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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尺 第93章 春衫年少(五)

作者:放乎中流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05-12 05:23:49 来源:文学城

第二次剑术课前,兰因按裴积玉的要求特别起了个大早,早到了一个多时辰,认真练习起基础的剑式来。

木剑砰砰打在竹杆上,使竹叶间积蓄的露水纷落如雨。

裴积玉与落夫人一起从崖顶缓步下山的途中路过此间,驻足看了一会儿兰因练剑后,裴积玉难掩挫败地摇摇头。

落夫人难得见他如此孩子气的神情,不由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问:“怎的?”

“阿娘,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裴积玉困惑地皱着眉:“非要说,大概就是他修为在同年纪里算不错的?不过他身上笼罩着宣宗主的气息,让我也辨别不清他目前具体的境界什么的,只能猜个一二……可无论如何…出现在紫翠山林中的那道若水剑意应该都和他有关系吧,”裴积玉嘟囔:“也只能是和他有关系了——但他到底为什么能使用若水的力量?辛夷不是‘天残’吗?血脉的传承明明早在她那里就完全中断了啊……”

“嗯,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落夫人淡淡道:“有人帮她弥补了这份残缺。”

裴积玉试想这种可能,第一反应是:“宣宗主?”但很快,他又设身处地想了下,立即否定:“不可能,绝不可能。”

“为什么绝不可能?”落夫人却是道:“宣无虞对辛夷并非无情,否则,当初我提议让他将辛夷一齐斩草除根时,他就不会表面囚禁,而实际算是把她保护起来了——算起来,正就在辛夷有孕的时间前后。”

“阿娘你认为宣宗主是这个孩子的生父?”裴积玉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震惊。

“除他身上的太阴之精外,这世间还有什么力量足抵若水?”落夫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当然,从理论上讲,也不是没有第二种可能——可如果这世间,已迭代出现了道源相近的妖神,我们总不该没有感应。”

确实,龙是水属,金翅鸟是火属,而雪狼或许是现存妖裔里最相近的一支,但相较之下,血脉又未免低级……裴积玉想不明白,可想起宣虞特意对自己叮嘱“关照”兰因,这话本身就也含有微妙的警告和对兰因的回护之意——既然宣虞有意将对方保护在自己羽翼下,他也不愿意生事惹来宣虞不快。

“你这个姿势……”裴积玉压下诸多探究的心思,刚想上前,帮兰因调整,就被他身上那味道熏得紧急闭息,甚至应激地往后退了几步,改为隔空示范:“嗯,发力时动作不要走形,尤其注意剑锋的出势角度……”

但他能远远避着,姬珣作为课上与兰因对练的搭子,却显然没什么好办法避开,也真是奇了——姬珣发誓,这辈子就没闻见过这么让他头晕想吐的香味!他原本是想一雪前耻,可现实却并不如意,明明并非十五圆月之期,然而只要每次一嗅到兰因香囊的味道,姬珣的血脉恶疾就总又有了发作的感觉,还止不住想要干呕——这玩意和他病情相克?!姬珣脸色发白,心里却憋了火,下手加重起来。

而兰因初初学剑,未免在他的逼迫下感到压力——但姬珣不想败,兰因却更不想啊?!特别是每次明明开始占据了优势,却渐渐被姬珣发力压到下风——这怎么行?!兰因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因此其余弟子课上的普通切磋对练,他两人却卯着劲儿逐渐打出了真火气!

具体表现就是姬珣这向来吃不得苦的小少爷居然一次也没有缺席过这门最苦最累的剑技课,而寒去暑来,兰因则在平时更加刻苦专注地练习了,他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拿来练剑,进步得飞快,年初时,照猫画虎比划出的招式还稚嫩得引人发笑,如今课程过半后,已能熟练掌握所有学过的基础剑式,在对练中也运用得堪称利落干净,甚至把出剑训练出了肌肉记忆。

可兰因与姬珣对战时的胜率却反而一点点下降了——不知道是不是和兰因打得多了,虽然还完全克服不了对对方香囊味道的反应,但姬珣却好像习惯了在恶疾发作的过程中战斗,表现得越来越出色,身法运用奇快,挥剑来势凶猛恶狠,连续几次课上,都在战斗中直接把兰因的剑削飞了出去。

“哇哦!”周围同门激动地呐喊——兰因和姬珣现在在课上的对练,每每都会引起众人兴致地围观,甚至还有人专门统计胜率,修士最是慕强,姬珣靠实力说话,这次更胜得漂亮,早就打破了许多人对他的固有印象。

这样的起哄其实完全没有对败者的恶意,但兰因处在其中,却还是感到极其受伤!他甚至不愿等课程结束,也不顾身后裴积玉连声阻止的喝令,就受不了地转身直接跑下了纵浪崖。他真是一刻也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为什么他都尽自己所有所能努力了,还是只能被打败呢?兰因的心情糟糕透了,而想起他之前询问裴积玉这个问题时,裴积玉思索后给他的回答:“姬珣的战斗反应像是一种直接的本能,后天训练敌不上这样的反应速度也是正常的。”裴积玉原意本是想要安慰他,可兰因听后,却更觉灰暗绝望了!甚至隐隐一蹶不振——所以意思是他没有天赋吗?!因此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比过别人!

兰因耷着脑袋来到了寒冰洞天的洞口,但站在这里许久,却难得的什么也没有说——事实上,他最近都很少到这里来了,不只是因为练剑耗费了他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没有办法面对宣虞,或者说,面对自己这段时日来感到的挫败无力!况且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兰因觉得,他如果袒露了自己那些真实想法,师父不光不会理解自己的痛苦,还会觉得自己无能!

但事实就是这样啊,兰因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自己可能就是没有太高的天赋,尤其在他最想做好的剑道上面,而比起天赋,即便加倍的努力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反而只会加重他败后的失落。兰因委屈地掉下了眼泪,压抑地默默哭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言未发地离开了寒冰洞天口。

而洞内,正在压制魔气的宣虞完整听完了他这一番蚂蚁搬家似的窸窸窣窣动静,难得睁开了眼,如果兰因在这里,就会注意到,师父眼里的血红色明显在渐渐往瞳孔最深处收缩、藏匿,使宣虞那邪佞冷漠的气质变淡了不少,仿佛又不着痕迹地融化在了和静的外表之下。

宣虞大概听了一会儿,直辨别到兰因的脚步声当真是径直离去了,才又重新阖眼。

而兰因这会儿逃掉了剩下整整半日的剑术课,难得有如此空闲的白天,也不想回雪居,怕鹦哥问起来——他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到,也不想说话,所以专挑着那无人问津的小路在学宫内乱走。或许只是因此凑了巧,也或许是被心里的潜意识影响,兰因竟来到了丝篁馆。

里面静静的,显然并没有课程在进行。兰因走进了琴房,坐到了岑寂特意一直留给他的那座“小山琴”前,事实上,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过来练琴——今年,他虽还是报了音修课程,但除了上课会准时过来外,依旧没有额外多练习过,可他也依旧可以轻松跟上课程的进度,钟纨曾多次对此表示羡慕,但兰因却压根没有什么赢得成就的感觉——姬珣在武道上是不是也是这样?兰因甚至忍不住有些恶意地换位假想:随随便便碾压了我,说不定还在心里嘲笑我太弱了吧?

他有些泻愤似的用力拨弄琴弦,嘈杂的琴声引来了岑寂——这“小山琴”是虞粲之亲手为岑寂所制,岑寂一向爱惜得紧,此刻见兰因如此“焚琴”,忍不住抬手按住,同时神识传音制止:“你的琴音受心念影响,太浮躁杂乱,如果不是真心喜欢想做的话,就不要两相糟蹋了。”

兰因动作一顿,他现在心情正无比恶劣,偏偏岑寂还继续说教道:“对修士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修炼道心——你的琴声告诉我,你现在心态有问题,即便有比别人高的起点,如此蹉跎也注定是没办法在道途上深入走远的。”

他这话其实评价的是兰因发泄弹出的那些恶劣杂音,但在异常敏感的兰因听来,又是对自己的否定!——这些人就是觉得他什么都不好!兰因砰地推开琴,站起来:“我心性如何,不需要你来评价!既如此看不上我,那我以后趁你的心意,都不来上你的课就是了!”他推琴的动作太大,使袖间的红尘剑不慎掉落在地,岑寂看到这把剑,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明显有了波动,蹲身小心将其捡起,而再抬眼看向兰因时,眸中的神色也有了显著的变化:“这是……絮儿给你的?你要放弃琴道,那么,也要就此放弃剑道吗?”

兰因顿了顿,嘴硬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你们看不起我,我师父又没说过这种话……”就想把红尘剑拿回来,但岑寂看清了他那一瞬的迟疑,摇了摇头,并没有就此松手:“就是因为别人否定了你吗?你跟我过来下。”

师父给自己的剑被岑寂辖制在手,兰因不得不听他的话,可在心里还是很不服气的,尤其不满岑寂对自己的评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为练剑付出了多少辛苦,就诋毁自己!但兰因更不屑于告诉对方,那不更让人看了笑话?乱想着这些,等到回神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已一路随岑寂出了琴馆,在往那思过崖荒芜的纵深处走,不由疑惑:“你要带我去哪?”

“你见过这里吗?”终于,两人站在了思过崖腹地下:“这原是一处绝顶,但从目前的样子你恐怕根本无法想象它从前何其险峻。”

——因为现在,此处的峰崖已完全被无数道纵深大阖的剑意圮毁,从峰顶坍塌下来的巨石滚滚跌落在山脚,而崖壁更是被那些仍覆满了冰霜的剑痕切割得面目全非!即使这经年事后,仅看留存的痕迹,也可以想见当初削毁掉这座峭崖的剑意是多么惊心动魄!

兰因怔住了,因为他认出:“这是……我师父的剑意?”

“你见过断水的剑灵吧?那是一只雪鹤,”岑寂传音给他:“孤鹤凄唳,不平而鸣,这则是断水的剑意具象——可很多人一直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可为之‘不平’的?在这些人看来,被剑仙收为弟子,是交了怎样一步登天的好运,孕育出的剑意也何该青云直上、春风得意才是,这样的人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岑寂滋味复杂地叫出了宣虞给自己起得字:“无虞的身世、遭遇,包括他少时在蓬莱的经历,他那时受到的种种非议、侮辱、否定……”

岑寂看着兰因,兰因果然听得入神了——或许在每个幸运的小男孩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这么一个男子的深刻影响,这个人不仅是他亲近的父,是他敬仰的师,更是他认识这个世间时最初的道标,让他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一种人,让他也不自觉想要追逐、成为这样的人,对于岑寂来说,这意义由虞粲之赋予——而对兰因而言,这个人无疑是宣虞。

“你知道吗?其实你和絮儿的经历有许多相似,你遇到的磨难,他遭遇得一点也不会比你少,”也因此,岑寂看兰因的滋味总是很复杂的,他能看出对于宣虞来说,这个孩子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更看出宣虞在这个孩子身上所倾注的非同寻常的心血,但他在看着兰因被宣虞栽培得像小树一样,成长得越来越青葱挺拔时,也忍不住会去想:如果,如果在宣虞的人生中,也出现过这样一个可靠的、愿意引领他的长辈呢?如果宣虞没有一直过得那么辛苦,那么自己如今的愧疚或许会少一点罢!假设他遇到的师者并非江潮生,更假设,虞粲之没有死……岑寂闭了闭眼:“甚至最残酷的是,在那诸多误解诟病他的流言里,每次否定他最深的人,就是他的亲师。”

兰因瞪大了眼,显然完全不知还有这一遭,但岑寂考虑到江潮生毕竟也是兰因的长辈,说得还是尽量委婉了:“剑仙对絮儿,似乎存在某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不仅看不见他的天赋,更一次次彻底否定他的一切努力——他被罚在此带着伤长跪的那些年,是在想什么呢?我最钦佩他、却也最无法企及的一点便是——他的心里似乎永远就没有软弱的情绪,”岑寂示意兰因去感受宣虞遗留在崖壁间的那些凛冰剑意:“所以你看,他所经历的一切不公最终都只成了磨砺他剑意的一部分,而他在最终成就了自身后,轻易就毁了这里——逆境是无法永远困囿住他的,”岑寂把红尘剑递给兰因:“也没有任何人的道途会一直平顺,所以你需要明白:剑修本身亦是一把剑,你在际遇里选择如何打磨自己,会决定你未来将成为何种模样的人。”

岑寂离开后,兰因仍久久不能回神,想着他说的师父与自己相似的际遇、却不同的做法,心里更翻涌起别样的情绪,遂一跃而起,将红尘剑钉入崖壁,借此往上攀岩,很快爬近了那一道道纵横的剑痕,如此近的距离去接触,触摸上面冰雪的凛冽,游走的锋锐,以及那足足劈开了半座山的闳厚深刻。剑与人同?兰因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更不是第一次见断水的剑意,但这一次,他是如此直截地触摸到了断水在划过此间时那刻骨的凌厉和愤怒,似乎还能从空气中留存的凛冽里,感受到它那时激烈的战栗,兰因感到,他好像渐渐沿之深入触摸到了宣虞的内里,师父就好像和他的剑是一体的,坚若金石,所以外界的锤打只会激起他锵然的战意!

兰因翻身坐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低头审视自己满是血泡和茧子的手——是这半年多来练剑练得太狠造成的,兰因方才还在因此自怨自艾,悲愤自己努力了却没得到想要的,这时的心境却已在无形中发生了改变,他虽然仍旧想胜过姬珣,却不再为此一时的失败迷失了,就像看过了更高处的风景,就明确了将走的路,天赋、努力当然重要,可像师父那样坚定不屈,才是真正的强大吧!兰因剑心平稳下来,从崖间一跃而下,径直回往纵浪崖!

他课上突然离去,又突然回来,自然引来同学不少好奇异样的眼光,不过兰因这一次没太在意了,他练习愈发勤恳,对上姬珣虽还输多胜少,却不再败得毫无还手之力了。

如此时光飞逝,很快到了八月十五。蓬莱在这天平静依旧,然而,忉利天,这却是帝释天集合万魔过来朝拜血祭的日子。

黄昏时,檀金专程过来血狱,他打开地牢门时,郗兑闻声抬头——之前窥探天命的消耗过大,他一双眼竟已变成了浅粉红色,视物也无比模糊,而两眼中间的位置,是一直未干的血泪痕:“谁?”

“我啊,”檀金笑了笑:“帝释教我来接你一起去旁观仪式,毕竟你也算是大功臣嘛。”

郗兑一言不发地起身,檀金来前刚磕过不少金丹,这会儿正是药效发作期,一路都在闲不住地和郗兑说话:“我说,我开始还防着你效仿你师兄那什么劳子正道气节的……后来也一直怀疑你这么乖乖配合给我们测命是为了偷偷下绊子……敢情全是我想多了……嘶,你怎么回事啊?你和正道这些崽子也有仇啊?”

“也”有仇嘛,郗兑垂下眼:“我也只是顺应天道给出的形势罢了。”

“哈哈哈哈!”檀金觉得这说法挺有意思:“那你说天道给出的形势是什么啊?”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消彼长,周而复始,”仿佛完全听不出对方拿自己找乐子的意思,郗兑认真地回答:“从前正道对妖魔道做过的所有事,如今不就正在颠倒过来发生么。”

檀金笑意一凝,微微眯眼,正待要说什么时,却忽然又把话咽了下去,郗兑如有所感,蓦地抬头看过去——正是提桓从他那三十三层欲界天宫殿拾阶而下了来。

郗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眼中便血色暴涨,克制不住恐惧地浑身战栗:“妖惑……”

“嗯?”提桓这时已走到了他们身边,听到这话侧目,而后若有所思:“哦?这是你们给我起得名字?”

“不,”郗兑艰涩道:“这是我师父昔年卜卦问天,天道给你的命名……我师父当年解卦认为:惑者,疑也,师父说,你得此名是因‘似妖而非妖’……但现在看来,师父还少解了更重要的一层,”郗兑近距离注视着对方,只觉一阵神迷,完全不受控制就喃喃出了心声:“你这妖孽必将‘惑’乱世间……”

提桓始终微微笑着耐心倾听:“怪不得迦楼罗和我说你很有意思,我现在对你也感兴趣起来了。喔,”他示意跟在身后的侍者,其中一人很快倒了盏酒递向郗兑。

提桓似笑非笑望进郗兑眼睛:“喝下吧。”

郗兑不由自主接过酒盏,其中的酒液呈清透的血红色,散发出的却是一种清甜而勾人心魄的花蜜香。郗兑喝下的霎那,一种异常冰冷的感觉便席卷全身,同时神识一阵眩晕,郗兑完全承受不住,瑟缩着倒在了地上。

他意识模模糊糊地,只看到提桓远去,而感觉自己被檀金提了起来,昏迷前最后一刻,听到檀金似是幸灾乐祸地哼了声:“活该,他最讨厌被人叫作妖孽……”

——而郗兑再有意识时,先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他猛地一下清醒过来,艰难地往四下张望,可惜,四周已被浓烈的血雾邪气完全弥漫了,让郗兑那双半瞎的眼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听到无数孩子的尖声啼哭——是那些孩子,那些由他算出八字阴属的孩子……郗兑失神的眼睁大,意识到:献祭血祭开始了!

而在血祭开始的瞬间,蓬莱,寒冰洞天。

本在收敛炼化魔气的宣虞猛地感应到什么,蓦地张开眼!而同一时间,一直根植蛰服在他体内的优昙婆罗毒素飞快地萌芽、生长、卷土重来!眨眼间,就已紧紧缠上、扎进了他的经脉,开始疯狂地汲取他的生命力和修为!血液和灵力一齐被贪婪地吸收,助长了优昙婆罗的快速生长,更加助长了它劫掠的速度,宣虞稍纵间脸色便淡去了所有血色,被这寄生毒株勒得经脉疼得发抖,额间冷汗如雨,气极攻心下,更狠吐出几口黑血!

——比起这他已经谙熟的剧痛,令宣虞更绝无法忍受的,是这种清楚分明地感受到自己修为在不断流失、却完全束手无策的感觉!这比生生打碎他的骨肉更令他折磨,令他痛恨欲绝!这是会在精神上摧毁他的痛苦!自断经脉,境界跌落重来,他以前的一切努力、挣扎这时都好像笑话,宣虞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意志与剧毒的殊死搏斗中,他有一刻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所有一切,好像只剩在黑暗里颠簸摸爬的意志……

恍惚不知怎地,四遭隐隐有了场景,只是一样的阴冷幽邃,而宣虞走在看不见尽头的通道里,穿着囚服,提着沉重的大木桶,磕磕绊绊地往下行,因为太过瘦弱,甚至不得不走走停停,周围的场景也不知为什么,非常模糊隐绰,甚至好像随时都要消失似的,而宣虞只知道他越往下,就越能闻见腐臭的血腥味。

终于,宣虞下到了最底层——这间地牢完全都被血浸透了!地间,更是横陈着数不清的残尸肢块。而在地牢中央,有个人正被用锁链死死地锁在刑架上,从身形看上去,竟与宣虞当下的年纪相差不大,垂着头,从披散下来的发间,能看见染满血污的脸。

宣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分辨出他或许还活着,虽然几乎看不见身体呼吸的起伏,但却是这间房里唯一可能的活人了,宣虞谨慎地慢慢走近着那人,观察到虽然他的脸几乎全被污血覆盖了,但还是可以看出,轮廓异常深刻,仿佛刀削斧凿一般,尤其眉骨极高,低着头时,眉骨的阴影甚至完全盖住了眼睛。这少年始终就这样静静地没有声息,可就在宣虞观察着伸手想要去试探他的鼻息时,忽然,猝不及防地,他抬起了眼!

两双冰冷警惕的眼睛就在这一刻骤然相视在了一起!

也就在这一刻,这段记忆的场景砰然地破碎在了一只缓缓张开的诡秘眼瞳符号的注视下!

一点前情提要:上次写到宣虞十岁被卖至婆罗门时戛然而止的回忆片段是在《一片冰心(二)》(那时的他也正好与现在的兰因差不多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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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春衫年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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