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 第24章 公路

陈阳辉在返程的路上。

海上日光烈，他躲在阴凉处看着起起伏伏的海浪，很快便开始犯困。

他这些天没能好好休息，兴许在熙沅与鱼仔看来他是轻松的，没心没肺的，但个中的提心吊胆和担忧，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今想来，不后怕是不可能的。

他在迷迷糊糊间想，他好像没有和上司说过自己的遗言。

最开始上司要他写遗书，他不以为然，总觉得那样不吉利。

他与上司不一样，认为做事总该是一鼓作气，不好瞻前顾后，步步斟酌以至于落入寸步难行境地。

因此，上司训斥他鲁莽，空有勇气没有头脑；肖宁担忧他过分冲动，终有一日会酿造大错。

鱼仔倒是不会觉得如何，他是个十足十的马仔，不论自己做什么，都会拥护，都会欢呼支持。

那么，余飞呢？

陈阳辉蓦然想起那个总守在低矮屋檐下的男人。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在宁静的时刻里去想自己遇到的每个人。

他遇到的每个人，能够被他牢牢记住的，在这个时候想起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划痕的人。

余飞是个总能让他和城寨阴暗潮湿雨天联系到一起的人。不需要说什么，余飞只要往那儿一站，整个城寨便变得阴潮连绵，扑面而来的会是沙沙雨声。

虽然这样说有些怪，但余飞给予他的感觉，只有这样形容才贴切。

余飞没有和他说过他的性格如何，他的行事风格如何，他的为人处世如何。余飞更多的是不说话，平静地在那个小诊所里，昏黄的灯光下是他的宽肩窄腰，是他背对着自己做饭的身影。

有段时间，他还觉得余飞要被咖喱腌入味，变成印度飞——尽管那会他也没少吃印度飞做的咖喱。

海面波光粼粼，陈阳辉思绪再发散，直到上司的电话匆忙拨来，他随手接通了。

不等他开口，上司便问他：“你现在还有多久到？”

“应该快了。”陈阳辉声音懒洋洋。

上司皱眉，思索了几下后，还是决定开口：“余飞出事了。”

……

余飞缓缓醒来，动弹几下后，发觉自己的手脚被绑住。

眼前漆黑，应该是有人用布蒙住了他的双眼；嘴巴不能说话，是有人用胶布黏住了他的双唇。

他这是被绑了，余飞想。

外面有人声，乒乓作响，似乎是谁愤怒之下摔了砸了什么东西，随后便是暴喝怒吼：“我叫你们绑的是徐阳阳！你们同我绑了谁返来？啊？！”

“扑他个街绑个没用的回来，还惹了差佬，事没做成，屁股还擦不净，一帮饭桶！”

那人气狠了，几声闷哼之下，应当是拳打脚踢了几个人。

余飞不由得屏起呼吸。

他们的目标竟然是徐阳阳，为什么会是徐阳阳？毕业后便跟在导师身边工作，深出简入的徐阳阳是个腼腆性子，怎么会惹上这群手握枪弹的绑匪？

他们还追到了这里来，也就是说，徐阳阳也逃到了城寨附近。

“扑街，那个徐阳阳，软脚虾一样的白脸仔还那么能跑。”那人撒了气，啐一口道。

手下忍痛道：“我们也是收到了风声说，徐阳阳在城寨被差佬找到了要带走，才会袭击的。”

“那你们就不识得睇下到底是不是？这个体型好似徐阳阳咩？！”

又是几道闷哼，余飞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像是依旧在昏迷中，但起伏的胸口与不同于昏迷的呼吸频率，很快便被发现。

“既然醒了，”踱步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就先整死吧，横竖留住都没什么用。”

余飞只觉后背发冷，他想要挣扎，奈何手脚都被绑得严实，哪怕能动也无法逃离；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额头，保险栓拉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猛然间，窗口被人从外破入，哗啦一声，玻璃碎片尽数朝着余飞面前飞袭，惊呼之下枪声骤起，却歪了准头正好擦着余飞的太阳穴而过！

天旋地转，耳边枪声与叫骂声交织嘈杂非常，余飞眼前蓦然恢复光亮，刺眼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闭眼，却被映入眼帘的陈阳辉惊得睁大。

束缚着手脚的绳索已经被陈阳辉解开，陈阳辉带着他寻找掩体，枪声此起彼伏，余飞这才发现这儿是一处堪堪装了玻璃的烂尾楼，陈阳辉正是这样破窗而入的。

“扑街！外面全都是差佬！我们被包围了！”

有人大吼，面红耳赤的，陈阳辉已经带着余飞从枪林弹雨之中跳窗而逃！

余飞余光中看见有人用枪口对准了陈阳辉，一咬牙便抱紧了陈阳辉，硬生生在半空中转了个身，枪声破空之际，他的肩头被子弹击中，顿时血花四溅！

“余飞！”

陈阳辉愕然，同时迅速朝上看，捕捉到那个开枪的绑匪后，目光凌厉地朝着那个绑匪开了一枪，正中头颅！

楼下早已有救护人员准备就绪，他们从楼上跳下来被救生气垫接住，楼内的绑匪已经被港城警察控制住，余飞肩膀中了枪，脸色惨白；陈阳辉按压住他的伤口，焦急呼救。

一旁的上司冷不丁看见陈阳辉的神色，皱了皱眉。

他知道陈阳辉与余飞认识，两人关系匪浅，但算不上多好——毕竟他知道，陈阳辉中意肖宁，肖宁曾经同余飞再过一起。

尽管是露水情缘。

肖宁是他的学生，秉性上好，做事稳重，坚韧不拔，他作为老师，也鲜少责备他。最开始肖宁同余飞在一起时，他见过余飞一面，一眼便断定了肖宁同余飞的关系不会长久。

肖宁遇事乐观洒脱，乐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在他们这一行人当中，是个开心果般的存在；余飞过于沉默寡言，什么事情都习惯藏于心底，不善于表达，拧巴；且与灿烂阳光的肖宁不同，是个阴沉内向的性格，会在以后给肖宁造成负担。

于是不出他所料，二人分手了，他也就没在肖宁身旁见到过余飞。

离开了肖宁对于余飞来说也无伤大雅，余飞本身对肖宁没有太多感情，与肖宁分开也不影响。

而后肖宁身边出现陈阳辉，陈阳辉是他的手下，一个有能力但是经常鲁莽行事又命大没死的卧底手下。两个人走到一起去是他没能想到的，但思及二人的性格，又感到理所应当。

直到肖宁意外身亡，陈阳辉落了单，余飞再度出现。

如果没有留意陈阳辉此刻的神情，他是不会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别样情愫。

所以，陈阳辉这幅神色，从开始接到他的电话起，便不对劲了。

可他只是看着陈阳辉，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