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哭 第2章 开始

连续的雨潮湿且粘稠。

稀疏平常的日子，余飞依旧守在小诊所内。

他在帘后收拾东西，还未收拾完，便听见前面一阵乒乒乓乓——

“医生！医生呢？快出来救人啊！”

是青年人咋咋呼呼的声音，余飞放下手边的东西。

不用见面，从听声音他也能分辨出对方来历。

他从后面出来，在前面叫嚷着医生的年青人一见竟然不是花白头发的老头，挑了挑眉。

“你是医生？”

尽管穿着白大褂，但余飞面孔年轻，身材高大，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他对男人询问的话点头，看了看来人过长的头发以及手臂处纹身，又看了看来人身后两个差不多的年轻小子，一人一边地驮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

是在城寨随处可见的古惑仔。

看那个不省人事的后背全是血，便知道他们经历了一场激烈械斗。

没有多说，周边其他诊所不敢接治的古惑仔被他接了下来，三个古惑仔急忙忙地将诊所门窗关起，留下两人守门，一人跟着余飞将受伤的大哥背去帘后。

纹身的古惑仔是想帮忙的，担心这个医生不能把他大哥背到床上去，但眼见着印象中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医生，以一己之力将他那个需要两个马仔才能驮住的大哥背起，也就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这年头的医生怎么这么鬼怪力……”他没忍住想。

背后的是刀伤，衣服只能用剪刀剪开，完整伤口露出，深可见骨，纹身古惑仔暗暗骂了一声。

司空见惯，余飞处理起来熟练且快速，才包扎好伤口，马仔便急吼吼要将人带走。

余飞也不拦着，只是说了一下费用。

这笔费用算不上多，但对于这三个刚刚从械斗中脱身的来说，是掏不出来的。

两个守门口马仔的急了，作势便要恐吓，但被那个纹身古惑仔拦住了。

他们不能在这里多留，需要将刚收拾好伤口的大哥从这儿撤离，想了想，古惑仔将脖子上的金链子解下来扔过去，道：“这个足够给你汤药费了。”

余飞摇头，他不要这种首饰珠宝类的，在城寨，拿这些去卖，也很容易引火上身。

他要的是纸币，而且得是港纸。

“你老味，给你你还不知足？”两个马仔登时火冒三丈。

余飞定定地看着他们几个，而后有些牛头不对马地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你问这个做咩？”三个古惑仔顿时警惕。

余飞：“不然给钱，我不怕死。”

纹身古惑仔道上人称蜘蛛，福至心灵一般，他道：“本地的。”

“走吧。”余飞不再看他们。

那两个马仔不清楚原先还逮着他们不放要他们给纸币的医生怎么突然松口，但蜘蛛动作很快，给他们一人来了一脚，急忙走了。

不需要求证，也不需要问究竟是不是真的。

余飞径自收拾残局。

又是一次自找麻烦。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他收拾完残局后便是坐在门口处看雨。

这些天他一直在看雨，或者竖起耳朵听雨声，这个地方总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都在下雨，哪怕不下雨，也是潮湿的天气。

吸进胸腔的每一口气息是湿漉漉的，他在门口坐着发呆许久。

远处又有脚步声，他抬起眼，看见的是老熟人面孔。

那人撑伞沉默，站在雨幕之中与他对视，身后同样跟着两个撑伞的人。

“好久唔见，余先生。”

对方是陈阳辉的助手，姓黎，叫黎宫祥。

其实也算不上久，他是三年前才出现在陈阳辉身边做事的。

他最近很容易在沙沙的雨声里走神，黎宫祥很有耐心地等他回过神来，才开口道：“老板说，请你今晚六点钟一起去吃饭。”

“在哪里？”余飞问。

黎宫祥：“永利酒店。”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从他这里到处于港城繁华地段的永利酒店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这段路他闭上眼睛也能知道方向，是陈阳辉带他到的第一个约会地点。他从一开始的期待欣喜，痛苦，到如今的平静无波。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平静的？

坐在车里的余飞缓缓闭上了眼。

酒店早被包场，站在空荡荡大厅里的余飞，平静地看见白天刚离开的陈阳辉。

刚刚好，半小时后。

“吃什么？”他坐下后问。

“咖喱鱼蛋面吧。”陈阳辉答。

服务员上菜很快，酒店做的咖喱鱼蛋面和家常的不一样，摆盘精致，面用的是意面，表面洒有欧芹和胡椒碎。

他们吃过很多次，已经吃不出什么新奇味道来了。

多少次了？数不清了。

余飞记得，陈阳辉其实不爱吃咖喱，鱼蛋也不算很喜欢吃，只是他跟那个人一样，都喜欢吃，于是哪怕不喜欢吃，陈阳辉也坚持了下来。而他是因为陈阳辉喜欢吃于是也跟着吃，吃得多了，久了，潜移默化中习惯了，也许也喜欢了这个味道。

吃完饭黎宫祥会开车来接送，余飞与陈阳辉坐在车内，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他们都沉默着。

夜晚的港湾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与他住的城寨是天壤之别。

这种繁华的景象会随着不断偏远的道路渐渐冷清，直至下车后，鼻息接触到城寨无处不在的潮湿气息。

假象。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繁华落尽，冷冷清清。

夜晚温差有些大，下车的时候，余飞拢了拢外套。

没有第一时间回住所去，他们而是坐在一处废弃公园角落，各自点燃一支香烟。

香烟能够很好地麻痹感官，余飞闷闷地抽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路灯下，他透过烟雾看向夜空。

所以。

“你应该回你的大别野去，我这里破烂，装不落你这个陈哥。”他说。

陈阳辉情绪不明：“你清楚的，我那边，总是太冷清。”

一支香烟很快便抽完，像是偷来的一点能够喘息时间。

时候已到，余飞率先起身，拍了拍尘土。

“连黎宫祥都安稳在你身边做事了。”他说。

陈阳辉：“他睇得清局势，知道赵棠翻不到身。”

“那你是点样同他讲的我？”余飞看他。

梳着背头的容貌张扬男人，对着他的眼睛一笑，下颌放松，生动，且春光浮动。

“情人喽。”

陈阳辉说得轻佻。

“……”余飞闭了闭眼。

哪怕早就清楚，但此刻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心腔处一阵酸楚。

陈阳辉恍然不觉他此时的心绪波动，陈阳辉微微眯眼，而后凑上来，环住他的脖颈，闻了闻他的脖颈。

“总觉得，你喷了香水。”陈阳辉说。

余飞忍住了心头的酸楚，拉开他：“没喷。”

“喷都不是不可以，鬼佬不也中意喷香水。”陈阳辉笑了笑。

余飞：“没钱。”

“我今早不是给你了？”陈阳辉“啧”了一声。

余飞不想和他再说这个，随口道：“你知道城寨的物价。”

“难怪，连烟都不好。”

“那你别找我拿。”

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很难一直心平气和，没几句便会吵起来。

回到小蜗居后，陈阳辉又叫嚷着饿了。

“你还是返你的大别野去。”

话是这样说，已经续上一支烟的余飞叼着烟进厨房去，熟练地点火，熟练的洗锅，往锅里加水煮咖喱，从冰箱拿出冷冻鱼蛋。

煮好后端出去，昏黄灯光下，身穿高定西装梳着背头的男人坐在桌前等待，格格不入的模样，却又是和谐的。

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冲散夜归的寒气，陈阳辉依旧吃完了。

余飞一边抽烟，一边用余光看着他吃。

有些真切，却又感到不真切。

尽管他们争吵过，厮打过，痛过，欢愉过，但再多都不如这一刻的来得让他感到真切。

这是属于余飞自己的，隐蔽的，偷来的幸福。

“味道点样？”余飞问他。

这是他照着以前看的一本专门做饭的书做出来的，说来新奇，里面恰好有咖喱鱼蛋面的教程，放的调料不太一样，想来味道也会比起以前不一样。

不知道陈阳辉感觉会怎么样。

陈阳辉似乎心情很不错：“好好多。”

“惯嗮你。”余飞笑笑。

陈阳辉点头，有些胡乱；余飞收拾碗筷，他便跟着，没一会便抱住余飞，像是一只粘人的猫。

余飞：“……”

又上来了，这种熟悉的酸楚感。余飞没有立刻推开，而是等到洗干净碗筷后，才转过身来拉开他。

他没有对陈阳辉干什么，只是眸底明灭。

“抱歉。”意识到什么的陈阳辉也反应过来了。

“我不小心，又以为你是他了。”陈阳辉抹一把脸。

不怪他，如出一辙的蜗居，同样的时刻与昏黄灯光，还有站在洗碗池前洗碗的姿态，都太像那个人，也让他一时间分辨不清现实与过去。

余飞：“……”

其实不光是陈阳辉，他自己也有那么一瞬间分辨不清现实。

就好像他和陈阳辉真的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伴侣一般。

“就这样吧。”余飞喃喃道。

外面又下起雨来，沙沙声不断，陈阳辉在雨声中盯着余飞的脸，好半晌，伸出手来勾住眼前人的脖颈，吻了上去。

下雨的夜晚的确很适合做点什么，只是他们这样做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