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很少和别人坦露自己的病情。
他并非快要死了,也并非健康到可以无所顾虑,他的病情从来都是不上不下,仿佛要他性命,又轻飘飘地让他逃过一劫的状态。
江夕是个无耻又有强烈窥探欲的人,恨不得把他解剖开来观察每一个组成他的细节。
为了满足江夕的好奇心,他会时不时地向江夕抛出一些实话。要知道,谎言的最高领域不是面面俱到、编造一个找不到漏洞的谎言,也不是真假掺半让人找不到怀疑的点,而是只说一部分实话,把不想坦露的秘密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掩盖住。
——这是夏树最常用的做法。
或许他偶尔该变幻做法,每天变着花样地耍小把戏,这样一来江夕就不会在习惯他的说谎模式后精准找到应对方法。
没错,他永远都不该低估江夕。
江夕在他状态不佳时强行将他送往医院,尽管他解释只是惯常的小毛病,江夕却说如果他不去就打电话让他妈妈亲自劝他。真好笑,他居然连江夕什么时候要了他妈妈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但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江夕像条赖皮蛇一样跟到他家里去,扬言要带他出去住一段时间,正常父母都会交换联系方式来确保孩子的安全。
就是这样,他不得不把真实的身体状况暴露在江夕面前,江夕当然会不知餍足地吞食他的所有病历,把他从小到大每一道微不足道的疤痕都研究个彻底。
他并非不能忍受,真正让他暴怒的是得知父母为他长期聘请私人心理医生后江夕下三滥地寻着味找了过去,试图用不合适的手段挖出他的记录。
江夕绝不会预料到他赶走了四五个心理医生,唯独留下这一个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耍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来掌控这位心理医生,他别无他法,父母强烈地想要疗愈他的精神获得安慰与安全感,但他从来都没做好让他人走进自己的精神世界的准备。
他不想他们伤心,尽管他才是让他们最为忧虑的罪魁祸首……
他只是挑选了一个具有特定条件的人物——一个男人,一个年轻、出社会不久、家庭不那么美满、生活不那么富裕的男人。
他无意为这个可怜人留下心理阴影,他只是需要说服对方配合自己伪造病历,如果对方冥顽不灵,他才会迫不得已使用一点无耻的威胁手段。
有时候担当倾听他人苦恼、疗愈他人精神责任的心理医生显然更脆弱,见惯了人生百态的他们更容易信念崩坏。那个年轻的男人也是,他一开始强烈反抗,渐渐习惯什么都不必做却能拿到该有的报酬后,他沉沦了。
所以,当得知一个自称他朋友的混蛋找到那个男人时,他毫不意外地想到了江夕。
又是一次属于江夕的胜利,他连他藏在精神角落里的蛀斑都刨出来了。但幸也不幸,挖掘者是江夕,江夕懂得留有分寸,仅仅是知晓,从不声张。江夕只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继续深度剖析背后的因果。
他从来都不会做好坦露与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作伴的那六七年的准备,并非那段日子艰难、苦涩到张不开口,而是很多细节都被他丢到了意识的垃圾桶里。他常觉得恍惚,尤其是每一次在病床上睁开眼后,他认为睁眼前的夏树已从躯体上飘走,而后存在的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和江夕谈论过这种感觉,江夕坚持称他分裂出多种人格,他坚持反驳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清楚且确切地认定——世界上只有一个夏树。他恍惚的不是自己的真实,而是完全相反的、更宏观的世界的真实。
他觉得每一次睁眼都是一种死亡,他正在死后的世界里无限轮转。
夏树轻轻地、不被察觉地泄了一口气。一想到所处的世界是死后的世界,他总会多出几分无所谓以及不妨一试的态度,这造就了他人生的清单上多出了多如繁星的蠢事。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夏树不是忘记了,只是走神片刻后需要一个调整的契机。
纪向阳适时地接话:“稻星绑架澜光。”
“嗯。”夏树轻点头,“以防你们多疑,我得事先解释清楚稻星是怎么打开暗室的。滉星妈妈的遗体从暗室转出之前,有最恰当、最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从村长那借来钥匙并光明正大地进入暗室的非稻星这位医者不可。只要借口检查尸体状况,村长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才不会疑心,也别指望他会把这件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事透露给时旭或者其他人。”
“你刚才说过稻星设计谋杀了羽烁,对吧?”叶久望着夏树问。
“对。稻星原本针对的目标是流火,动机有两点,不外乎都是滉星。第一,稻星私下与澜光对质,澜光向他透露滉星曾杀害春树一事。第二,滉星向稻星坦白曾经的杀蛇事件,明显表现出和流火之间存在一个极其害怕时旭知晓的秘密。两点一交织,稻星的动机也就分明了。为了杜绝滉星的忧虑,也为了彻底让春树事件的知情者封口,先杀流火,再杀澜光,这就是稻星想做的事。”
“滉星是魅魔吗?”蒋信忽然意义不明地说了一句,让气氛骤然冷了好几度。
什么?——这样的疑问在夏树脑海里盘旋,占据了原本的思路。
这句话是如此无厘头且不合时宜,他花了好一会才真正反应过来,“我真的不想再骂你,小信。不管你漂亮的脑袋里有多少奇思妙想,多少灵机一动、自以为幽默的语言,都留给自己品味好吗?恐怕我们都是挑剔的人,不像你一般百毒不侵,什么都能塞进肚子里再嚼碎了吐出来。”
“我明明很真诚地在表达疑惑。你们难道不觉得吗?为什么这个故事里每一个角色都像被植入了滉星细胞,无可救药地围绕着滉星转。上一次见到这么死心塌地的还是昨晚抬起头看到的月亮。”蒋信拧着眉头,显出几分真的不理解。
“该死的,就让我把话说完好吗?”夏树几次被迫回答蒋信心念一转的问题,近乎咆哮地低吼着,“为什么不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自己和滉星把这个问题研究明白呢?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个故事为什么由滉星撰写,又为什么以滉星展开,而不是稻星、流火或者什么阿猫阿狗?我究竟要强调多少次虚构的含义?不管它是否有现实参照,是否具有可探查性,它都是在滉星主观意识下受情感波动及爱好偏向诞生的。在小信你发问之前先在心里想想,你看到的首先是一个故事,故事之所以是故事是因为存在一定的冲突与刻意。我敢打赌,滉星绝对不敢不承认自己有意让故事戏剧化,增添一些强烈的情绪与观感冲击。”
对于夏树的长篇大论,蒋信心不在焉地听了半截,不置可否地“哼”一声:“我只是好奇而已,并非不懂戏剧性。”
“太好了,那就闭上你不停放屁的嘴,让我把话说完整,我会感谢你的。”不管蒋信看不看得见,夏树都扯出了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祭典当天流火因为精神紧张,外加蛇朋友闹出的动静刺激一度心理崩塌,最终出逃罢职。那时全村的人都集聚在一块亲眼见证掌刀人的替换,唯独稻星缺席。还记得吗?稻星突然消失,滉星以为他回诊所取从笠阳身上发现的纸片,实际上稻星趁着村里人家都空置的机会去准备杀人道具了——就是流火家银杏树上的白果。稻星的诊所也许存在供他使用的简易工具,总而言之,他赶制了一份毒药。这种技术没离过村、没学习过相关知识的人根本不具备,时旭怀疑稻星一点都不冤枉。”
羽烁从祠堂里出来的那一瞬间,稻星的惊讶很彻底地败露了他的疑惑与震惊,他可以趁着羽烁未食下那盘下毒的蛇肉前阻止悲剧发生,但他具备破坏祭典并承担一系列后果与罪责的勇气吗?答案是否定的。稻星也真的不知道密道的存在,他只将澜光放入,后面的变故全由夜森一手操持。夜森在时旭转移滉星妈妈的尸体之前将澜光藏进密道,又在之后把他推出去,目的是阻止澜光的绑架事件让其他人对暗室生出探究心,招致密道与他的蛇朋友暴露。那条蛇被夜森垒起的石墙阻隔在另一端,兴许是夜森找不到机会去帮它觅食,它因为饥饿躁动,所以夜森有必要防止自己也被攻击。滉星杀死夜森之后那条蛇也就受惊逃出了密道,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得到了滉星最求而不得的自由,而稻星与时旭看到的黑影正是自由的蛇朋友,两人就在这种指引下发现澜光、滉星与夜森的尸体。”
叶久安静的听完一切,首先不动声色地打量其他人的举动。没有人轻举妄动,他迟疑着瞄一眼夏树,问:“所以……结束了?”
夏树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洒下的影子投射在玻璃杯上,“只是最后喘口气。澜光明显由滉星了解一切后为母报仇所杀,夜森也因相同的理由被杀,那么滉星自己呢?真实的滉星就坐在我们面前,我们大可以直接问他,但我偏要用小人之心去揣度。”夏树早已布好棋局般坏笑着,“夜森死前抱怨滉星辜负他的信任,滉星究竟给予了夜森什么信任?总不可能是对蛇神的虔诚吧?答案依旧藏在被隐藏的空白里。澜光向稻星坦白春树事件的地点除了暗室还能是哪里?所以躲在密道的夜森完整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夜森的怨大概是此前长久地将滉星看做知心好友,滉星却背着他早早背上罪责,他认为滉星就像穿着蛇衣的蚯蚓,欺骗他与他相处。
尽管春树不是什么好人,但有杀蛇事件在前,夜森只会觉得滉星令人作呕,没准他还会恍然大悟村民们对滉星的抗拒,这种想法久久萦绕在脑海,越来越极端、越来越扭曲,被夜森用‘信任’这个词加以概括。而滉星的死亡呢?对滉星二号而言,是一种‘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自悔与自罚,对滉星本身而言,是’而今识尽愁滋味’的宽慰与减轻痛苦。或许让那个虚假的自己受到惩罚就能让真实的自己对现实中已发生的某些事少些悲伤,这么一看,不觉得滉星可悲又可笑吗?”
夏树抬眼,笔直地射出一道寒光,那眼神逼近得让人无处可退,滉星的肩膀在这样的笼罩下骤然紧缩了起来。
夏树玩味地勾起唇,把话语继续向滉星递出:“我可能说得太过分了。现实里的炽佳、滉星妈妈、笠阳、羽烁究竟是什么境遇我完全不知道,也许他们的死跟滉星无关,根本不是由滉星触发蝴蝶效应而亡,滉星有自己的理由自责,所以将一切罪责往肩头上揽,以自我折磨的方式渴求宽慰。这么一想,滉星其实才是那个有自虐倾向的可怜虫吧?别瞪我,我绝对没有蓄意报复你,我仅仅是想起了和你的秘密情人——哦不,是暗恋的人。我想起了和时旭那场会面,想起了他残缺的左腿,还有他交由我的绿色钥匙。我不禁想,那把钥匙既然又回到了你手上,是不是有某种特殊的暗喻呢?”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滉星咬牙切齿地说。他把牙齿咬得发酸才克制住不失去理智,掉入夏树的陷阱。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好吧。”夏树摊开手,无所谓像流星划过般在他脸上闪亮一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复杂又具有威胁性的笑,“你可以判定我的正确与否了,我想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如果你想听我继续剖析你的人生或者你爱而不得的情人,我也不介意再多说一会,爱说话是我的天性,don’t mind~”
夏树故意俏皮地向滉星眨眨眼,他知道滉星一定会感到恶心,说不顶胃酸已经顶着早餐的残渣在肠道里蓄势待发了。
那简直太好了,滉星在他腹部留下的淤青这下可以勉勉强强算两清了。
他不自觉揉上那块残余着钝痛感的地方,他对痛觉向来只要尽力忽视就能一定程度上做到免疫,但那并不意味他要白白受苦而不将恨意报复回去,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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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解 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