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荑 第20章 活埋

第二天一早，露水未消，徐达将柔缇带到屋后一个新鲜的小土堆前，土堆前立着一个木碑，上面歪歪扭扭的刻字表明了里面埋着的是一匹舍身救人的马儿的骨架。

昨日半夜徐达越想越觉得对不住柔缇，起身去垃圾里翻找马骨头，拼凑出一整匹马，将它埋葬在自家屋后，并给它立了碑。

徐达说：“这匹马是我们救命恩人，我一定会看好它的遗骸，定时祭拜。”

柔缇心里感动，微微颔首：“难为你有心，多谢了。” 将握在手中的铃铛挂在木碑上，转身离去。

徐达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心里猛地像有根针刺了一下，母亲悄悄跟他说洪家公子好像是个姑娘，男人哪有那么纤细的手指，那么白嫩的皮肤。

他自是不信，如果洪公子是女子，一向聪明的朱大哥怎会瞧不出来？

用过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早餐后，三人便出发了。

一路向北，宿州等地被芝麻李等其他红巾军瓜分了，只有靠近徐州的萧县尚在朝廷手里，柔缇三人穿过宿州到了萧县，找到萧县粮仓时天色已沉。

柔缇拿出印信要他们开仓。

平日里也有百姓到粮仓外磕头求朝廷放粮，看守见他们区区三个居然不下跪还敢命令他们，假装顺从接过了印信，悄悄招手叫来一队帮手，毕恭毕敬将柔缇她们请进粮仓，然后狞笑着猛地一推：“哼，开仓赈粮，想得挺美，要有粮还轮得到你们？老子都他妈快饿死了。”

粮仓里伸手不见五指，柔缇大喊：“给我回来，放我出去。”回答她的只有嗡嗡的回音，整个屋子听起来就不像堆满了粮食。

朱重八苦笑道：“这下你相信粮仓都是空的了吧？”

柔缇不言语，抹黑往里面走却被脚下软软的东西绊住了，踢了两下吓出一身汗。

这软绵绵的似乎是人的肚子。

“啊~~~”她叫了起来，黑暗中本能伸手想摸朱重八，却只摸到一大堆凉透了的尸体，终于带着哭腔喊：“臭和尚，你在哪？朱重八，臭和尚，你过来呀。”

一双手抓住了她：“在这呢。”

柔缇一个巴掌清脆地打在他脸上：“你…你…去哪儿了？”

挨了打的朱重八顾不得疼说：“听到你叫，我就摸过来找你啊。”

突然黑暗中传来了怪异的，轻微的痛苦呻吟，不像一个人，倒像一群人。

柔缇吓得扑进他怀里：“这里面好像有……”

朱重八轻轻抚着她的背：“有人。活人。”

“可我刚才摸到了好多死人。”

“别怕，有我在。天德，你的火折子找到了吗？”

被推进来的时候徐达的火折子掉了，等他找到，吹亮一看便看到柔缇缩在朱重八怀里，被吓得不轻，徐达赶忙过去脱口而出：“姑娘你没事吧？”

朱重八道：“天德，他吓成这样你也不必说他是个姑娘吧？”

柔缇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朱重八怀里，慌忙离开，整了整情绪：“ 就是。谁是姑…娘了？”姑娘二字被她含含糊糊带过去。

“你们啊都吓傻了。”朱重八一面说一面接过还在懵懂之中的徐达的火折子，“走吧，去看看。”

微弱的光慢慢照过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骨瘦如柴的人，有七八个已经死去，剩下的也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重八扶起一个尚有气息的男子，凑到他耳边问：“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男子的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虚弱地望了一眼朱重八，继而又闭上，喉咙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朱重八将耳朵贴到他的嘴边才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我们是…是…牛家村的村民，被彻里不花抓了来，关在这…杀…杀…杀…”说完他的头耷拉下来，彻底没了气。

柔缇急道：“他说什么？”

朱重八缓缓放下他，沉重说：“都是些无辜村民，彻里不花抓了他们，关在这里。”

“难道他们真敢用百姓冒充红巾军？”

“他们能把空荡荡的粮仓说成粮食满仓，什么干不出？”

“即使彻里不花抓了他们，脱脱丞相不会相信的，他不会被彻里不花蒙骗。”

朱重八哼了一声：“你很了解他么？怎知他不是瞎了眼？”

柔缇气得跺脚：“你……”

屋外传来看守的呵斥：“吵什么吵，再吵把舌头割了给爷下酒。”

朱重八和柔缇异口同声：“有种进来。”

外面的人不吭声了，他看到彻里不花押着一群人回来了。

彻里不花刚带着人烧了个不识好歹的村子，抓了几十个村民，其中有不少女人和半大的孩子，这年头人头钱也不好挣，青年男子死绝了，只好抓老弱妇孺充数，反正也没人检验砍下的头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自打红巾军进钟漓，这个归德府达鲁花赤就带着家眷跑路了，他底下的兵对付老百姓如猛虎饿狼，对付红巾军却不堪一击，他一路逃一路散布谣言说红巾军如何勇猛天气如何不与他便，好像吃了败仗和他毫无关系，都是老天爷的错。

丞相脱脱快要攻破徐州城了，接下来很有可能挥师南下夺取宿州，为了保住官位，沿路的朝廷官员不去杀红巾军，都忙着抢占百姓，提着百姓人头到脱脱面前领赏，他自然不能落后。

这附近只剩一个村子没被他洗劫，他得了线报，领头抵抗的徐达出了村，总算让他抓住机会，未曾想村里尽是埋伏，他的兵十之五六折在里面，逼得他用烧鸡诱出几个孩童为质，最终将村里男女老少都抓了来。

看守斥完朱重八，低声下气谄媚笑着递给他一个盖着脱脱印章的印信：“大人，抓到一个用假印信冒充丞相。”

彻里不花接过印信，泛黄的纸上写着见信如面之类，落款写着脱脱帖木儿，上面一个大红印章。

彻里不花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看守指了指上面的字：“您瞧，这上面还有汉字——脱脱帖木儿。大人想想看，朝廷公文都是蒙文，丞相的印信里怎会有汉字，肯定是伪造的。”

彻里不花眉开眼笑将印信收了起来。

这东西呈给脱脱，再找几个冤死鬼说是红巾军里专门伪造朝廷印信的，那可是大大的功劳。

徐达远远听得几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几声，果然是本村村民，粮仓门一开一合，手被反绑着的村民被推了进去。

村民一五一十将经过讲给他们，柔缇咬牙切齿道：“彻里不花这个禽兽败类，拿小孩当人质，丢尽了蒙古人的脸。”

徐达喊了几声娘，没人应，忙问：“我母亲呢？她在哪儿？”

“没看到她。”

一个身患疥疮的老太太，抓来价值不大，极可能就地就给杀了。

柔缇看徐达焦急，安慰他说：“伯母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这个彻里不花，简直猪狗不如，等见到义父，一定杀了他。

叙了一会，柔缇指使朱重八扒下一个遗体的外衣，夺过火折子，大声叫道：“让我出去，我要见彻里不花，再不过来，我放火了。”

火折子火光弱小，点了四五下，终于将破破烂烂的衣服烧着了。

彻里不花见到远处隐隐有火光，急忙叫人去看看，烧死的人头可是不值钱的。

看守回来说：“不过点着了破衣服，不碍事。”

彻里不花懒懒道：“没事就好。你们看紧点，不行就把带头的先杀了，省的夜长梦多。”

点衣服不管用，朱重八嘲笑道：“现在知道社会什么样了吧？洪少爷！”

柔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少说风凉话，你有本事让大家出去吗？”

朱重八道：“办法是有，怕你不愿意。”

“你倒是说说看。”

“你不是带着一把剑吗，我记得上面有一颗红宝石……”

“不行。”

“嗤~~~死到临头还舍不得钱财。”

徐达道：“大哥，洪兄弟不是那种人，这把剑必定是重要的人送给他的，我们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朱重八似笑非笑看着柔缇，柔缇咬了咬嘴唇，把剑塞到朱重八手里：“把它抠出来。”

一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即便在黑夜里也能发出比一把火更炫目的光。

彻里不花得了宝石，在灯下左看右看，欣赏着宝石璀璨的光芒。

两边的看守贪婪地盯着他的手，如血般鲜红的宝石抵得上几百个人头，要是握在自己手里那该多好。

柔缇还以为他们收了贿赂会放她走，结果却被撂进了黑魆魆的单间里。

身上带着宝石和假印信的公子哥，平民百姓还好，杀了就杀了，万一真和上面有关系那就不能只是杀了，必须悄悄地杀，否则被他家知道那彻里不花横竖就剩下死了。

朱重八意识到棋差一招时柔缇已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头上罩着黑袋抗到了空地上，几个看守在旁边挖出了个大坑。

柔缇被扔进了坑里，泥土一锹一锹铺天盖地淋下来。

柔缇的眼角掉下一行眼泪，马上就要死去，她竟然有点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害她惹她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