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尺 第56章 妙感逢春(一)

兰因回屋换了衣裳，头发却还因洇了雪湿着，遂坐到炉火边炙烤，炉火的暖意不断烘到他的面颊上，兰因窝在榻间，整个人都渐渐暖和舒服得放松了下来，而这一彻底放松，他才油然感到灵力消耗的疲惫。

兰因想强打着精神，却还是渐渐不受控制地熟睡了过去。他的意识再一次带着他来到了自己的识海——这里的绝大部分区域依旧被浓重的雾气所覆盖着，使他看不清远处暗涌的海面，亦看不清天上月亮的轮廓。但兰因早已谙熟了此间的大概方位，仅仅凭着直觉，就快速找到了那块礁石的位置。

兰因松了口气——礁石上此时仍是空荡荡的，昨夜于他眼前凭空消失的人影并没有再度出现。“心魔”莫非是真的消失了？兰因暗忖着，坐到了礁石上，他一直专注于自己的心思，等回过神时，才突然发觉自己竟是坐在了“心魔”从前惯常的位置，且同那“心魔”一贯似的，兀自怔怔望着海雾，出了好久的神！

兰因的心说不出缘由地深深一沉，像突然浸进了海水中一样冰凉。他握紧了拳，身体在这一瞬下意识绷得极紧。海风也在这一刻忽然加剧了起来，吹着无边的海雾飞快地在兰因身周涌动，将他的身影完全包裹在了雾气里。

兰因一怔，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等等，这片海雾似乎同蜃女的蜃景刚破碎那时自己所看到的那制造出一切幻象的“蜃气”……？

兰因仰着脸，呼吸都不觉放轻了。那与蜃女的“蜃气”极端相似的海雾被他往复吞吐着，渐渐，幻化出了一大片云的形状，而自那片云雾里，缓缓浮现出了——“心魔”的影像！更加令兰因惊异的，是“心魔”头上此时赫然长着一对银色的龙角，眼瞳也变做了纯白！

兰因不由大惊失色：“——你是蜃女？！”

“心魔”挑起了唇角，纯白的眼珠转动，像在是睇向兰因的额间，这似笑非笑的熟悉神情令兰因一惊，下意识便去摸自己的额头——既而竟在那位置摸到了一对坚硬的犄角！

兰因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随即轰然便从睡梦里惊醒了过来，清醒过来的第一时刻，兰因便反复地去摸自己的脑袋，直能确定自己头上各处都没长出什么奇怪的犄角后，才能暂且放下心，而发现外间此时的天色已蒙蒙亮了。

自己这离奇的梦竟做过了一夜……

但这一觉过去后，他丹田内的痛感却基本消失了，身体也不再脱力，兰因动作轻快地爬起身，随即却又想到了什么，微蹙起眉：这个梦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心魔”又使出的什么诡计——可自己识海里的那片海雾着实当真与蜃女施展的“蜃气”极其相似，而且这种相似恐怕不单单只是外表……

兰因咬紧了下唇，他忽然想起了在自己刚刚引气入体后，宣虞往自己识海间的那次探测——那时宣虞似乎只是涉足了自己识海边缘位置的一点浅滩，而丝毫未往被雾气所笼罩的范围深入……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宣虞根本就没有发现那些被雾所遮掩住的区域？

甚至可以顺利欺瞒过宣虞——藏在自己识海里的那个“心魔”，是不是真和蜃女有关联？

兰因越想越心惊，尤其是念及那蜃女被囚禁至发疯的狼狈模样与被一剑穿喉的结局时……他心里不觉涌起阵阵的不安。这也是第一次，兰因清晰地意识到，要是自己的身份真和妖有关……

兰因打了个哆嗦，强稳住心神：不对，这都是“心魔”的阴谋！自己怎么又一次陷入了这“心魔”叵测的圈套？——自己怎么可能是妖？！都是“心魔”用幻术迷惑了自己！对！他就是用自己识海中那和蜃气相似的雾气迷惑住了自己！

兰因镇定了下来。鹦哥在这时推门而入，彻底将兰因唤回了神。

往外望去，雪这时已经停了，晨曦的光照映着满院满山皑皑的落雪，使天地都清透一白。

宣虞正坐在庭院的雪色间，而丹哥则搬了极厚的一沓帐册走过来，放到他面前的石桌上道：“宗主，这是今早从玉京子那边递过来的去岁一年宗内各种帐目，还有各种等待您预批的关于明年的开支项目……”

宣虞淡淡应了声，便随手打开最上头的一册翻阅起来，然而越往后查看，他眉尖便攒起越紧，翻到中间某册时，宣虞忽然停下手，轻笑了声，把那堆帐册尽数往前一推：“去拿回去，原样奉还给江朝颐。让她自己来见我交代。”

他虽仍是吟吟笑着的，眼中的神色却明显比平时更冷，教丹哥完全不敢去看，垂首应了声是，便又原样抱着那堆账匆匆而去了。

几乎是她刚离开，兰因便梳洗收拾妥当出了屋，鹦哥惯例跟在他的后头唠叨：“今天雪后，天气冷，你要不要再加件衣裳？早饭我这就去小厨房端过来……”

兰因不理她，一路小跑着到宣虞身前，眼睛眨呀眨地看着宣虞，显然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为何有些踯蹰。

鹦哥端过茶点上来，宣虞接过她奉上的茶，瞥眼问兰因：“做什么？”

兰因从怀中取出了花镜来，给宣虞看镜面上那道明显的裂纹：“在蜃景里，这面镜子被一只很大的藤击碎了，但离开幻觉之后，我发现藤不在了，镜面却还是碎着的……而且我在蜃境里修为意外提升到了炼气五层，出来后也没有跌落回去……甚至楚明烆的伤势也和我在蜃景中所见到的一样，”兰因垂下眼，掩住眸子里闪烁的情绪，说出他斟酌过的说辞：“那个蜃女的蜃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宣虞没有立即作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他那目光带着打量、审视，看似毫无异色，却无端教兰因觉得自己那一切自以为隐匿的想法在宣虞眼中都已变得无所遁形了。

兰因心里不由惴惴、怯怯的，所幸宣虞并没有多说多问什么，只给他解释道：“妖类的修行方式与人不同，你可以将这种蜃气理解为蜃妖修炼出的灵力，至于你说的情况，也很好理解，”宣虞抬手拢上花镜，那镜面随即便在他手掌之下氤氲升起了一点雾气，兰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宣虞道：“蜃气所制造出的幻景虽然在后来消失了，但它曾经产生的作用却依旧留存着，这镜子便是那时被它所击碎的，而你意外突破，也应该是因为吸收进了蜃气——你仔细感受一下，现在丹田内应该也还保留着一点残余。”

兰因仔细感知，果然在自己的丹田内捕捉到了蜃雾残存的气息，他不由紧张：“那我吸收了这个东西，会不会又出现什么问题？——比如，在脑海里看到什么虚幻的景象，然后被迷惑住？”

“蜃气只是蜃女所炼化的‘月’与‘水’的精纯之气——‘月’乃世间一切阴性之本源，所生出的‘水’则是五行之气中代表孕育和变化的本源，是以这蜃气才能构造出无穷无尽的变化。但究其本质，也只是特殊一些的灵气而已——蜃女之所以能制造出这些蜃景，所依靠的，其实是她那颗能够摄取生灵心念的‘念珠’，”宣虞啜了口茶，注视着兰因：“你在她幻境里所看到的景象，是不是都暗暗契合了你平日内心深处所思所想的念头？”

兰因一怔，被提醒着，才想起自己在幻境里哭着要让宣虞当自己师父的场景，被戳破了心思，脸不由一烫，忙借着吃饭的动作埋头掩饰。

所幸宣虞也并没有再仔细追问他在蜃景中的遭遇，倒是兰因因为一时想起当时自己的表现，不好意思再面对宣虞，当然就也无法继续想话术委婉问出有关识海里雾气的迷惑，但心里的种种疑虑也仍难放下，总之神思不属的，吃饭的速度都要比平日慢上许多。

期间，宣虞不免提醒了他一次该注意时间。

兰因回过神，赶忙解释：“昨日我和钟纨学习针法时，所消耗灵力过大，施长老便说给我们放一日的假，所以今天我不用去药庐那边，”交代完自己，他才意识到：“咦？宗主，你今天怎么也不忙吗？”

正说着，门口便传来鹦哥的通传声：“宗主，珣公子过来了。”

兰因一怔，随即就见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随着鹦哥走了进来，他身披厚厚的鹤氅，面容虽生得姣好，却稍显出女相，神态也有些许阴柔，兰因认出了这人来——是北地云中城那位少城主，姬珣！

兰因随即惊讶地看向宣虞：原来宣虞一早待在这里，并没有像平常似的那样忙碌外出，就是专门为了等候他？！

姬珣见到宣虞，忙就要行大礼，却被宣虞一把捉住了手腕，笑道：“我只应了姬城主稍稍指点小公子心法，并不涉及我宗门绝学，小公子也就无需同我执师礼了。”

兰因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时，才悄悄松了口气。

姬珣也暗自松了口气——他借着方才的机会，稍稍打量了遭宣虞，只觉他外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秀丽，气质更是与传言中那个杀伐无比果决、继任后一力在重重制锢下以铁腕整肃过蓬莱的当权之人判如两者，言笑温和而恬澹，闲聊了几句闲话，又问过姬珣修行的进度、引气阶段使用的功法后，宣虞放下茶盏，道：

“昔年黄帝受业于神界那真正的仙家广成子，传下《素问》《灵枢》《**经》和《长生诀》四部来自上界的正宗仙道功法，前三者在当下也仍留有传承，但唯有那据说最具威能，能使人数次逆转死生、最终羽化登仙的《长生诀》一脉却因故失传已久，而我少年时整理蓬莱藏经阁，意外在其间发现了《长生诀》的残卷——它是蓬莱开山祖师云水真人入归藏秘境中找到的传承，可惜因长久埋没于上古仙魔战场，这套功法也被其中的杀伐至阴之气所染，导致蓬莱尝试修炼《长生诀》的前辈，无一不被其折磨至疯癫，最后落得走火入魔、自毁而亡的下场。云水真人因此不得不废去了此功法最危险的六、七重，而使其止于第五层‘冰心’——《长生诀》从此再无法修炼至大成，但过程中带给人的痛苦却丝毫不减严酷，其中入门第一层之‘饮冰’，每一次修炼过程便不亚于极刑，所以即便只要能坚持到第二层‘寒蝉’，就可获得所谓七重‘向死而生’的奇效，这套功法也鲜少为人问津了，”宣虞神色仍然淡淡的：“现在我已具实告知了全部的利害，珣公子可想明白——是果真要学吗？”

姬珣明显迟疑了，他没想到宣虞所炼便是传说中的仙级内功《长生诀》，更没想到这功法现已成了残本，又有如此多的积弊，但想起关于自己那则凶劫短命的卜辞……他咬了咬牙，还是下定决心：“我决定同宗主学习修炼这套心法。”

宣虞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今日寒气正盛，我便先口授你第一部分炼气冥神的诀窍：‘至道之极，无视无听，抱身以静，神将受形，心无所知，无摇汝精……’”

姬珣席地打坐、开始引气。

——兰因则一早被鹦哥引着避回了屋里，但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他还是一直窃听着宣虞他们那边的动静，而宣虞道出的功法口诀教他一怔。

——这口诀的大部分内容无比熟悉，竟和兰因所修习的《素问》几乎一模一样！而只有少许小节有微小的差别。

宣虞的功法和自己的原来差不多？兰因并不懂这方面失之毫厘便差以千里的道理，心头升起好奇，又出于暗自比较的小心思，他手结定印，束角而坐，也跟着宣虞的念诵打起坐来，源源不绝的冰寒灵气涌入他的身体，却是聚拢向了他的识海，将识海里的海面都冻结成冰，月色也凝做了流霜，四遭恍惚成了冰天雪地的世界，兰因静静吐息着空中飘浮的雾气，只觉灵台从未有过的清明。

而一窗之隔，仅调息了一刻，姬珣便已浑身打起摆来，他只觉全身的血都已被彻底冰封住，而那凛冽的阴寒灵气还在割肉剔骨似的搅动着他的丹田与浑身的经脉，甚至往他髓骨里一个劲儿地钻！

实在太痛了！他眼中不受控地涌出泪水，身体抖似筛糠，转瞬，嘴里就尝到了血味，实在忍耐不住地出声：“宣宗主……我…我恐怕…承受…不住了……”

他求救的话还未说完，雪居的东厢便忽起一阵青绿色灵力漩涡！只见那灵力漩涡所过之处，带起周遭的冰寒灵气纷纷坠落成了霏霏的小雪，雪触物即化，而神奇的是——那雪所融化的地方，忽如逢春，木梢、草地全都刹那抽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