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退场后杯底只留下被磨平棱角的冰块。夏树倾斜杯子只留一个角支撑,用手轻轻旋转摇晃着。几块冰彼此紧贴,随余震轻轻相撞,细碎的声音在无处安放的沉默里显得尤其多余。
而后,夏树缓缓发声:“纪向阳认为第一发现者——笠阳,他在炽佳的事件里有重要作用,作用是什么呢?很明显,现场最终呈现出稻星描述的模样他功不可没。”
“动机呢?”叶久感到坐如针毡,不禁挪动着身子。
“夜森离开后的现场剩下什么?被分尸的炽佳、绑着绳索的石头,还有勒住炽佳脖颈、有烧痕的绳索。”夏树瞥了眼越等越焦躁的叶久,“这起事件中加害者的动机以及协助者的动机是一样的,我早就给出了答案——滉星。夜森的动机依旧是威吓,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他费心尽力把现场伪造成密室,除了把事件渲染成不可能犯罪蒙上一层扑朔迷离的纱还能是什么呢?他不想伤害滉星,所以毫无同理心地夺走另一个对他无足轻重,对滉星却有同村情谊的人的性命。滉星的袭击事件中夜森故意让滉星看到巨蟒联想到蛇神,也是为了引导滉星将两起事件联系到一起,认为是蛇神对他的不敬降下了惩罚,恐吓他从此端正态度。”
“这……”叶久不由自主地握紧扶手,理智迟迟无法接受,让他端正的面容扭曲成一场不可置信的风暴。
“别激动,想想吧,滉星八岁就因为维护自己的好友杀死一个成年人。夜森此时更年长,世界观已然成形,他生活在一个未成年人也会参与到捕猎的环境里,杀死一个人对他的意义和对我们这些受道德法治约束的人的意义肯定大不相同。更何况,在他的世界观里神明大于天,他可能觉得为维护神明的威严牺牲一条性命并非什么稀罕事。”
叶久猛地抱住头,弯着腰把自己藏在电脑后,他像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扰乱了呼吸,背部清晰地起伏着。
夏树不再关注叶久,他知道叶久只是需要消化,或许他不该把叶久的好奇心吊那么高,这样一来,当他说出口的推论不能让所有人信服时叶久也就不会把脑浆摔了一地,像失重的陀螺一样头晕目眩了。
“我还得把大家的记忆拉回滉星对笠阳的叙述上,他说笠阳曾替他出气,还记得是以什么方式吗?一个投掷机关。大概是用透明鱼线牵引,欺负滉星的人绊倒拉动鱼线,石头便朝预定轨迹投掷而出。”
“笠阳认为滉星杀害了炽佳。”周秋纪概括了要点,他平静得像是在复述看到的事实,没有一点可供质疑的地方。
夏树笑了笑:“对。笠阳看到现场的第一眼脑补出了一个什么样的诡计呢?其实和夜森的实际操作区别不大,有出入的地方是笠阳认为凶手把绳索越过房梁,向墙角的对角线绷紧,设置一个固定点并绑上石头,再把绳子向横闩绷紧,依旧在横闩尾端设置一个固定点,最后把绳子从缝隙拉出去。这个所谓的固定点其实就是一个不太长的小钉子,笠阳认为绳索断裂后绷紧的力会让钉子掉出,最后连同石头一起飞向横闩。但终究是靠脑补出来的诡计,可行性嘛……总之,这个诡计的原理让笠阳联想到自己曾展示给滉星的小计谋,同样是储存能量向某个方向转化为动能,多少有点异曲同工——至少在笠阳看来是这样。”
蒋信叹息一声,粗声粗气地问:“炽佳和滉星没多少恩怨吧,笠阳怎么凭一个计谋就认定是滉星所为?”
“如果炽佳没死,你们认为祭典上的掌刀人会是谁?”夏树问。
“…………”
一片寂静,但在夏树看来是最好的回答。
夏树说:“就是这样,滉星对迷信的深恶痛绝让笠阳认为他会被冲昏头脑,杀死掌刀人以反对祭典举办。滉星的鲁莽与愚蠢不必我举例,他能让朋友产生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呵。”蒋信狠狠地嘲笑一声,这一声里只有单纯的情绪发泄。
夏树不予理会,把蒋信的情绪扔到脑海里名为‘虚无’的垃圾桶里,“我之前批判夜森愚蠢,没有想到的最简单、最不费力的上锁方式,笠阳一定想到了。他发觉不对劲时一定趴在门上敲打过门,那时就会察觉到门可以打开一条缝,于是将计就计,找来一根树枝折弯,一点一点地把横闩推开,并拿走留在现场的石头。炽佳的死状惨不忍睹,他一定不忍靠近,而且一旦靠近就会破坏干涸的血迹,那他要怎么办呢?秋纪你觉得呢?”
夏树突然点名,让周秋纪随着那阵盈着捉弄的轻笑一颤。
不知道是不是周秋纪的错觉,他觉得夏树在念他的名字时故意让语调很轻,轻得像一口柔软的气,准确地落在他停摆的心弦上。
他揉搓着拇指,竭力摆脱这股让他头重脚轻的浮力。
他深以为是他的错觉,一定是他的错觉,即便不是错觉,他也不该因为夏树小小的捉弄就跳进火坑里。
他恨夏树,恨他的一切——这句话在他的心房里呼吸跳动,他把散乱的念头全部摒弃,只想着这一句话。
“房梁,从房梁爬过去。”迅速说完这句话后周秋纪立马紧抿着唇,害怕异常的情绪会一不小心溢出。
烦人的蒋信正在观察他,他能感觉到。
蒋信一定觉得他很可笑,但没关系,他一生受过很多嘲笑,没有什么比转学到新城市后办主任在所有老师共处的办公室里问他‘你有什么才艺’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让他受挫、惭愧的了。
夏树的表情短暂地被疑惑所困,他不清楚秋纪的情绪因什么转变,目光明显沉了几分,“嗯。绕过血迹,搬来柜子或其他东西垫脚,也可以把门留出一个缝踩着门爬上去,他们的生活环境应该促使他们学习了不少攀爬技巧。笠阳要在房梁上够到地面上的绳索需要捡一根更长的树枝,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就算没有也能绕到炽佳家的厨房里找一把刀,然后把树枝劈开一个叉,像晾衣杆那样卡住绳索。要掩盖绳索上被烧焦的痕迹就需要把这部分切掉,可是稻星说两段绳索的切口可以拼合,难道笠阳不仅切掉了烧焦的部分,还把绳索切成了两段吗?这么做的动机会是什么?”
夏树不想再打扰周秋纪,他觉得他和周秋纪之间有一堵墙,这堵墙阻碍了他们相处,如果他试图破坏那堵墙只会让周秋纪愤怒万分,但周秋纪并不愿意从那堵墙后走出来,兴许周秋纪认为没有那堵墙就无法与他交流。
真复杂啊,他可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不,不是没预料到,只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僵持还要持续更久的时间。
他认为他表现足够良好,他甚至做了一些会被江夕嘲笑一辈子的蠢事来拉近他们的关系,现实回报给他的却是他的蠢只有蠢的作用。周秋纪可能正是被把搅碎了的脑浆灌回大脑里的这个荒诞且愚蠢的他吓坏了,所以才启动保护机制把自己缩进安全的壳里。
他再次把目光对准纪向阳,未说出口的怨气在嘴角悄然泛起,落在纪向阳眼底变成了一种催促。
纪向阳报以无奈的眨眼,浅浅吸了口气:“稻星说另一段绳索被系在房梁上,笠阳爬上房梁后应该看到了绳索摩擦留下的痕迹,所以用绳索掩盖了这一痕迹。”
“正是这个思路。”夏树说,“笠阳够到绳索后用力吊起炽佳,在合适的位置切断绳索,把另一端绑在房梁上。房梁上这段绳索被故意留得很短,和切断它是一个作用,就是不希望别人爬上房梁去解开绳索。当然,就算最终有人发现那个痕迹也没关系,他把绳索系在房梁上的另一个用意就是伪装炽佳曾上过吊,所以即使摩擦痕迹被发现也会被认作是上吊的曳痕。”
叶久:“不希望别人发现房梁上的痕迹一开始什么都不做不就好了?反倒是绑上绳索后更容易被察觉到。”
“在笠阳的视角里,他不知道炽佳是被缢杀的,他只看到了他认为的诡计。就像抹去房梁上的蜡液和绳索上的焦痕,那道摩擦的痕迹也是诡计的一环,必须被掩盖。他的第一反应是即使炽佳因为分尸而死也可以制造一个炽佳曾被吊起来的假象,以此解释房梁上的痕迹,所以他把绳索系在房梁上又故意切断,毕竟没有受害者的绳索谁会费力气去取下来呢?——这其实是一种多此一举的侥幸心理,也可能只是吊起炽佳太费力才早早切割下重负吧。”
“我有个小问题。”纪向阳对夏树笑了笑,“稻星没有提到一段绳索上有两个平整的切口。”
夏树不耐烦地斜睨着纪向阳,“绑住石头的那段绳索不会太短,在房梁上绕个圈打结还是足够的吧?这段绳索由夜森额外准备,只在他回收时留下了一端切口,笠阳解开这段绳索,把它和吊住炽佳的绳索握在一起,沿着短绳索上的切口切下,这样短绳索的新切口就可以和另一根绳索的切口拼合了。”
纪向阳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微笑。
夏树继续说:“最后,笠阳拿走切下来的绳索、石头,以及他自己准备的树枝,用同样的方法把门锁上再跑去找其他大人,这起事件就这么完成了。”
叶久迟疑了一瞬,还是把困惑问了出来:“我还是不太明白,笠阳为什么要为滉星做到这个地步?”
“笠阳一个作风端正的人,为了滉星都设计去报复其他人了,做这点事很奇怪吗?他心里对滉星的行为应该也有疑惑和不理解,但滉星去找他的时候他怎么也问不出口。那时,他大概以为滉星知道他替他掩盖了犯罪痕迹,想要逼他亲口承认,所以一再回避打发走了滉星。”夏树说。
叶久张张口,又停住了,什么也没说。
“不过我最开始设想的诡计并非这样。”夏树抿了抿干涩的唇,目光停留在遥远的地方,心神被无可忽视的重量占据,而他没有抗拒,一边温柔地呼吸,一边讲述着:“我和江夕去旅游时在一个湖边的小屋里停留了几天,那个屋子的装修是叶久最喜欢的英国乡村风。我告诉江夕那个房子的浴室就像死过一只巨无霸老鼠一样臭,但他偏说那是我们能找到的风景好、人又少的住处。那天我们一直在因为浴室吵架,我差点因为气过头把浴缸抡起来砸在江夕空心的脑袋上。最终我们决定玩一个游戏,我赢了,江夕就必须把浴室问题解决,江夕赢了,我就得无视浴室的问题安静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最后谁赢了?”蒋信兴致勃勃地问,他似乎很乐意听夏树和江夕的犯蠢小故事。
“当然是我!”夏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漆黑的瞳孔里闪着欣喜的光芒,“他把沙发搬到客厅中间让我趴伏在上面,然后把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礼盒用绳子穿过房梁吊起来,绳子绕过正门的扶手被我咬在嘴里,我、礼盒,以及门把手之间构成一个三角形,只要我松口礼盒就会砸在我身上,而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装着大便。江夕从窗户翻到门外,给我十分钟时间,如果我有办法让礼盒不砸到我的同时弄清楚里面是什么我就获胜,如果十分钟过去我还没成功,江夕就从门外使劲地拉门,看看我的咬合力能坚持拔河多久才会败下阵让礼盒砸下来。”
“你们两是有什么受虐体质吗?我以为你让他把你绑成木乃伊就已经够离奇了。”一直没说话的滉星问了句和游戏毫不相干的话。他并非有多好奇,仅仅是匪夷所思,他永远都忘不了刚被邀请加入游戏的时候,一打开门就有两个正在撕咬彼此的疯子迎接他的震撼。那绝对是真正意义上的撕咬,他确信他在他们的嘴里都看到了血迹。
“我肯定没有,江夕就不一定了,谁知道他和他的honey私底下会做些什么。有几次我发现他背后有不少血痕,只是我没兴趣打探他的私人生活。”
又是一阵致死的沉默,夏树表现得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爆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久在沉默里倒吸一口气问:“我都不知道该好奇什么……你是怎么获胜的?江夕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别人交往的?我以为他和你都是情感自绝的人,他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比你带了个男朋友回来还让我诧异,真的很诧异……”
“看得出来,你震惊到连用词的准确性都不正常了。”夏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缓缓调整心态解释起来:“其实我根本没费什么力,江夕一出门我就松口,在礼盒砸下来之前接住它不就完美解决了?规则里又没有不许用手接这项。而江夕的honey嘛……我想他们应该交往了几年吧,我一开始也不清楚,后来有点怀疑,不久前才确信。我肯定不会告诉你们他是谁,所以不要浪费口舌,像吞下美味汉堡一样把好奇心吞进肚子里吧。”
蒋信从余光中看到皱着眉、不知道思绪何在的周秋纪,只从冷笑里勉强挤出一丝讥讽:“夏树,卑鄙绝对是烙印在你脑门上的代名词,你总是用几句轻飘飘的话挑逗别人的心情吗?我祝福你以后吃饭只吃一半,上厕所只上一半,和对象sex也只做一半。”
夏树不以为然,甚至闻到腐烂味般嫌恶地撇撇嘴说:“可惜,我是个没福气的人,接不住你热情的祝福。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把礼盒替换成利刃,绕过把手替换成从门上绕出、再从门下绕回,咬住替换成绑住炽佳的脖子,之后再用同样的定时装置和锁门装置是我最开始的构思。而现场遗留的道具与痕迹被后来的笠阳清除,但这样构思的话一些动机就对不上了,所以我变式为麻烦又折腾人的最终诡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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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解 变式的诡计与变式的爆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