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荑 第24章 前尘

朱重八酒后失德，败坏了郭氏名声，自知理亏，只得立下誓言来日有了功业就回来娶她。

郭半仙笑得脸上沟壑纵横，欢欢喜喜将家私尽数拿出给三人打点行装送他们投军。

临走时，郭氏倚在门上，手搅着衣角，含羞带怯欲语还休，朱重八离了数丈远给郭氏及其母亲作揖道别。

郭氏立刻将头上一柄云纹方胜木梳拔下送到他手上：“不必等功成名就，只要你拿着这个回来娶我，我就嫁。”

梳子油腻腻的带着股头油味，想还给她吧，一家人巴巴地看着，郭兴还说：“这是小妹送你的定情物，好好保存，将来你们见面就拿它作凭据。”

沾上女人就有甩不掉的麻烦，带着这么个女人用的玩意实在违和得很。

到了濠洲，城墙上布满哨兵，弓满弦刀出鞘，巡逻不断，望见一个和尚带着两个随从来，直接说要见郭大帅，都以为是元军奸细，将三人捆了起来扔进柴房等着郭天叙大公子发落。

郭天叙听说抓到了奸细，觉得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机会到了，作出好大架势来审。

郭兴郭英本有些丧气，但见朱重八淡定从容，受了鼓舞也跟着作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审当然审不出什么，又没有证据，郭天叙就有点下不来台了，亲自搜身，结果从朱重八身上搜到了马秀英的通行牌。

马秀英回来时没有令牌，还是他亲自去接的，她说令牌送人了，没想到居然送给了这个和尚，装令牌的锦囊是马秀英绣了几个月绣好的花好月圆，他问她要过，马秀英死活都不肯送他，如今却送给了这个人。

“来人。”郭天叙大喝，“将这个和尚栓到马桩上杀了，枭首示众，让大家都来看看鞑子奸细的下场。”

朱重八绑在马桩上，周围围满了等着看砍头的兵丁，朱重八不禁笑了，他最不怕的就是死，可笑的是他们，是非不分。

早有想巴结郭天叙的跑去郭子兴面前将郭天叙夸赞一番，说他如何火眼金睛抓到了奸细，极力请郭子兴前去参观。

这帮想拍马屁的小子千算万算没算到郭子兴居然一眼就喜欢上了朱重八，在看看人家，刀架在脖子上还能从从容容，脸上挂着笑。

要真是奸细早吓尿了。

郭子兴有了兴趣，走近了瞧，见朱重八长得英武非凡，更加喜欢，命人将他放了。

郭兴郭英两人挣脱了看守，正杀过来救人。

朱重八端端正正对郭子兴行礼道：“那两个是我好兄弟，他们救人心切才动起手的，请大帅也放了他们吧。”

呵，郭子兴对这个毫不怯场的年轻人欣赏起来，扬手放人。

“你们都留下吧。”

郭子兴并非心胸宽广能容人的，留下朱重八是看中这个人身上临危不惧的气质，这种人懂得报恩。他早就看不惯那个孙德崖了，同为大帅，平起平坐，孙德崖却凡事都自作主张，没把他放眼里，两个儿子扛不住事，他急需一位有胆略又忠心的部下替他灭灭孙德崖的气焰。

当天晚上，朱重八见到了汤和，汤和封了千户，是朱重八的上级，人还比朱重八大两岁，但和徐达一样，从小就是朱重八的跟班。

朱重八体格好，脑袋好使，点子多，执行力强，打起仗来总是冲在前面，很快就在队伍里拔尖出头。

汤和底下的到了夜里喝酒赌钱偷出军营玩女人的比比皆是，汤和自己也好酒，性格又软，管不住，自朱重八来了，和郭兴郭英互相唱和，演了一出苦肉计，借此约法三章，自此军纪肃然，无人敢违，连汤和喝酒都要避开他。郭子兴带人巡逻，到了汤和这里，全队整整齐齐。

没几日朱重八就当上了九夫长，威望日隆，汤和这个千夫长跟在他后面虚心讨教。濠洲缺粮，朱重八弄到了点盐，到怀远卖了，换了几十石粮食，都给了郭子兴，郭子兴一高兴，擢升他为千夫长，朱重八也是个带兵的人了。

马秀英见朱重八来了，又激动又欣喜，再见他果然是个人才，区区几日就当了九夫长，人缘口碑极佳，更是喜上心头，常常跑到营中探望，争着给朱重八缝补衣裳，浆洗鞋袜。

虽然当了兵，换了身衣服，朱重八始终没把僧衣僧鞋丢掉，亲手洗干净叠放在枕下，每晚必拿出来细看一番。

马秀英只当他念旧，并不知道是柔缇送给他的，好心帮他洗了一次，那双僧鞋因行军打仗之故鞋底破了几个洞，实在不能穿了，马秀英便将鞋扔了另纳了一双千层底塞回去，朱重八因此冲她发了脾气，说谁要她乱动东西之类。当着马秀英的面冲出去寻回那双破鞋，用油布仔细包起来收到自己柜里，还落上了一把锁。

要是别的女人面子上挂不住自此就丢开了，好在马秀英豁达，并不往心里去，虽被训了一顿,好心当了驴肝肺，却仍和以前一样，往来营中竟比从前更勤了。

汤和闲暇时酒不离口，说话毫无避讳，和一干兄弟打趣说马大姑娘看上你了，飞黄腾达的时候到了。

朱重八训斥他们：“别瞎起哄，玷污了人家姑娘的名节。”

郭天叙垂涎马秀英久矣，可惜马秀英有一双大脚，郭天叙唯恐娶了她惹人指指点点，故而拖着没跟郭子兴说，他想等马秀英年岁大了不再心高气傲，到时候娶她做个小妾，既不授人把柄又得了心上人，可谓两全其美。也因此这些年凡向马秀英求亲的，都被他暗地里打发掉了。没曾想，来了个朱重八，把他如意算盘彻底打乱了，郭天叙因此视朱重八为眼中规定肉中刺，对他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朱重八寄人篱下少不得低头，礼让着他，渐渐的知道其中缘由，便有意和马秀英保持距离。

郭英郭兴听父亲算过自家小妹没有正室的命，马姑娘知书达理能容人，要是她做了正室倒也不坏，再说他们投红巾军也需找个靠山，便时常替马姑娘穿针引线，制造机会。

郭家妹子和马姑娘，一个样貌拔尖一个善于做人，按理说能娶得其中一个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何况两个都钟情于他一人。

并非朱重八不知足，只是这些天，总想起洪兄弟来，即便面对郭姑娘，那样花枝招展在他眼前扭来扭去，心里眼里却总出现另一张脸。

朱重八后悔那晚没去王保保营里瞧她，后悔没随捉他的官兵走，那样兴许还能见一面。

洪兄弟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王保保不惜杀掉彻里不花也要相救？

夜里辗转反侧，天马行空，想来想去都是这些事，朱重八自出生以来头一遭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与此同时元丞相脱脱率兵十万自北向南攻徐州，王保保招募了三万人，穿黄衣戴黄帽，作为先锋，以巨石做炮，南北合围。徐州城破，芝麻李不知去向，他手底下的彭大和赵均用率领残兵败将跑到濠洲来，这一下又多出几个元帅，山里老虎多了难免分帮派。

赵大和郭子兴趣味相投，成了一派，赵均用就和孙德崖沆瀣一气了。赵均用耳根子浅，被孙德崖挑唆说郭子兴只认彭大而看不起他，带着家伙就找郭子兴火并，抓了郭子兴，给他戴上木枷关在茅房里。

朱重八领了查找芝麻李下落的任务，前往徐州侦查去了，郭家人急的团团转，郭天叙兄弟不中用，马秀英只得派人半路把朱重八叫了回来。

朱重八请彭大出面调和，又带兵围了孙德崖家，救出了郭子兴，赵均用知道彭大出面，也不敢太伤和气。此时，元将贾鲁受命围攻濠洲，朱重八这边劝完那边劝，让他们以大局为重，先同仇敌忾击退元军再说，说的嘴都脱皮了才稳住几位大帅。

徐州围攻战后，柔缇见到了脱脱，多年不见，脱脱已是尘满面发如雪，龙种之态毕现，一直追随脱脱出身入死的张冲，刚过而立之年鬓角已白，头发疏朗。

义父老了，那末爹爹呢？皇后堂姐呢？

她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问，一件一件，她想知道的脱脱毫无保留告诉她。

“皇后仍在玉德殿修行，皇后一贯谨言慎行，没让兴圣宫抓到把柄，日子虽孤独却也安宁。你爹本来要一起来的，不小心着了凉，卧了几天床，义父担心他舟车劳顿身子骨受不了，就没让他来，再说我离开了，大都还需他照应着，不然我带兵出来说不定又有人在后面捣鬼。”

“爹又病了？”托克托当年贬到平江，路上遇大风，船被风掀翻，连人带物在水里浸了半天，薛家运米船路过，将他救起，虽经薛比玉精心调理活了过来，到底染了寒气，年纪一大，天气变化轻则咳嗽，重则卧床，还因此得了花粉症，犯起来整个脸憋成紫黑色，除了呆在大都他哪儿也去不得。

柔缇一直放心不下托克托的身体，到了平江便寻名医好药送往大都。

“吃了那么多药，竟一点效果都没有？爹爹这病当真令人担心。”

脱脱自然明白，对于托克托来说，剜却了心头肉，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所谓哀莫大于心死。

薛比玉就是那块从托克托心里剜下来的肉。

关于薛比玉，脱脱有一件事一直瞒着托克托，或者说为了让托克托活下去，他不得不编了个谎。

当时脱脱还是平江达鲁花赤，和被贬而来的托克托是知己好友，对托克托与薛比玉暗通款曲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家自诩清高，不乐意女儿嫁给外族人，又不敢明里反抗，就将女儿圈禁起来，在自家店里寻了个伶俐的倒插门女婿，不日完婚。托克托见不到人，央着脱脱纠集了一干人准备抢亲，谁想到怎么就让人知道了薛比玉怀了身孕，薛家面上挂不住，狠心端了一碗落胎药，强按着就要灌，薛比玉是个烈性子，操起剪刀把头发先铰下一把，刀尖杵在脖子上，扎出涔涔血泪走到门外，朝双亲磕了头，毅然和薛家断绝了关系。

自此，薛比玉与托克托住到了一起，吟诗作对，好不自在，脱脱常去他们家做客，每每去总要被他俩你侬我侬虐一把，眼睁睁看着托克托沉迷于温柔乡，对朝政失去了兴致。

不多时脱脱升任丞相，要离开平江回大都上任。

为了托克托前途，也为了将好友拉回大都并肩作战，趁着托克托因父殁特许回大宁之际，脱脱给刚刚生产的薛比玉送去了一杯殷红鸩酒。

“托克托不会回来了，他在家等着迎娶公主。”桌上鎏金酒杯摇曳着令人眩晕的光芒，脱脱说了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是大宁毓德王，弘吉剌氏。”

薛比玉听过成吉思汗诏令传闻，生男娶公主，生女当皇后，加上连日来受到北方蒙古人无端骚扰，也因刚刚生产，正是情感脆弱理智缺失的时候，所以也不求证就信了。

托克托办完丧事，因去大都撕毁与黄金家族的婚约耽误了行程。世代联姻，被托克托这么一整，整个大宁不得安生。族人以死相逼，托克托铁了心不肯娶，索性连好不容易争抢来的王位都不要了。

托克托日夜兼程骑马南下，满心期盼着与薛比玉双宿双飞，谁料见到的是冰凉的尸体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以及一封要他还名分的遗书。

托克托到现在都不知道，遗书是脱脱伪造的，早在半年前他就开始用左手临摹薛比玉的字，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再说薛比玉，仰头喝了毒酒，孩子骤然嚎啕大哭，薛比玉不忍孩子留在世上没有娘疼，心一横抱起孩子跳了河。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薛比玉是绝望的，甚至还带着恨，不然也不会带着孩子一起死，这样脾性哪还会写什么遗书？

薛家的上门女婿后来成了明朝首富，不过结局也挺惨，谁让他得罪了朱八八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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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