色香气。
身旁的道人寻来一根鞭子,狠狠抽打他的背,他就像是没有知觉般体会不到疼痛,咬死不松口。
她却伸手拦下了鞭子,一只手将他横抱起来,从袖间掏出一块冰清丝帕,用帕子小心蹭拭纪辛脸庞上的血迹。
纪辛瞥了眼那条丝帕,角落里绣有两个绢秀的字——“纪灵”。
“这孩子,我要了。”
……
忘川河面归于平静,纪辛坐在桥岸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河渊中那些交缠游行的黑影发呆。
“凡前尘往事、因果浮沉,皆为虚无。何必执着于无妄之念,拘魂复生?”
“拘魂复生……”纪辛想不明白,究竟何谓复生?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人。
老人弓着背,身躯比桥岸一丈高的石山还要庞大。她戴着斗笠,一只手背过腰身,另一只手举起一个玉碗,里面盛着汤。
“过往遂如云烟,唯有一饮,方解执念。”
那汤递到纪辛面前,纪辛盯着汤里漂浮的幽冥花瓣,上面冒着水雾,却闻不出半点花汤的香。
这就是孟婆汤么?
能让人忘记前世一切,转世重来。
纪辛从桥岸上站起,脚步摇晃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推掉汤碗,将所有汤洒至忘川河里。
河渊中的影子从深处翻涌而出,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那些长影连汤带碗,在河面上一哄而抢。
他咽了咽口水,嗓音有些低沉:“心有牵挂之事,这汤,我不能喝!”
那老人凑近了些,敲下一个响指,没多久,掌心又多出一碗清汤。
纪辛非常清楚此人的身份,双手作揖,向她躹了一躬:“我要回去见她!”
“见何人?”
纪辛抬起头,眼神坚定:“一个因我而遭万人唾弃之人。”
老人长睫轻扇,手指掐算:“那往生之处,昔人已去,汝魂被困于现世,何不同归?”
“此事因我而起,下地狱的人本该是我!”
“路远冥冥,皆为定数。而以命换命,此为下策。”
见道理讲不通,纪辛只好后退至桥的边缘,侧身瞥了一眼身后的河水。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会跌入忘川河间。
“若一定要往生,那么我宁可跳进这污浊之河!”纪辛再次对老人鞠下一躬,不等她继续劝说,仰身先扑进了河水之中。
没有人阻拦他,身体一直在下沉,周围的水仿佛千斤重。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双手在水里摸索,可手中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抓不到。
忘川河里栖息亡魂,它们隐于渊,常将投河之灵向水渊拖行而去。
河面倒映出老人沧桑的脸庞,她冷冷注视着水渊,直到河里的黑影消失在眼前。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走时只留下了一句——
“误入忘川河,此生你便再难解脱……”
纪辛一惊,挣扎着清醒过来,眼神呆滞片刻,忽然觉得光线刺目得很,视野一片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霜。
一切……都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