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如流火所说那般逐步进行,流火却再未出现,滉星心有疑惑,但想着他大概是没有找到逃脱的机会,在与不在对计划都没影响,所以暂且抛到了脑后。
稻星被留在原地,滉星找准机会靠近祠堂。
羽烁已经结束仪式,擦净脸上的血与汗,在注视下缓步走向宴席,从容落座。
滉星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像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眼神专注得几乎没有眨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羽烁垂着眼,微微俯身,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将第一口肉送进口中。唇动着,经过咀嚼的肉被咽下,喉咙微微一动,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紧了几分,那动作如同完成一种古老的誓言。落幕后,滉星听到一声宛如游丝的的泄气声,众人几乎在同一刻低下头,纷纷伸出手去握餐碗边的木筷。
他合上大门的最后一丝缝隙,陷进昏暗的空间里。
祠堂内没有灯火,昏暗的空间如一口深井,吞噬全部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刚宰杀的家畜的血腥味,滉星皱起脸,看着气味来源的方向,石头的轮廓隐约浮现,看不清它的真实模样,却能感受到那无数双眼的寒意。他打了个冷颤,缩缩肩膀,对流火先前的恐惧有了感同身受。
他比较庆幸里面没有灯火,他不必与那些交叠扭曲的神像对视,不必感受它们潜藏的毛骨悚然。他小心地迈出每一步,有时会触碰到冰冷的石像,他一点一点地绕过,一直摸索到最右侧的墙边。
暗室的门同样开在地面,他跪在地上,双手缓慢地探着。地面冰冷又潮湿,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头发紧,突然触到一道缝,指尖猝不及防地撞上,指甲柔嫩处传来的阵痛让他脊背发麻,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确定那正是暗门,匆忙甩甩手甩开痛疼,打开了暗门。
顺着狭窄的楼梯一路向下,楼梯与村公所地下室的设计无异,一道有些旧的木板门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滉星拿出那把假冒品试着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比木板划过地板的声音先闯入耳蜗的是断续、刺耳又低沉的刮擦声,那干涩的声音由小及大,变得越来越激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出的呻吟,又像是恐吓来人的躁动。
流火曾说他因为恐惧出现幻听,听见神像发出呢喃似的声音,滉星一开始以为那是密道里的某物发出的声音,现在,他的猜测出现了新的转折,也许他得重塑自己的推理。
缓缓地推开门,一盏灯正亮着,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凶兽,也不是不可名状的恐惧之物,那是如滉星一般的人类——他所熟悉的人类。
澜光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双手反绑在后,绳索勒进他前臂壮实的肌肉里,磨出一圈红。他的双腿被绑死,无法着力,只能身体略微前倾,像虫子蠕动一样靠那一点力量带动椅子磨蹭,刚才那阵声响正是他挣扎的动静。
看清滉星后他停止了挣扎,用疲惫得仿佛老了几岁的眼望着滉星。滉星关上门,不急不慢地向他走去。
看样子澜光自从消失以来就一直被囚禁于此,可问题是昨天时旭明明来移动过妈妈的遗体,为什么没有发现一早就消失的澜光?如果要将澜光藏起来,大概只有那条密道可供澜光藏身,但如果像他想的那样,夜森藏身在密道,且因为携带某物无法潇洒离开,那他们两岂不是会碰个正着?
滉星帮澜光拿下堵住嘴的麻布,他动了动嘴,像刚掌握走路技巧的孩童般适应着嘴巴的开合。滉星趁机观察着他,他的眼神空洞,呼吸显得轻飘,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干涸变得苍白,看起来只是疲惫,没有遭受虐待的痕迹。
滉星问:“谁把你关在这的?”
澜光抬眼看着滉星,一动不动、虚渺地看着,“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那关系到很多。”
“你有愧疚吗?”
“…………”澜光渐渐的垂下头,像把自己收回壳里的动物,不敢正视眼前的磨难。
滉星没有怜悯,也不会害怕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他一把抓住澜光的头发,力道不重,但足矣让那双充血的眼睛对上自己。
他的眼里充满悲愤,而被迫仰起头的人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怜悯的空白,那让他维持着拉扯姿势的手指有一瞬间泄了力,他咽下滞在喉间的呼吸,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我恨你!我不会在现在追究任何事,我没有时间可浪费!告诉我,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澜光停滞了一会,像脑子和身体之间隔了一层雾,来不及迅速反应。他点点头,一张口,是哑得不成形、像生锈的旧铁被摩擦的声音:“身后……偶尔有动静……”
滉星抛下他直奔那面墙壁。
如果有一道暗门的话应该有缝隙,一想到指尖的痛,滉星不由得更心细地摸索着。
墙面平整光滑,唯有一处线条微微凸起,他双手撑住墙面,用力一推,缝隙从静默中裂开,门翻转了过来。
那确实是一条暗道,从暗室通往村外,不过几十米。
滉星退出来,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没有去管澜光,任由澜光被捆绑着,澜光目送着他离开,没有咆哮,也没有呼救。
离开祠堂前,滉星把门打开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缝,从缝里窥探外面的情况。晚宴应当不会这么快结束,他能逃离的时间还有余裕。
就当他想把门缝拉宽、跻身而出时,一场骚动又发生了。
沉默着进食的村民们突然朝一个方向看去,筷子停在半空,咀嚼也慢了下来。
目光的焦点在滉星的正对面,羽烁脸色骤变,火光下本是红润的面庞变得苍白,筷子落在了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悬在半空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羽烁的身子像烤化的糖果一样软绵绵地下滑,她勉强坐着,眼神慌乱又空洞,像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她的父母率先冲到她身边,观望的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满脸惊恐、有人忙不急地吐出嘴里的饭食。
滉星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怎么回事——她被下了毒。
思绪正浓时,一声悲恸的哭喊声撕破长夜。
她倒下了,像一具被抽空生命的木偶,失去自主的身体像没有支撑的棉花娃娃瘫软着撞上桌角,她的母亲抱着她,脸上满是慌乱与悲痛,她的父亲扶正她的身体,不可置信地摇晃她的手臂,抓住的却只有逐渐冰冷的一滩软肉。
时间顷刻间凝固,火光映照在每一张面孔上,映出惊恐、怜悯,还有生命消逝的瞬间。
滉星强忍的泪在这一刻划过脸,他拼命捂住嘴才没有发出哀嚎,断断续续的呜咽在喉咙里打转。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事件的终幕即将落下时又有人牺牲了。
那场荒唐的仪式竟成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的送葬,太荒谬了……
是谁做出了这种事?是那些迂腐的混蛋们策划的欺骗秀?还是暗地里试图复兴人祭的畜生在作祟?
不,如果这是一场专门骗羽烁自寻死路的作秀,流火也就是他们的帮凶,流火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那是某些想以这种方式向神献上祭品的畜生背地里偷偷耍的手段吗?他们根本不在乎谁成为祭品,有人作为祭品就足够了……
甩出脑袋里混乱的思绪,滉星抹了把脸上的泪,重新看向案发现场。目前最优先的是急救,看看有没有挽救的机会,然后再一步步弄清毒下在什么地方、什么毒、目的是什么、犯人又是谁。
幸运的是稻星就在附近,滉星看到时旭正指挥羽烁的父母将她放到桌上,她父亲想一把扫下桌上的餐食,被时旭赶忙制止,时旭对他耳语几句,然后走到最近的桌前清空桌子后让羽烁平躺在上。
羽烁的父亲守在那张堆着餐食的桌前,脸上的泪未干,一脸忧愁地盯着时旭的举动。时旭应该是怀疑饭菜被下了毒,让羽烁的父亲留心,免得之后找不到线索。
时旭正在检查羽烁的口腔,观察是否有呕吐物。滉星急得呼吸都乱了,疑惑稻星为什么不赶快现身,时旭的经验终究不及稻星,稻星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没了动静?
着急的感觉像被一双手扼住喉咙,每一口气都需要极大的力才能进入肺部,滉星再也按捺不住,他知道自己出去也没用,他没有足够的医学知识,只会让混乱的现场更加混乱,但只要他向稻星传达信息,稻星没准能帮上忙。
滉星从黑暗里现身,眼神焦急地望着先前的藏身处。
或许是接受到他的讯号,也或许是终于从迷糊里清醒、看清现场的状况,稻星一边向事发地走去,一边朝滉星示意,让他在还没被发现前赶紧藏起来。
悬在嗓子眼的气落下了一点,心里的石头却越压越沉,滉星退回黑暗里,远远地看着一群人像无头苍蝇乱飞。
时旭瞥了眼匆匆赶到的稻星,然后抬头,目光稳稳地撞进滉星发颤的眼睛里。
滉星紧紧皱着眉,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愤怒地低鸣,却又藏不住近乎哀伤的柔弱。
时旭放下视线,轻轻地落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分秒过去得极慢,稻星的手掌重叠压在羽烁的胸口,掌根压下去,每一下都用尽全身的力气。火光照出他布满汗渍的脸,没人在这种时候出来多舌,只得听见他的喘息和那节奏——一次、又一次……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按压都加深眉间的绝望。
终于,他停下了。
羽烁的胸口没有了起伏,火光下的肌肤透出灰白,周围安静得只剩火焰的噼啪声。
稻星深吸气,艰难地吐出那句仿若命运的话:“她中毒了,能做的我已经都做了……”
在羽烁父母二次绝望的哭声里,稻星晦暗不明地看向时旭。他想他们心里都清楚,村里没办法提供及时的医学处理,即使她现在脉搏重跳他们也没办法为她洗胃或注射有效解毒剂。一开始他们就不该跳出来做这些多此一举的事,那样的话她的父母也就不必经受‘或许有救’到‘已经没救了’的二次坠落,这种挣扎后的绝望远比第一次的崩溃更磨人……
时旭沉默着,像是在消化这个结果,他第二次抬眼看向那条门缝,那里空无一人,只剩门缝里死寂的空洞。
羽烁是整个祭杀篇里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的角色,一开始我给她安排了独立的章节想将她刻画得具体,但想了想我还是缩减了她的戏份(其实炽佳、滉星妈妈、笠阳等人我都有意删减了刻画)
祭杀篇以内是以滉星为主视角展开的故事,以外是以滉星的主观感受制作的游戏,诸位角色的言行及出场也反应了他们在滉星心底的形象及重要程度
羽烁可以说是呼应贯穿祭杀篇的核心动机的一位人物,滉星与她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感至关重要,她有一个具体的背景,但没有一个具体的个性与立场(其他人都多少表明过对神明的看法,她从来都没有主观上的表示),甚至她为数不多的对白也是单薄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营造一种重要又边缘的模糊感
祭杀篇马上就结束了,不会再有没有被提及的新角色登场,滉星的cp就在这些人物里,不知道猜不猜得到(夏树在前面反驳其他人他不喜欢男人的时候说过‘你们是,但我不是’,我觉得这已经很明显地表示出七人组的取向了,所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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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祭杀篇 迫③ 死亡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