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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之上 第32章 归来

作者:诗槊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2-05-25 07:41:51 来源:文学城

元澈乘撵自竹林堂而出,,忽命车撵停下,又对周恢道:“去看看王安今日是否在台城当值,若在,便请他过来。”

周恢领命折回台城的方向,没走几步路,果然看见王安在一廊下下来回踱步。言明太子召见后,便领着他前往太子处。

此时,元澈正与魏钰庭和冯让安排军务,除了宫城各门营防封锁城门以及提高警戒,令命吴人几家在朱雀桁一带加强守备。元澈听闻王安到来,便先让两人先行回避。

王安入内,施礼如仪,叩见太子。元澈命他在身旁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青绿色襕袍,冠上仅有一梁,大约三十岁的年纪。只是其眉眼间略显沧桑,在其煊赫家族的烘托之下,总有岁月蹉跎之感。

元澈道:“定远出身陈留王氏,不知是哪一房?”

时下有陈留王氏与汉中王氏两支,虽为同源,但年代久远已无联系。陈留王氏多在中枢任职,亦充兖州、青州、豫州之任,族长乃北平亭侯王襄。而汉中王氏则多分布于益州以北,世代守着阴平、阳平两关,虽然显重人物都有中枢的履历,但最终还是以武职为任,都督一方,唯一的例外是阴平侯王业的嫡孙王叡。

王安道:“回殿下,卑职虽郡望陈留,但并非北平亭侯一支,而是柳溪房。”

陈留王氏以北平亭侯一支荣显,但一般者,大多分为数支,散布于郡中,占山固泽,世代经营。即便是旁支,亦多有自己的庄园坞堡。况且王安只是王氏安插在其他门阀中的棋子,联络的意义大于投资,所以是否是北平亭侯一支,倒并非紧要。

元澈点头含笑:“到底也是名门望族之后。”又问,“履任何职?”

王安答:“臣先帝时辟卫将军掾,转谘议参军,履历浅薄,实在惭愧。”

元澈却道:“时人重内轻外,尤其世家,大多以紫薇宸枢为贵、外任军旅为贱。殊不知宇内四海,无不我大魏子民,岂以南北而分,贵贱而论,更无内外之别。有此偏见者,行事又有何公允可言,依我看,连一县之官都做不得。”

王安听到这句肯定,当即拜倒,目光微动:“卑职先前因职对殿下多有得罪,每日惶恐欲死。又逢大战初定,诸事繁芜,无暇抽身,近日已修辞呈,拜别蒋将军。殿下今日宽宥抚慰,臣更觉罪深,乞请殿下予臣微职,臣必躬行,忠诚不弱于人。”

元澈将王安双手扶起,道:“擢用不过一道谕令,倒是不知定远如今安善否?孤记得上次议事,定远病急,不知医官诊治可还认真?”

王安先躬身谢过元澈命人诊治一事,垂首道:“殿下恕罪,其实卑职并无病痛,只是那日见殿下欲清查会稽人口,怕引起动荡,对殿下不利,因此情急之下佯装昏厥。不过如今看来是卑职多虑了。殿下筹谋帷幄,器宇沉邃,非臣所能度也。只是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日后欲如何处理蒋、周二人之事?”

元澈沉思片刻,道:“两位都督皆有定社稷之功,夙兴夜寐,致使抱恙,孤只命二人静养。”

王安道:“想来殿下还未曾相信卑职。但卑职尚有一言。若有殿下急令,以军中有人谋反为由,倾王氏之力,可筹措两万人与殿下。只是殿下,蒋弘济对殿下已有废立之意,周氏亦然。即便王氏子弟领兵过江,殿下与王氏合力,也不过与他二人旗鼓相当。而江东之地,南门林立,尤为凶险。只怕两军内耗,终究是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元澈此时已经冷了脸,道:“你想说什么?”

只见王安面色不改,顿首道:“庙堂之事,权在于君,具体事务,只是暂假于臣。臣以为南人,尤其是会稽郡主,殿下万不可轻擅任用。其人未出便已渴权,入治则必更骄。降国遗族标榜即可,宁可高高供奉,也不可轻作箭矢之用。”

在旁边的周恢见王安这样明晃晃地插手,心中已有怒火,欲拦得此人问罪。但见太子依旧不动声色,稳坐于亭中,不得不按下怒意,生怕为主上招惹祸端。

“若不用南人,定远觉得能胜券在握?”

王安道:“引入南人并无不可,但不应重用。若殿下仍有顾虑,不妨再引上庸崔氏为外援。崔惟仁苦无面见殿下的机会,因此屡次示意于我。”

元澈听罢反倒平静极了,道:“既如此,那就要劳你再奔波一趟了。”

待王安离开有些时候,元澈手掌才狠狠击在石桌上,道:“一个个的,都要来分一杯羹。”

此时,魏钰庭也从殿后走出,默然良久,方才劝到:“殿下,王定远说得是过分了些,但并无错处。况且殿下可曾想过,南人虽然此时与殿下走得近,但来日殿下治理扬州,又少不得得罪这些人。殿下当初志矢夺取江东,难道是为了再捧出一个与关陇豪强一样的江东豪强?况且此时殿下不用王氏、崔氏,兵变在即,一切还未有定数。该拉拢的人,还是要拉拢,至少不能让王氏、崔氏和关陇、和南人站在一起。”

元澈目视天边,沉默良久放方:“爱卿箴切,实乃金石良言。王安既要引崔氏助力,那孤亦可修书一封,送至上庸。崔氏若肯效力跟前,日后也不必屈从王氏,更可王氏分庭抗礼,不至于一家独大。”

魏钰庭深知元澈辛酸,慨然道:“殿下英明远见,暂且忍耐时日,终有功成社稷,垂名万世之业。”

元澈从宫门各营回到住所,已是深夜,晚饭也未用。周恢办完了事回来,元澈听他交待完毕命他回去歇息,用饭事宜便由郭方海领下。

郭方海虽是周恢的徒弟,但完全不像他师傅那样刻板。他爱说笑,话实在。这是讨师傅喜欢的好脾气。毕竟周恢还年轻,并没有退休荣养的打算,底下人忠心即可,心思太多的他并不喜欢。

桌子上除了粥,还摆了数样小菜,四样热食。

“炖鸽子,烧猪脚,笋蒸太湖白鱼,春不老蒸乳饼。”郭方海一边报着菜名,一边指挥人布置。郭方海平日并不常侍奉元澈用饭,摸不着脾性,但他嘴甜会劝,到头来元澈倒比平日吃了好多。

元澈心中畅快道:“幸好一向都是你师傅侍奉,若孤日日都是你来劝餐,等回去路上,只怕铠甲都穿不上了。”说完随手抓了一把金豆,“赏你了。”

郭方海连忙辞恩:“奴婢不敢领殿下的赏,殿下累了一天,连饭也没顾上吃,自然觉得进的香,并不是奴婢的功劳。”认了这份赏,那就是说了师傅的不是,郭方海心里敞亮的很。

元澈明白郭方海的那点小把戏,并不戳破,只道:“赏你东西是孤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郭方海道:“殿下吩咐即可,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元澈指了几样小菜,又点了那道笋蒸太湖白鱼,道:“让厨师照样做一份,装到食盒里头,送到旧苑的竹林堂去。”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几句,“让他们不要弄粥了,做一份玫瑰鹅油烫面蒸饼,一碗鸡汤馄饨,外加一叠黄糕麋,蒸饼要少油。”

郭方海知道竹林堂现在住的是谁,点点头道:“奴婢明白。”又问道,“那……是什么个由头?总不好平白无故的送东西过去。”

元澈道:“依周礼,国君、大夫所赐粱肉肴馔,居丧者可用。孤记得姜昭仪母亲殁了的时候,宫里派人帮忙,你师父是点了你去的?”

“是。”郭方海应道。

元澈点点头:“当时去祭奠的人不少,薛家和贺家都送过东西,赐食的礼制,你就照着他们的例子来吧。孤虽不是国君,大约士大夫还是比得的。”说完,将早已书好的丧礼用的名帖交给了郭方海,“按陆衍旧友的名义祭拜即可,礼数周全些,再挑些旁的东西添上。若惹出什么闲话传到京里,仔细着你的皮。”

“是。”郭方海一一答应。

元澈看了看那一把金豆,知道这么给郭方海是不可能要的,想到陆昭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遂对其余侍从道:“这一夜你们也辛苦了,拿去分了吧。”

元澈走后,陆昭依礼制在竹林堂哭祭。烧过冥纸后,忽听外面有人群攒动之声,雾汐前去开门。为首的是周恢的徒弟郭方海,身后随行数十人,抬着五只黑木阔箱,并三牲祭品,各色鲜果十二盘,挽联数副无算。

陆昭记得昨夜元澈让周恢去办事,周恢又是元澈的近侍,逢此变故,少不得到处奔走。如今虽然遣了郭方海这个小内侍来,顶的恐怕是以周恢身份行的事体,因此陆昭并不怠慢,行礼问候。

郭方海不敢受礼,连忙扶起,之后命身后的跟班奉上祭拜名帖:“郡主节哀。”

陆昭恭敬接过之后,敛袖鞠躬,回礼道:“承蒙顾念。”接过时,陆昭用余光瞥了一眼名帖上的字迹。那是一手极其华贵厚重的楷书,好看得引人侧目。

只听郭方海面色凝重戚哀道:“殿下原本要亲自过来,奈何军务繁多,因此遣奴婢来代替祭拜,以尽哀思。”说完便命身后众人将祭礼抬上来由陆昭过目。

竹林堂如今只有陆昭、雾汐两人,接捧奉礼之事由两人操劳显然不妥,因此待陆昭点头之后,郭方海命众人奉上布置。又指了后面两只食盒道:“此是殿下赐食,以表宽慰之意,还望郡主节哀,好自保养。”

陆昭一一应答。

此时竹林堂内已布置妥当,除了新增添的三牲,还有炒熟的黍、樱、丫粱各三筐,分列于棺木两旁。郭方海则由雾汐带到耳房,更换祭服,之后来到正堂内,拈香祭拜,又哭了几声。陆昭则以主人身份,跪于棺木西侧,待郭方海祭奠完毕,还礼答谢。

祭礼完毕,郭方海道了声告辞,陆昭仍旧出了门,躬身将郭方海送走,待一众人消失在院门尽头,方才回到房间。

回到屋内,雾汐将取来的衣物放在内室,以便陆昭换下,随后又将赐食一样样取出摆在案上。

比起赐食,陆昭关注的是名刺上的字。此时,她正坐在榻上看那封名帖。书者临魏碑颇多,又以隶书之法入字,锋利刚劲,笔力绝不在自己之下。而她方才注意到挽联所书与之相比不过平平,想来是文臣代劳之作,如此,这封名刺当是东宫亲笔。联想到当日泠雪轩他裁纸娴熟的手法,以及对指间细致入微的观察,更坚定了这份猜想。

“郡主,这赐的东西……”雾汐请陆昭示下。

陆昭一边看那封名刺,一边道:“既是他赐下的,那便用吧。建邺不日便有兵祸,各家混战,到时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各家混战?”雾汐一边问,拿着一支银簪子,对送来的菜肴一一试毒。

“虽然陆家在墓志一事上占了先机,拢住南人上台,但由于太子仍有大义名分,因此时流给予他的选择也有不少。譬如今日周恢所说,长安王峤已公然发力,逼迫蒋、周倒台。王氏加入分羹,已是必然。陆家对于太子来说,虽是必选,但非独选。就算蒋、周必死,但太子所统合的内部,利益最后如何划分,仍有变数。”

那都是他与北方世族的一场必然的博弈,长安没有傻子,不会只等着她出手,这不是她可以扭转的。世家大族之间多是尔虞我诈,生死存亡的时候,哪有什么点到为止,对于太子这样的高位者更是如此。

她所要考虑的是借由这场兵祸,陆家可以掌握到何种程度的权力,并且该如何稳稳接住这个权力。她与蒋宏济、周铭峰一样,是最前面的棋子,也没有任何出错的机会。这场山河千里棋局,每个局中人都要押上自己的生命,行错一步,便出局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同情唏嘘的。

陆昭笑道:“你别试了,这菜不会有问题。”见雾汐面有疑色,道,“毒死你我,旧苑的消息以太子的力量捂不住,蒋弘济等人必然拿去做笺,南人也再弹压不住。他现在为了封锁宫城和台城,只怕亲信都快用光了罢。”

雾汐反倒好奇问:“郡主何以如此笃定?方才我去取衣物,各宫都守得如铁桶一般,且兵威雄壮。即便有兵祸,各方竞勇,亦大有胜算啊。”

陆昭知道雾汐不过是尽忠职守,原心中不大计较,但见她认真起来,若此时不提醒,日后只怕要坏大事,于是坐起身来问她:“我记得你曾读过《晋书》,上记‘帝阴养死士三千,散人间’。我问你,养了这三千死士,司马懿用了几年?”

雾汐摇了摇头:“《晋书》不曾记。”

陆昭道:“这三千死士一朝而集,说明这些人当时皆在洛阳。从这三千人入宫城、夺武库、守司马门,剑之所指,前赴后继,必是受过训练的军士。而这段时间内有军士选拔权的,只有任中护军的司马师。夏侯玄于正始五年从中护军转迁西征将军,司马师接任。至正始八年宣穆皇后薨,司马师去职守孝,中间大约是三、四年。”

雾汐不曾这般读过书,此时已经无言。

陆昭继续道:“司马懿纵横沙场少说也有四十年了,这四十年他扎根雍凉,运意辽东,多少枝叶藤条攀附其上,多少人仰其威名。凭借着父亲的威惠与荫庇,司马师任中护军三年,刚正不阿,兢兢业业,才养了这三千死士。叛变前夕,三千人无一人泄密,这可以算是亲信了。今上不曾领兵,在世家门阀的推动下继位三年,东宫掌兵不过三年,他若也能养得三千死士,我倒要敬一敬他了。”

“司马懿用三千死士,也仅仅打下了司马门,这其中的惊险,只怕地方兵祸更甚。如今宫城六重门,台城六重门,就算守门用兵较少,但要达到固若金汤,隔绝内外之效,只怕光一个宫城也要用尽了。”

“其实说到底,江东未来这场兵祸乃是天家贵胄与匹夫竞勇。胜者虽扬威,亦是惊险。蒋、周二人掌权日久,早年无论皇室还是王家尚不能对其辖制一二。今时今日,太子天时、地利、人和占尽,都还要亲自上场,通过**的方式才能勉强拢住局面。假使蒋宏济与周铭峰胆子再大些,早先对太子动手,亦或这场兵祸没有发生在江东而是在关中,那么未必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此时,雾汐已经心服口服:“婢子知错了。”

陆昭道:“原也不是什么对错的事。宫变非儿戏,若真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控制了哪几个将领,哪几个台阁老臣,哪个宫里安插了几个亲信,就能政变谋位,夺得大权的,晋朝何苦尽三代帝王之力而得天下呢?旁人信也就罢了……”陆昭的声音陡然如锋棱,“我身边的人就不许信这套话。”

雾汐默然。她跟了陆昭许多年,深知这位会稽郡主一向对身边的人有着特殊的严苛。

她不在乎你能梳什么样的发式,不在乎你能不能绣出斑斓华彩,饮食器用不懂无妨,礼仪举止亦非首要。她要自己的人懂得世道的阴暗与苦难,利益的分割与退让,潜龙在渊时要韬光养晦,飞龙在天时要果断决然。她日日在刀尖上行走,因此她要那些陪伴她的,追随她的,也要如她一样。因为她视自己的生命如瑰宝,亦视她们的生命如瑰宝。

此时仍低首深思的雾汐并没有发现,陆昭已经将盘内的黄糕麋吃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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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瑰宝(已修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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