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死于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死因是心脏骤停。诱因是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在合并案的最后一页签字时,脸直接砸在了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在无数个“h”之后,打出了他留给那个世界的最后一行字。
同事们第二天才发现他。据说当时的场景非常具有投行特色——他趴在桌上,左手还攥着签字笔,右手压着一份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三明治是二十个小时前买的,已经硬得能当武器。
时砚的追悼会上,MD念了一段悼词,说他“专业、敬业、值得尊敬”。然后所有人回到办公室,继续推进那个死了一个VP的合并案。
没人注意到追悼会进行到一半时,时砚的遗体——如果一具正在逐渐透明化的遗体还能叫遗体的话——从棺木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该员工已调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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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再次睁眼的时候,闻到的是硫磺。
不,准确地说,是硫磺、铁锈,以及某种类似于烧焦蛋白质的味道。三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非常不祥的开场。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头顶是弧形的岩石穹顶,壁面上嵌着发出暗红色光芒的水晶,照得整个空间像某个装修品味堪忧的地下酒吧。空气湿热,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轰鸣声,像地壳在打鼾。
时砚的大脑花了大约五秒钟处理这些信息。
第一秒:我还活着。
第二秒:不可能,我亲手签完的最后一份文件,那个案子要熬三个月,我的心脏撑不过去。
第三秒:这地方不是医院。也不是殡仪馆。也不是任何一家我去过的商务酒店。
第四秒:我的身体感觉不太对劲。
第五秒:——为什么我头上会有角?
时砚伸手摸向自己的头顶。指尖触到了两个冰凉的、硬质的突起,从额角两侧向上弯曲,弧度不大,但存在感极强。
他僵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衣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开襟长袍,质地像是某种丝绒,但比丝绒更薄、更轻、更……不正经。他的皮肤比记忆中白了两到三个色号,手臂上浮现出了一些浅淡的纹路,看起来像纹身,但那些纹路正在微弱地发光,并不随肌肉的运动而变化——更像是某种刻在皮肤上的符号。
他掀开长袍看了一眼。
好消息:该在的都在。
坏消息:多了点不该在的。
后腰下方,尾椎末端,一条尾巴正无意识地蜷曲着。漆黑的、细长的、末端呈现箭头形状的尾巴。
时砚盯着那条尾巴看了整整十秒钟。
“好。”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发现自己长了尾巴的人,“我在做梦。”
“不是梦哦。”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愉悦,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逗弄半死不活的老鼠。
时砚转过身。
石室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女人。极高的个子,极深的紫红色长发,瞳孔是竖直的暗金色。她的头上也有一对角,比时砚的更长、更弯,优雅地向后延伸,被细碎的金色链饰缠绕着。她的笑容慵懒而危险,穿着一件与时砚同款的深灰色长袍,只是穿在她身上,那件袍子看起来更不正经了。
“欢迎来到魔界,新生的同胞。”女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蛊惑力,“我是莉莉丝,魅魔女王。你可以叫我陛下,或者女王大人,或者——”
“魅魔。”时砚打断了她。
莉莉丝的笑容丝毫未变,但她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新生魅魔的反应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通常新生的魅魔会恐慌、会尖叫、会对着自己新出现的尾巴和角陷入某种存在主义危机。
但这个黑发的男性魅魔——银白色长发中夹杂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深灰——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冷漠到近乎冒犯的眼神打量着她。
好像她在做一场尽调。
“魅魔。”时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确认并购标的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女性魅魔以蛊惑男性人类著称,男性魅魔理论上蛊惑女性人类。但我的生理结构和我的性取向——”
他停顿了一下。
“——目前都不支持这个职业规划。”
莉莉丝的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男性魅魔确实很少。”她说,“但你的任务目标不会挑剔这些。相信我。”
时砚注意到她用的是“任务”这个词。
“什么任务?”
莉莉丝拍了拍手。
一张羊皮纸从半空中飘落,展开在时砚面前。纸上的文字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符号,但那些符号在他注视的瞬间自动变形、重组,变成了他能读懂的汉字——或者至少是他大脑能处理的信息。
任务编号:M-0017
任务目标:潜入人类王国奥古斯都,以魅魔身份接近三王子卡斯珀·德·维尔。取得其信任,蛊惑其心智,使其为魔界所用。
任务时限:无硬性规定,建议于三个月内取得初步进展。
任务等级:S级。
备注:目标具有较高战略价值。失败者将被扣除契约积分,三次积分归零者——灭魂。
时砚把这段文字读了三遍。
第一遍是确认任务内容。第二遍是确认那个“灭魂”不是翻译错误。第三遍,他开始用他在投行做了六年的思维模式对这个任务进行拆解。
接近目标。取得信任。使其为魔界所用。
本质上,这是一次敌意收购。目标公司是人类王国奥古斯都,标的是三王子卡斯珀·德·维尔。魔界是背后的资方,而他——时砚——是被派出去执行尽调的VP。
只不过这次的尽调如果失败,代价不是年终奖归零,而是灵魂被灭。
“有问题吗?”莉莉丝问。
时砚收起了羊皮纸。
“有。三个问题。第一,人类王国对魅魔的防范措施是什么?第二,这位三王子的政治处境、经济状况和社交网络的数据有没有现成的分析报告?第三——”
他抬头看着莉莉丝。
“我的出差预算有多少?”
莉莉丝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不是因为他问的问题。而是因为他问问题的语气。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和他身上那件不正经的魅魔长袍形成了某种荒谬的对比。
“你刚转生不到一个时辰。”莉莉丝慢悠悠地说,“通常新生魅魔会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能不能变回人类’,第二个问题是‘尾巴能藏起来吗’,第三个问题是‘我能不能辞职’。”
“第四个问题。”时砚平静地说,“出差预算。”
莉莉丝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所有笑容都更真实,也更危险。
“有意思。你是我见过最不像魅魔的魅魔。”
“我可以把这个当作夸奖吗?”
“随便。”莉莉丝递过来一枚暗紫色的戒指,“这里面有启动资金和基础装备。具体数额你自己看。至于人类王国的情报——魅魔从来不搞分析报告。我们靠的是能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时砚的额头上。
“梦魇。”她说,“魅魔的看家本领。你可以进入任何有意识存在的梦境,构建他们最深的恐惧或最隐秘的渴望。在梦境里,你是规则本身。”
时砚感觉到一股信息流从她的指尖涌入他的意识,像一份被直接上传到大脑里的操作手册。他的“梦魇”能力、魅魔的基础魅惑术、魔界的基本常识、以及如何收起尾巴和角——
尾巴已经自动收了回去。
“去做你的准备。”莉莉丝转身,走入阴影中,“三天后来魔王殿报到。魔王陛下想亲自见你。别迟到。”
“如果他迟到了呢?”时砚问。
莉莉丝回眸,金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烁。
“你不会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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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没有等三天。
他在当天晚上就离开了魔王城。没有用莉莉丝给的那枚戒指里的魅魔装备,而是自己用一块黑布改了件斗篷,把一头过于显眼的银白色长发和那对角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他用那笔启动资金买了匹魔族特有的暗影马,连夜赶到了人类王国的边境。
他没有直接去王都,而是先花了一天时间在边境城镇收集信息。酒馆里的商人、驿站里的信使、佣兵公会的接待员——每一个都是情报来源。
时砚在投行做了六年尽调,他知道怎么让人开口说话。何况他现在是个魅魔,虽然是最不擅长的那一款,但魅惑术的底层逻辑摆在那里:让对方觉得你无害、友善、值得信任。
三天后,时砚骑着他那匹已经累得吐白沫的暗影马进入了人类王都奥古斯都。
又过了三天,他骑回了魔王城。
他带回来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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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殿比时砚想象的要小。或者说,比“魔王”这个头衔所暗示的规模要小。
穹顶依然高耸,石柱依然粗壮,暗红色的魔法火焰依然在四处燃烧,但这个大厅明显能看出修缮不足的痕迹。石壁上有几道裂缝没补,地面的黑色石材有几块松动了,魔王宝座上的鎏金装饰也斑驳得厉害。
魔界的经济状况,比时砚预估的还要差。
魔王本人倒是和他的头衔很匹配。起码两米三的身高,漆黑的重甲覆盖着大半身躯,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呈暗红色,一对巨大的弯角从额侧延伸出去,角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他坐在宝座上俯视时砚的样子,像一座山在审视一粒石子。
莉莉丝站在宝座旁边,唇角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你就是那个新生的男性魅魔。”魔王的声音低沉如雷,“莉莉丝说你很特别。”
“感谢陛下接见。”时砚不卑不亢。
“你的任务进度如何?”魔王直入正题,“莉莉丝说你拿到任务当天就出发了,五天后才回来。潜入方案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时砚从斗篷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大约四十页,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是一张手绘的人类王都地图,标注了王宫布局、守备换岗时间和潜入路线。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和数据表格。每一页都散发着刚写好的墨香。
魔王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他的表情从威严变为困惑,从困惑变为专注,最后停在了某种介于震撼和茫然之间的状态。
“这是……”
“关于任务目标卡斯珀·德·维尔的尽调报告。”时砚说,“我从财务状况、政治处境、人际关系和未来前景四个维度对目标进行了评估。结论在最后一页。”
魔王直接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上写着:
标的:卡斯珀·德·维尔,人类王国第三顺位继承人
综合评级:C-
核心观点:建议放弃。
魔王把文件翻了个面,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
“放弃?”
“是的。”时砚的语气像在向投委会做汇报,“三王子卡斯珀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利。母族维尔德家族在两年前的宫廷斗争中失势,家族核心成员被流放,剩余势力龟缩在南方一隅。他本人被两位王兄排斥,在朝中没有任何实权。王国财政连年赤字,国库储备金已接近枯竭。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争夺王位还是维持现有地位,他的胜率都非常低。”
他停顿了一下。
“从投资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典型的价值陷阱。标的看似有价值——王子身份、正统血脉——但实际上没有现金流支撑,没有权力杠杆,且面临不可控的外部风险。建议放弃本次收购计划,将资源配置到更优质的目标上。”
大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莉莉丝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笑意。
“你让一个魅魔去评估王子的投资价值?”
“他让我去蛊惑他。”时砚不为所动,“蛊惑的前提是接近,接近的前提是投入时间和资源。如果标的本身不具备长期持有价值,我不建议浪费有限的资源。”
魔王把文件放在膝盖上。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时砚。”
“时砚。”魔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指向文件,“你说要放弃,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你不是来这里告诉我‘不行’的吧?”
时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一份比前一份更厚。封面上写着:《关于魔王城周边区域房地产开发可行性分析及一期项目建议书》。
魔王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时砚。
莉莉丝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
“魅魔。”魔王说,“我派了一个魅魔去蛊惑人类王子。她回来给我交了一份房地产项目的融资计划书。”
“精准地说,是商业地产加体验经济。”时砚纠正,“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做一个正式的路演。”
魔王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在宝座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时砚无法准确解读的笑——有意外,有欣赏,有某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那个笑容的缝隙里悄然苏醒。
“路演。”魔王说,“这个词我喜欢。”
他向时砚倾了倾身体。两米三的魔王向一米八几的魅魔倾身,那画面压迫感十足,但时砚纹丝不动。
“讲。”魔王说,“如果你的方案能说服我,那个什么‘房地产项目’,我给你批。预算、人手、还有你那些我不确定能不能看懂的文件。全部批。”
“如果你说服不了我——”
魔王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就给我去蛊惑那个什么卡斯珀王子。从头做起。”
时砚垂目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计划书。封面上那个标题在魔法火焰的映照下明灭不定。他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花了三个晚上整理的数据、测算和推演。每一页都是在他那间破旧的石室里,借着微弱的暗红光芒写下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魔王的眼睛。
“没问题。”他说。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个画面。是在人类王都的最后一天,他在一家酒馆的二楼远远望了一眼王宫。角度不算好,只看到了宫墙内的一角。那应该是训练场,有一个人在独自练剑。金发,身量修长,剑势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华丽动作。
他只看了一眼,那个人就收剑入鞘,转身走入了回廊的阴影里。
时砚没看清他的脸。
他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莫名地有些熟悉。
他当时没有多想。他还有四十页报告和一份新计划书要写。
现在,站在魔王面前,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又浮现在他脑海中,像一枚嵌在尽调报告附录里的批注——不重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删。
时砚把这个画面按了回去。
“那么在开始路演之前,我先确认一下这个项目的第一个问题。”他说。
“讲。”魔王说。
“魔王城周边半径五十里范围内,土地所有权归属于谁?我想明确一下土地使用权出让的审批流程,以及我们的一级开发权限边界。”
魔王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耸了耸肩。
“他问的不是我教的。”她说。
魔王回过头,看向时砚。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困惑、好奇,以及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久违的兴奋。
“从头讲。”魔王说,“从什么是‘一级开发’开始。”
时砚翻开计划书的第一页。
窗外,魔界的天空永远是那种不祥的暗红色。远处传来哀嚎洞窟的隐约回声,空气中的硫磺味浓得呛人。这座曾以恐怖和毁灭闻名的大陆,此刻正在经历某种微妙的、不可逆转的偏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魔王面前,用一个前投行VP的冷静声线,开始了他在异世界的第一场路演。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定义‘魔界’这个品牌。目前的品牌形象过于单一,过度依赖恐惧驱动的威慑型治理模式,缺乏可持续的变现路径……”
“等等。”魔王打断他,“‘品牌’是什么?”
时砚看了魔王一眼。
“陛下,这个路演可能需要比预计的时间长一些。”
魔王叹了口气,往宝座深处靠了靠。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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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人类王国,奥古斯都王都。
三王子卡斯珀·德·维尔练完了剑,独自从训练场走回寝殿。穿过长长的回廊时,他的近卫官塞巴斯蒂安递上来一份密报。
“殿下,边境的探子传回消息。魔界那边最近有些异动。”
卡斯珀接过密报,金色的睫毛在夕阳中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迅速扫了一遍内容。
“哀嚎洞窟……改造?”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们把一座S级副本改成了什么——体验乐园?”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进出魔界的商队数量在过去一周上升了百分之三百。边境贸易额增长了五倍。”
卡斯珀沉默地看完了密报的最后一行。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情报。”塞巴斯蒂安犹豫了一下,“据说魔王城最近出现了一个新的魅魔。男性。银白色长发。”
卡斯珀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
他看着回廊尽头的夕阳,神情平静。
“魅魔。”他说,“魔界终于想起来要派人对付我了?”
“殿下——?”
“没什么。”卡斯珀将密报叠好,收入怀中,声音淡得像随口一问,“那个魅魔,叫什么名字?”
“目前还没有确切情报。探子只打听到一个模糊的代号——”塞巴斯蒂安翻了翻记录,“‘砚’。”
卡斯珀的脚步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没有追问,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
只是在他推开寝殿大门的那一刻,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砚。”
门在他身后关上。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