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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之上 第28章 耽色

作者:诗槊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2-05-25 07:41:51 来源:文学城

三年前,元洸出质吴国,魏国安排了二十个随侍与元洸一同入吴。这二十名随侍中有十六人出自绣衣属。这十六人既有身怀绝技的剑客,也有精通药理的侍婢,有极擅音律妙舞的歌姬,亦有力拔山兮的力士。

这些人皆做寻常打扮,以侍女,内侍,马夫等身份进入吴国,为的就是伺机窃取石头城和白石垒的布防图。然而第二年,吴王宫一场大火,这十六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皆是拜一个十四岁的会稽郡主所赐。

元洸与陈灿正说着话,近侍保宁徐徐推开门回禀:“殿下,建邺的人送来消息,陆归从牛渚渡口出逃,后在寻阳上岸入境。”

陈灿见元洸默不作声,很是不解,但对于元洸先前的言语,多少能猜出他与陆氏有些过节,因此陪笑道:“这吴王世子怎么逃来逃去,还自己往套儿里钻呢,真是糊涂。”

元洸回过神,将酒杯放下,冷笑道:“寻阳是魏、楚、吴三国交界,四战之地,长久无人居住,缺乏耕作,粮草不收,朝廷打吴国打的急,军队不会从那过,守备也松。呵,他倒是聪明。”

陈灿依旧不解:“可他就算是逃进来了,又能如何?魏国还找不出他这么个人么?”

元洸深知陈灿才浅,不过是靠机缘才有了今日之位,但因保太后之故,还是尽可能地保持着客气:“魏国势力盘根错节,三巨贺秦王,国门蒋周吴,更不要说那些皇室宗王,哪家容不下一个陆归?陆昭仪当年是太后的人,太后身后是贺家;因舞阳长公主的关系,贺家又连着秦家;这陈留王氏嘛,历朝历代都是闻名天下的泥瓦匠;蒋周二人或许已于陆家反目;但吴家,吴淼那个老狐狸靠着自己带出来的魏**功系,就没从太尉的椅子上挪过窝。这就不得不提这两代吴王的精明之处了,自吴国立国之初,陆家就没动过这些人的利益,后路留得多干净啊。”

陈灿听着,开始面色忧虑地点头附和。但他是保太后的人,不敢多作品评。

元洸继续道:“陆归是难得的帅才,但若降魏,身份骤变,他就再也不能领兵了。生在乱世,若无军功倚仗,君威之下,何异于鱼肉。如今陆归出逃,这颗子活了,陆家的这盘棋也就活了。他随便投靠哪家,受到赏识,有权在手,陆家这块巨石就有势了。父皇就算知道了实情,只怕也不会深究。于理,人家是被魏军追杀被迫出逃,逃的还是魏国,就不能用一个‘叛’字定罪。于情,好歹有着陆昭仪这层关系在。再加上此值战乱之时,父皇绝不会对降族行杀伐之举,以败仁德之名。在外,陆归可为陆家后路,入朝,陆归则有与父皇谈条件的资本。如此布置,其心可知。”说到这里,连元洸自己都觉得胆寒心战。

陈灿心里其实觉得陆归能被贺氏所用,能有权势,也是极有利的,毕竟陆昭仪和保太后同气连枝。他想不明白为何五皇子对陆家有如此执念,但他明白一点,长安容不下这样的执念。

当年元洸母亲因家族涉案忧死,元洸操纵乌台,意欲翻查,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所有人都看到了。元洸触怒关陇几家,并最终出质吴国。

因此陈灿思来想去,只得缓和相劝:“殿下若实在不喜陆归,那便让保太后知会各家,不拘他投奔了谁,先给要了来。吴王世子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他们总不好和贺家抢人。到时候送到长安,让陆归走走鞫讯,吃些苦头,必让殿下痛痛快快的。”

元洸深知自己与陈灿立场不同,陈灿是保太后的人,保太后是世家出身,他自然站在世家的角度上说话思考。而自己,更多的是以陆家为国患来考量,这一众狠角色来长安,外面还有陆归这个弩炮台杵着,很难称得上是什么好事。

因此元洸也不再多说,心里只琢磨着陆归出逃一事。设计之人元洸不作他想,他只是好奇,明明在走之前,已经给了太子关于陆归出逃的诸多提示,为何太子视而不见。他太过熟悉自己这位兄弟:稳扎稳打半步不错,心机、智谋都不差,不会听不出来自己的弦外之意。这个时候刻意放了陆归,很明显是邀好于陆家。

思忖片刻,元洸忽然抬头对保宁道:“你是最后一批离开建邺的。离开之前,建邺发生过什么大事?”

保宁道:“殿下要这么问,那桩桩件件都可称得上是大事。”

“怎么说?”

保宁细数道:“旁的不说,那太子命会稽郡主撰写墓志一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听闻昔年太子在江州时,便与会稽郡主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郡主芳心错付,太子背弃鸳盟……”

“你瞎说什么!”

见元洸恼火斥责,陈灿连忙陪笑道:“殿下息怒,老奴这里倒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陈灿忽然低声道,“几日前,朝中收到蒋宏济和周铭峰两人的上疏,太子并未获得传国玉玺,且不肯押送礼器入都。陆氏撰写墓志铭,用词僭越,所言非分。皇帝阅后龙颜大怒,直接称病不朝。”

元洸直接忽略陈灿脸上殷勤的笑意,反倒抓着他的肩膀,焦急问道:“这么说会稽郡主撰写墓志是真的了?既是她的手笔,又怎么可能用词僭越?”

“这还能有假?”陈灿说起此事,颇为得意,“上回刘炳回事的时候,我看今上对这位会稽郡主还多有称赞。这一次,连刘炳都被骂了。听闻那墓志中言及二王旧制,又暗含陆衍之死为北人所害,这才为蒋、周两位将军抓住把柄。而好巧不巧,传国玉玺偏偏又丢了,二王天命又从何而来呢。呵,刘炳这个老贱奴,目光一向短浅……”

“可是刘炳仍在御前侍奉……”元洸眼神空蒙,没有理会陈灿的絮絮叨叨,只兀自喃喃道。

他不认为父亲的喜怒直接反应了陆昭做的正确与否。父亲长于保太后之手,被关陇几家扶持上位,执政亦不得自由。其言行种种,更多的是在表态,而非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父亲真觉得陆昭写的墓志不好,或许会龙颜大怒,但绝不会称病不朝。或许会痛骂刘炳,但绝不会还把刘炳留在御前。

不过此时此刻,元洸清醒的认识到建邺出事了,玉玺也并非失窃那么简单,这一切只怕与陆昭也脱不了干系。

“对了,殿下可曾派了侍女来驿站打过前哨么?奴婢从濡须渡口回来,听渡口守卫说了此事,觉得奇怪,毕竟殿下已经没有随侍侍女了。”保宁问道。

元洸脸色铁青,蓦地从席间坐起,差点没有站稳。保宁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此时早已吓得伏地乱抖。一边的陈灿见状,立即扶住元洸,亦不知所措,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元洸甩了衣袖,撇下一边的陈灿,疾声道:“来人!”

外面守卫的甲士听令入内。元洸道:“派人围住驿馆,封锁城门。”

甲士一愣,然后低头道:“殿下......殿下,驿馆和灞城早已被围的密不透风了。”

元洸心中猛然一挚,咬牙叹道:“休矣!”说罢,他勉强坐下,又细细思索一番,转而对保宁道:“通关文牒......保宁,当年通关文牒根本没被烧毁,那个人拿着通关文牒已经混进来了。”

保宁也吓得面无血色:“殿下......殿下不必担忧,奴婢自当以性命护殿下周全,那人就算混进来,也近不了身的。”

元洸干笑两声:“她杀我何须用刀。只怕丢失的传国玉玺,已经被安放在驿站内了。”

陈灿了解魏帝,于政事格外敏感,听闻此言愈发觉得祸事将至,思考片刻后遂心生一计:“殿下不是临行前见过太子一面?若陛下对殿下有任何疑虑,殿下一定要咬死是太子交予,奋力拉太子下水才是。”

“糊涂!”元洸阴冷的斥责声格外凌厉,“蒋宏济等若不上奏便罢,既然上奏,那就是逼迫太子与南人站在一起了。”

因为这两种情况有一个天然的矛盾。如果玉玺是太子给自己的,那玉玺就在吴国,太子也获得了传国玉玺。

如果玉玺不在江东,太子也并未获得过玉玺,那就更不可能把玉玺交给自己。

他可以拉太子下水救自己,但这样一来,蒋周的说辞和自己的说辞就形成矛盾。关陇和保太后想要同时保住自己和蒋、周,就需要一个统一的叙事——但这样一个叙事根本不存在。那么接下来,保太后和关陇就要面对一个问题,保谁?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玉玺就在吴国,太子也获得了传国玉玺,那么太子和南人的立场天然一至。继而陆家所撰写的墓志也就没有僭越之处,传国玉玺的天命也为魏国所继。墓志中影射的内容,也会成为朝廷的关注点和未来施政方向的立足点。陆衍被害而亡,又牵扯到皇室和朝廷的舆论,蒋、周连带虞衡这三个幕后黑手,都会被处理掉。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玉玺不在吴国,保太后等如果坚持这一点,那就是既不承认南人的利益,也不承认太子的天命。这么做无异于直接定下易储的大基调,逼着太子和南人一起反。到时候,太子这个江东赘婿是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这样看上去简单粗暴,但保太后等人面对的问题无疑会更多。

如果在太子获得灭吴首功和南人联盟之前,关陇都不认为可以易储,那凭什么之后关陇就觉得这是易储的合适时机呢?世家把持朝政,本就依赖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将整个江东树立为敌人。

况且昔年易储之变犹在眼前,关陇强捧父皇上位,几乎屠戮大半宗室,朝廷内外也并非没有敌人,此时再得罪江东,逼反太子,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须知,天下不只有他们是野心家。

最后则是二王制和玉玺的政治分量。不得不说,蒋宏济等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二王制是王朝合法性的基石,蒋周攻击陆昭的墓志,就是攻击二王制所承认吴国与魏国的天命次序。他们根本不是针对陆昭,而是针对吴国的过去和魏国的未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父皇本身就是关陇扶上来的,又与吴国联姻。如果关陇置疑吴国的天命,那么保太后当年的指婚又算什么?其他人会不会至于当今皇帝的天命?那他们扶上来的皇帝又算是什么?谁又是正统?这个黑匣一旦打开,关陇自己就先站不住脚了。

思至此处,元洸知道这个永不会失败的计策的底层逻辑——蒋、周、虞不是得罪了南人,而是得罪了南人的利益。他们也不是得罪了关陇,而是得罪了整个关陇的执政根基。不过更令他感到悲哀的是,这个计策并非是攻击自己,而是陆昭对蒋、周、虞的一场政治清算,他只不过是一个附加伤害。

元洸深吸一口气,静了静,到底有些不甘寂寞,于是看向保宁道:“咱们在江左收服的几个敢死之士如今也该用上了。让他们换上和魏军一样的服饰,从寻阳出发往北追,一发现陆归就杀掉。想来明日我们不会启程回京,你明早趁着天不亮便偷偷逃出去吧。”

凌晨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保宁有些身手,一个人逃走不难。

元洸执起酒杯,望着酒水反射出来的微光,那人影再度出现,心想,她会看见我的。更何况他和陆家的关系曾经是很好很好的,甚至她也有意......

元洸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保宁面色悲戚,诺了一声,复问道:“殿下何不也杀了那个郡主?她害死了咱们不少人。”

元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摆手一笑道:“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所谓凄惨,无过于此。留着她,让她在人间熬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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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死手(已修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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