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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荑 第14章 和尚

作者:朝北的窗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4-14 01:05:04 来源:文学城

几度春秋,又到人间四月天,平江桐芳院里的桐花一面繁花似锦一面坠坠飘落,整个庭院的砖石上满是粉白相间的花朵。

绿绮穿着秋色腰裙聊赖地将落花拢到一处,再用裙子兜着抛到后院小河里,让花随流水飘走,继而站在岸上盯着落花流水发上一会呆。

绿绮已十一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她渴望像绿竹姐姐那样跟着小姐在平江大街小巷逛上一逛,可她没有武功,年纪又小,轻易出不了门。

自平江和大都书信断绝后,小姐说外面兵荒马乱再也不带她出门了,她只能想象街上的美食解解馋了。

现下青团子色最青、味最浓,海棠糕,梅花糕,点上瓜仁、芝麻,要是能再美美吃上一顿就好了,山楂糕、橄榄脯,酒酿鸭子配米酒,春卷八宝饭,汤包,白糖饺……

每想起一样,绿绮便要咽一次口水,更觉饿了一分。

希望绿竹姐姐回来时能给她包一点回来,没有青团,八宝饭也行啊。

“唉”几乎同时一声柔声细气的叹息从菱花窗里传出,绿绮连忙撒开落花跑进屋内。姑姑染了风寒,喝了药本该睡下的,不知怎么又叹起气来。

绿绮跨进屋内,姑姑已披衣坐起,“姑姑,您身子虚大夫说需得卧床几天,您快躺下。”

“小柔和绿竹还没回来?”姑姑面色苍白,微微喘/息。

“没有呢。那个什么雅集在昆山,一时半会回不来罢。”

绿绮从未参加过玉山雅集,想来应该是男人们的聚会,因每次去小姐都要花很长时间改扮成男人。

不知道小姐为何隔山差五就要跑到昆山去参加一个男人的聚会,她们总把她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对她说。

比如,这位从车底下冒出来跟着她们南下的姑姑到底是谁的姑姑,是丞相府的还是太师府的?

好在她心眼实,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爱刨根问底。

绿绮搀着姑姑走到窗前。

两层白墙黛瓦小楼,一楼起居会客及一间书房兼画室绣房,二楼为主仆四人卧室,通常情况下绿竹不在楼上住,她武功好警觉性高,睡在楼下客厅,一有风吹草动她一人能抵挡一阵;前面是一个石子铺设的院子,后院是一条小河,只容一条小船出入,河岸两株梅花,两株桃树,已过了花期,枝叶繁茂,河内红菱密布。

春日赏花秋日赏月,夏天看雨冬日踏雪,比起大都风云诡谲,平江的日子称得上恬静美好。只是这份美好不晓得能维持多久。

朝中哈麻并未倒台,脱脱依旧辞相,托克托禁闭家中。在外,红巾乱党东南西北侵占了百座城池,浙江方国珍,湖北徐寿辉,濠州郭子兴孙德崖,江西彭莹玉,四川明玉珍等等不下十三处乱民造反,大元叛乱四起,可谓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柔缇身在平江,日夜惦念着大都,愤恨朝纲不振,渐渐感到乱世之中“百无一用是书生。”,遂冷落了女红儒学跑去拜师习武,几年下来,单论剑术绿竹早不是她对手。

远处一叶小舟飘飘荡荡过来,停在桐芳院后,柔缇轻盈地跳下船,绿竹将带着浮萍犹在滴水的船桨卸下,跟着进了厅堂。

“姑姑”柔缇见答里也特迷失仍是一副重病容貌,对那个冰冷的皇宫多了一份憎恶,姑姑好歹也曾母仪天下,居然被仍在清宁宫无人问津,吃不饱穿不暖,花容月貌生生被摧残成了病西施。

“小柔,可有什么消息?”

柔缇去玉山雅集是为了打探大都的消息。

“有好有坏。”绿竹将船桨放在墙角,给柔缇倒了一杯百花茶。

绿竹说话直,显得没上没下,不过柔缇一直当她是姐妹,不甚在意尊卑。

玉山雅集是文人聚会,不能佩剑,柔缇忙忙喝了茶到楼上寻剑。

答里也特迷失站在楼梯下仰头忧心地问:“小柔,何事如此着急?”

柔荑取下一柄长剑一柄短剑,戴上斗笠,道:“姑姑,我要去徐州找义父。绿竹和绿绮留下照顾你,你好生养病,等我回来。”

“丞相怎地到徐州了?”答里也特迷失心中一沉,难不成脱脱罢了相又被贬到了徐州?

绿竹道:“皇上给丞相复相了。”

“是不是扳倒奇皇后了?”

看柔缇的表情,并非如此。

“徐州芝麻李杀了那里的达鲁花赤,拉了十万人造/反。朝中那些人征讨不能取胜,损了不少人马。”

绿竹恨恨道,“皇帝就想起丞相的好来了。”

柔缇抓了两把干粮,包在包袱里,复又道:“反贼声势浩大,无人愿领兵出战,义父为国除患答应了皇上出任总兵大元帅,领兵到了徐州。我想去一趟徐州,见见义父,如果能帮上什么忙就更好了。”

“丞相剿匪,你去找他助他一臂之力,我不拦着。你好歹让绿竹一起去。这一路上又是红巾军又是方国珍,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几年训练治疗,答里也特迷失的口吃症一点一点好了,说话不仅连贯声音也婉转如黄鹂,身体好时能和柔缇唱上一段昆山腔。

这么多年,头一次离脱脱这么近,柔缇有好多话要问他,皇后堂姐怎么样了,她何时可以回大都。

平江虽好,如今父亲年迈,堂姐无依无靠,她应当回去与他们共患难。

自古帝王皆凉薄,前有卜答失里把持朝政,后有伯颜一手遮天,皇上深居宫中而事无所专,全赖义父大义灭亲,诛杀叔叔伯颜,不然皇帝到现在也不过是提线木偶。

义父当政后推科举治农桑,勤勉能干忠心耿耿,未曾想因直言纳谏被猜忌排挤,数度罢相,甚至在父亡期间贬谪边疆。如今国家危如累卵无人能救,便给义父复了相,命他领兵剿匪。

柔缇读遍史书,但凡领兵在外的将领无不受猜疑,皇帝身边又尽是哈麻一类奸相佞臣,不论此番剿匪成功与否,恐怕迎接义父的都将是另一场灾祸。

柔缇是四人主心骨,大小事皆由她拿主意,她坚持留下绿竹绿绮照顾答里也特迷失,答里也特迷失无法,将贴身收着的寒山寺护身符给她,嘱她务必全身而回,柔缇跨上枣红马,离了平江北上徐州去了。

答里也特迷失三人日日吃斋念佛祈祷柔缇平安归来,可怜绿绮,嘴馋了半夜躲在厨房偷偷吃肉,被绿竹发现又是教训又是心疼。

从平江到徐州,一路上饿殍遍野,行人衣不蔽体,卖儿卖女比比皆是。

柔缇一路走一路纳闷:不是说朝廷各地粮仓里的粮够吃十年么?如此饥荒怎地不见开仓放粮?

老百姓过的凄惨,上个月皇上却又下旨广选美女,实在着人愤恨。

进入濠洲地界,官道阻断,道路狭小崎岖,又因多是山路不能打马快跑,待天色渐暗只能牵马小心而行。

柔缇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路上煞是扎眼,牢牢吸住了旁人的目光,她穿着男装,到底身量娇小,自然引得有些人起歪脑筋。

柔缇察觉到身后不止一人跟着,心里直打鼓,还有数十里才到钟漓城,这荒郊野外的,出了什么事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黑影密密匝匝围了上来,近的几乎能闻见他们身上许久不洗澡的臭味。柔缇顾不得前方路险,扬起马鞭策马狂奔,行了十多里,看到一处房舍,门口挂着一只破了的灯笼,就着一点星光,隐约看见上面写着“站赤”二字。

站赤是蒙语驿站的意思,大元幅员辽阔,为了通信方便全境遍建驿站,所谓“元有天下,薄海内外,人迹所及,皆置驿传”。

驿站劳役由站户承担,归入兵部管辖,一旦入了站户籍一辈子便和驿站绑在了一起,绝对不能擅离职守。

可这一路上遇到的驿站没有一个有站户值守,更别指望能在驿站换马修整了,脱脱给她的圆牌毫无用武之地。

虽则如此,毕竟这地方属于官办,纵使荒废也不是谁都敢进的,至少比睡在外面安全得多。

柔缇仗着胆子进去,先找到马厩,只见里面杂乱地放着些干草,马儿早已饿了,见到草料便大嚼起来,柔缇怕它吃到长霉的草料,吹亮火折子挑了些稍上眼的放在石槽上。

安顿好马,走进正厅,里面蛛网横结,火光到处有几只瘦鼠从屋顶破洞穿了出去,柔缇最厌老鼠蟑螂,赶忙退了出去。

厅房也都如此,倒是后院有一间佛堂,佛像端正坐在上方,供桌除了桌面坑坑洼洼四条腿尚在,勉强可以睡一晚。

屋子前前后后看过一遍,并无讨厌之物,柔缇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说:“弟子洪氏,由平江往徐州寻亲,天黑无处宿,借宝地睡一晚,请菩萨庇佑弟子,善哉善哉。”

柔缇躺下灭了火,却无法入睡,外面稀疏虫鸣中似乎有人窃窃私语,该不会是白天碰上的那群人追过来了吧?

这屋子也有异样,总觉得里面不止她一个活物,柔缇屏住呼吸仔细听,果然有声音从佛像上头传来——呼噜,呼噜。

柔缇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再一次吹亮火折子,手指按在割玉刀机关上,目光定在佛像正上方的横梁上,上面横卧着一个人,柔缇做好攻击准备,厉声问:“谁?谁在那。”

“啊——”此人伸长手臂,伸了个懒腰。

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样子,是个男的无疑,看身形是个高头大汉。

“下来。”柔缇叫道,“再不下来,休怪我无礼。”

此人慢悠悠地起来,左脚踩在佛像头上,右脚弯曲,脚掌踩着横梁,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你是谁?你叫我下来就下来?有本事你上来。”

活脱脱地挑衅。

“你——”柔缇跺脚,用剑指着他,“这地方我先来的,你…你…给我出去。”

“你先来的?小兄弟,你和这泥塑玩意叽叽歪歪时我就在上面了,是你把我吵醒的好么?我还没说你呢。”这人放下脚,抓住佛像前面破烂的帷幔慢慢荡了下来,下来时单脚跪倒在地,勉强站起来,揉着肚子说,“好不容易睡着,现在醒了睡不着了,你说怎么办?喲,你的腰带不错,你把腰带给我,我就睡外头 ,这都让给你。”

柔缇不知道他胡说八道什么,叫道:“想趁火打劫?”

“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人瞥了她一眼,从墙边捡起一个破瓦钵,摇摇晃晃走过来说,“我这钵半个月没见过一粒米了,不扎着点肚子,换你你能睡着吗?”浓眉大眼漫不经心瞅瞅柔缇,轻挑挑地捻她的衣袖,“小兄弟,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吧?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

待他走近,柔缇才看清他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衲衣,上下打满了补丁,葫芦头,头发短短一戳,真是个和尚也是个不清心的和尚,否则不会连一颗戒疤都没有。

脸瘦得只剩一张皮贴着高高的颧骨,皮肤和地上的土一般黑,大鼻子大耳朵,眉毛很粗,脑盖上一块骨头尤其突出,长相可谓奇特。

样子虽不好看却很匀称,莫名地有点威严。

“你别过来。否则我立刻就要你的命。”柔缇喝道。

这人毫不畏惧,弱弱地笑了笑:“小兄弟,我要对你怎么样的话,刚才下来时就把你火折子灭了,火一灭,啧啧啧,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我杀了你。”

和尚懒洋洋笑着,很随意地拨了拨柔缇的剑穗子,悠悠说:“杀了我?你杀过人吗?我可杀过,白刀子捅进去,搅两下,红刀子出来,带出来肠子,血水尿和粪混在一起流一地......”

一个和尚口里能说出这么血腥的话,还用如此清淡平常的口吻。

不是假和尚是什么?

“别说了!”柔缇大吼,按下割玉刀机关,刀身嗖一下窜了出去,速度极快,他却身形一偏躲了过去,还瞅准时机一把抓住柔缇握着火折子的手,气息将火苗吹得摇摇晃晃:“你现在没有兵器,还是有话好好说吧。”

他绕到柔缇身后,钳住她的手,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在胸前,俯在她耳边,口中的气息毫不忌惮地朝柔缇脸上喷。

“放开我。”柔缇奋力挣扎了几下。

她虽学了武艺,到底男女有别,力量悬殊,又担心火灭了,畏畏缩缩得让他得了手,只听他噗嗤噗嗤喘着气,喉咙动了两下,两人距离之近以致柔缇能听到他极快的心跳声,坏人做坏事前心跳都会加快,柔缇以为他准备对她不利,将割玉刀刀鞘朝着他下腹猛击了一下。

“呃啊….”这人的手骤然放开她,跌倒在地,头一歪晕了过去。

柔缇没想到这么一击把人给击晕了,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发现他果然一动不动,用脚踢了踢:“喂,别装了,起来。”

没动静。

“不会吧,这么不经打?”柔缇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气息全无。

“死了?”柔缇不知如何是好,习武多年架倒是打过不少可是杀人还是头一遭,她以为分得清轻重的,怎地这人就这么不经打?

从门口刮来一阵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到菩萨低眉,在菩萨面前杀了佛门弟子,罪过罪过。

大元法律规定蒙古人打死汉人只需赔偿一只驴的价钱,可活生生的人死在柔缇面前,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拿他和驴相提并论。

火折子刺啦一下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吹灭了,屋里静得可怕,柔缇在黑暗中,又害怕又内疚,抹着眼泪说:“我会寻个棺木好生安葬你,等到了徐州找到义父,他一定有办法找到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顾他们的。你跟着菩萨走,不要回来找我。我给你磕三个头,你,你原谅我罢。”

“嗯,知错能改,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和尚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条斯理响着,柔缇一惊,忙忙将火折子点起来,果然,地上横着的“尸身”正眯着一只眼瞧她。

“你,你没死?”

和尚缓缓坐起来,歪着脑袋狡猾地说:“快,我还等着你给我嗑三个头呢。”

柔缇气不打一处来,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朝他丢过去:“磕头,嗑你个大头鬼,敢骗我。”

将火折子一扔双拳在他身上乱打一通,和尚也不躲,任由她撒了一番气,柔缇打着打着觉得奇怪,停下问:“你怎地不躲也不出声?”

“你以为我不想躲啊?我是饿得动不了。”

说完,他就货真价实饿昏死过去了。

达鲁花赤:元朝最高一级的地方长官,相当于市长or省长。

收藏啊,求求你动一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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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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