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荑 第33章 寻找

平江桐芳院，苦苦等了数月的柔缇仍旧坐在窗前，拿着水磨弹弓捻起锦盒里的雨花石，噗通一声，平静的河水溅起微澜，一圈一圈的波纹轻轻摇动着水草红菱。

五彩斑斓的雨花石接二连三沉入淤泥不，不见天日，柔缇还不过瘾，玉手往盒里摸，锦盒居然空了，柔缇赌气似的把弹弓往盒里一掷，起身拿剑在窗前比划。

答里也特迷失摇摇头，王保保特特差人送来的十几盒雨花石，不出两天，一颗也不剩了。

柔缇回来装了满腹心事，问她又不说，闷在心里，就拿这些石头发泄，院里那棵泡桐树早就遭了秧，这都晌午了绿竹和绿绮还在回收散落在地上的石头。

答里也特迷失捏着一封信无声无息走过去：“小柔，张冲又来信了。”

“哦。”柔缇收回剑。

这个张冲隔三差五来信，一开始是着人来，嫌脚力慢改飞鸽传书了，一日一封要么一日数封，大多是神神叨叨地问些鸡毛蒜皮的事，其间也有一两封提提战况，柔缇这幅光景懒得提笔，皆由答里也特迷失代笔回信，张冲一番长篇大论答里也特迷失回过去往往只有几个字，这人还上瘾了，来信更勤了。

柔缇有点后悔太早告诉他姑姑一同回京的事。

这次张冲的信正经得很，说大军围困了高邮三个月，张士诚自知他那所谓的“大周”小朝廷即将崩溃，已经派人出来准备投降。

纸外之意就是她们该收拾收拾北上了。

绿竹和绿绮听闻打了胜仗十分高兴，却见柔缇和姑姑愁容满面毫无喜色，两人便不敢鼓掌欢呼了。

待绿竹绿绮下楼，答里也特迷失将柔缇拉去卧房，找出男装。

柔缇不解：“姑姑，这是干什么？”

答里也特迷失把她按在镜前，替她把头发拢起来，边说：“你回来这些天，心事重重，姑姑见识没你多，到底多吃了两年饭，你必是心里有挂念之人了。既然如此记挂，干脆就去找他，有什么事说清楚，心里也痛快些。”

镜中鬓发如云，只是清丽的面庞已挂上了淡淡愁绪，娥眉微蹙。

“回了大都只怕想见也难了，千万不要留遗憾。”

答里也特迷失替柔缇捋了捋鬓边细发：“去吧。”

既然朱重八没来平江，那她就去濠洲找他，即便最终天各一方，今生无缘，也想见上一面。

怕只怕，朱重八真的出了什么危险，无法脱身。

那走这一遭就更有必要了。

如果朱重八如她一样，她打算跟脱脱摊牌，权当脱脱这几年没养过这么一个义女。

柔缇将头埋在答里也特迷失怀中：“姑姑，你真好。”

事到临头，竟然是平日娇柔的姑姑替她下决心。

“绿竹问起来就说我去周庄了。”柔缇戴上斗笠，临出门时跟答里也特迷失说。

“我晓得。”

绿竹是脱脱安排的，一直定期和脱脱单线联系，这一切是柔缇从徐州回平江后发现的，对岸酒家门口一排红灯笼，中间一只反复被风吹灭，每当灯笼灭掉，本该在楼下睡觉的绿竹就会偷偷出去。

自柔缇夜访朱元璋后，脱脱对柔缇起了戒心，要求绿竹盯着柔缇，不让与男子接触，柔缇每次出门都必须十二个时辰内汇报给脱脱。

柔缇不想绿竹难做。

柔缇下楼没碰到绿竹绿绮二人，悄然出院门到码头找老贾。

张冲送他们来平江时就给他们找好了信得过的船工，这个人就是老贾，稍远一点的水路柔缇都坐老贾的船。

码头上，一身鹅黄劲装的绿竹已窈窕地站在老贾的木船上，老贾缩在一旁。

“绿竹，你怎么在这？”

“小姐，你是不是要去濠洲，找朱重八？”

“是。”

连名字都知道了，看来脱脱把一切都告诉了绿竹，柔缇也不想瞒她。

“你知不知道上了船，就等于背叛了丞相？”绿竹的声音从水面飞入柔缇耳中，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

“我不会背叛义父。我只是去见见他，很快就回来，义父那里我自会去交代。”

绿竹沉声道：“丞相有令，你哪里也不能去。”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那就得罪了。”绿竹飞身而起，拔剑朝柔缇刺过来，柔缇不期她真会动手。

姑姑这么大的事绿竹都瞒下来没报给脱脱，这会怎地如此狠绝？

柔缇拔剑左挡右挡，绿竹招招迫近，不留余地，刀光剑影中，只听噗地一声，剑刺入骨肉的声音。

“绿竹！”柔缇大叫，扔下剑按住绿竹腹部汩汩出血的伤口，“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逼迫柔缇动手，却在柔缇出招的时候放弃抵抗，柔缇收不住剑气，刺中了她的左下腹。

绿竹笑道：“我早说过，小姐剑术不知高了绿竹多少倍，我不是你的对手，今日一比，绿竹果然输了。多谢小姐手下留情，再往前一寸，绿竹恐怕就没命了。”

她自己按着肚子，缓缓跪下，朝着北方叩拜，“丞相，绿竹尽力了。”

“你受伤了，咱们去找郎中。老贾，快去叫郎中。”

老贾尚未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听到柔缇叫才赶忙摇着船去姚家医馆叫大夫。

“小姐。”绿竹看到老贾的船走远，站起来，对柔缇惨然一笑，悄声说，“你太心慈手软了，你看看你的剑尖，没入不到一寸。哪里就伤到我了。刚才我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朝老贾的方向努了努嘴，拉着柔缇到一处石桥下，那里藏着一只船，早有船工候着，“这是我雇的，信得过。你快走吧。”

柔缇跳上船，船开出去数丈，绿竹拔出剑，朝自己的腹部再扎了一剑。柔缇在船上看见，啊一声，跌坐在船舱，比扎自己还痛。

绿竹却朝她喊：“不碍事。骗人的。”

待柔缇走远，绿竹便撑不住，重重倒在石板上，幸亏老贾带着姚家医馆姐弟俩及时赶到，绿竹才转危为安。

柔缇坐在船上，晃晃悠悠。

这一走，她与脱脱的父女之情，怕是修复不了了。

绿竹是义父一手养大的，忠心耿耿，义父发觉连绿竹也背叛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气出病来。

“臭和尚，为了见你一面，我简直要下地狱了。”

纵有万般纷乱，一想到能见到朱重八，即便下十八层地狱，她也会毫不犹豫纵身一跳。

一路上倒是顺顺利利，进了濠洲，街上走的都是红巾军，柔缇骤然看到了人群里的小木英，兴奋地过去拍他：“嘿，小子。”

木英陪着马秀英和郭氏逛街，拿着郭氏买的一堆胭脂水粉，腾不开手，柔缇笑道：“多日不见，变乖巧了啊。”

木英没好气：“你来做什么？”

柔缇捏了捏他有了肉的脸颊：“来找人啊。”又扯了扯他胸前的红巾，笑道，“你也是个红巾军了，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朱重八的？”

木英鼓鼓的脸，气呼呼地望着柔缇：“莫要动手动脚。”

柔缇看他气得像一只河豚鱼，更觉好玩，买了一只彩色风车，在他面前吹着玩，木英到底是孩子，嘴里不说，眼睛却出卖了他。

柔缇在他眼前晃了晃：“告诉姐姐，风车给你玩。”

木英的肚子咕噜咕噜唱空城计，柔缇笑道：“饿了？走，姐姐带你吃馄饨去。”

女人逛起街来十万头牛都拉不住，不买也要逛半天，对木英来说，陪逛街真是天大的苦差事，还不如出去打仗呢。这一路上他都不知道神游了多少次，跟着跟着就和马秀英她们走散了。

不过他认识回营的路，城里又都是红巾军，他不担心马秀英会着急。

柔缇推着他坐到了馄饨摊，柔缇要了两碗，木英许久没吃饭，上来就上嘴，烫的直跳。

柔缇摸摸他的头：“慢点，没人和你抢。”

木英撇过头去：“我最讨厌别人摸我的头。”

“哦？”柔缇笑，“我偏要摸。”又使劲蹭了几下。

木英拿她没办法，低头嘬馄饨，嘬得巨响，像是在抗议。

柔缇停下手，将自己面前这碗轻轻吹着，木英吃完，柔缇推到他跟前：“这碗也给你，我不饿。”

木英毫不客气拉过来，将勺子伸了进去。

柔缇笑盈盈地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将两碗馄饨吞下肚。

小孩食量不小呢。

“你找我义父干什么？”两碗混沌果然有用，木英又恢复了小孩子的天真可爱样。

“义父？”

“就是你说的朱重八啊，哦，他现在改名叫朱元璋了。”木英端起碗，将汤喝了个精光。

柔缇失笑：“他还没有老婆，怎么就当义父了？”

木英瞪眼：“谁说他没有老婆？我有义母的。”

柔缇嘴角颤了颤：“义母？他何时娶的亲？”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木英因在两人成亲之事上出了点力，因此对这段故事洋洋得意，“去蒙古大营前，我义母和义父就定终身啦，等我义父从蒙古大营凯旋，元帅一高兴，他们就马上成亲了。我义母对他可好了。我义母是大好人，她给我做衣服，纳千层底，教我读书识字……”

“行了，你义母是大罗菩萨王母娘娘，神一样的人物，总行了吧？。”

木英深深望了她一眼，见她急得眼眶红，心里触动了一下，却装着没看见，用筷子扒拉着遗漏在碗壁上的小面片。

“你义母到底是谁？”柔缇心里一阵刺痛，千里迢迢而来，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喏，那就是我义母。”木英指着前面走来的马秀英道。

“马秀英？”

周围仿佛都安静了，只听得见毫无规律的心跳声。

“你竟然娶了马秀英？”柔缇还是不信，他怎会娶她？

“喂，义母来找我了，我要走了。你还找不找我义父了？”

柔缇发着愣，木英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木英，怎么又乱跑，这里人多，被人撞倒怎么办？”马秀英走上前，掏出帕子掸他裤腿上的灰，抬头就看到坐着发呆的柔缇。

“贞儿姐姐在前面等你，你快去找她，我买点东西，马上来。”马秀英吩咐完木英，朝柔缇走去。

“洪兄弟。”马秀英问候道。

柔缇回过神，面无表情：“你不是早知道我是女的了么？”

马秀英笑笑，拉开凳子坐下，“洪姑娘，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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