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尺 第38章 心魔如影(二)

兰因闻言，仰头怔怔地看着宣虞，嘴唇嗫嚅，似是想说什么。宣虞微垂着眼帘，用指尖缱绻地拂过兰因的脸庞。烛灯的光晕在他澄净的肌肤上，愈发显出那一翦轮廓的静美，而外头此值风雨如磐如晦，却仿佛，永远也吹浇不进这一隅天地。

***

疾风骤雨猛烈地拍打着施天白的伤口，血水直淌了满地，施天白疼得身子一阵阵打晃，却仍咬牙坚持着直挺挺跪在那里。

而一窗之隔，施钩玄倚坐在摇椅上，眯眼望着他，神思却开始飘远：他其实有些后悔朝施天白发火了，他曾承诺过天白的母亲会好好照顾他，也知道这孩子并不清楚自己过去的经历——但在刚才那个瞬间，闪过他脑海的，却是他在经脉全废被抬回施家后，所遭受到的那些无视和讽语——他一直以来最敬重的祖父，在确知他当真变成了无可救药的废人后，不但对他再无往日的关切，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他受伤的原因，而他的大哥，他以往视之如父、却害他至此的好大哥，也终于摘下了慈爱的面具，他说：“长玄，我曾经总在你身上看到天命的不公——想你那卑贱的生母，不过是父亲赎来暖床用的炉鼎，因此你生下来，也何该就是个天生没办法修炼的废材才对！才对！！但为什么到头来，我一个被父亲、祖父精心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却处处比不上你？！”施长济在说这话时，一向温文的面容都控制不住地扭曲了起来：“现在，你能活着回来也好，我会一直使你活着，让你也好好感受下过去十几年来折磨我的痛苦。”

疼，那种全身经脉寸断的疼痛仿佛又回到了他身上，施钩玄痛苦地喘息，额间不断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当年治病过程中，为了缓解痛楚，他服食下大量“虞美人”类药物，不仅性格逐渐变得暴躁、阴鸷，还落下了时不时幻觉的毛病，恍惚间，施钩玄仿佛又回到了那满是寄生类异兽“荧蛭”的水底，被这些恶心的虫子争相钻入体内蚕食，它们甚至想要钻进他的眼睛、耳朵……

施钩玄的眼前已尽被血水模糊了，耳际也开始哐隆隆地异响，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人声，这些说话的人年纪应该也不大，七嘴八舌着，闹哄哄的，吵极了：

“真掉进去啦？这里面可全是荧蛭。”

“我和兰儿亲眼看见的，”回答他的女声忧心忡忡：“而且他应该本来就受了伤——怎么办？”

“让公输撒网捞上来。”

“咦——那东西恶心得要命！”

一个格外好听的女声忽然在这时候插嘴：“你们再这样磨叽下去，他就真要被活活咬死了！我水性好，我下去救他！”

接着，那人竟然当真不顾同伴的反对，蓦地跳下了水，水波扑地漾开，只见入水的少女穿着一身白衣，身形柔软灵动如鱼，乌发如云、藻似地摆舞，很快便游到了施钩玄的身边，而奇异的是，那些原本正在源源不断往他身体里钻的荧蛭就在这少女靠近这一瞬如潮水般地一哄退去了，少女的手抚上施钩玄的额头，那无法言明的特别感触让他已经迷乱的意识有刹那的清晰，施钩玄勉力睁大覆满污血的眼睛，终于渐渐看清了这少女的模样。

水底光线很黯，眼前少女的脸颊却泛着月光一样莹润的光泽，长发随水波流转，瞳孔深处闪烁着幽蓝的光，察觉施钩玄在看自己，少女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指搭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还同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在那一霎那，施钩玄以为自己见到了妖魅——也只有传说中的妖魅，才可能有这样慑人心魂的神秘、美丽。

而少女的另一只手始终搭在施钩玄的额头上，一种淡淡的，如云如雾的东西随即流动着涌入他的意识，一切感觉都随之转淡了，连同那无法承受的强烈痛感，而施钩玄的意识深处，这时传来了一道极优美的声音：“记得要帮我保守秘密哦！”

这缥缈、魅惑的嗓音仿佛海浪，在施钩玄耳际一遍遍地反复回响，继而随着他被带出水面而彻底远去。蓦地，施钩玄也从噩梦里惊醒了过来，大口地惊喘着。

施钩玄狼狈地抹了把脸，全身已如落水一般被冷汗湿透了。他直觉自己最近的情绪似乎一直不大对劲——这些年来，他早已剥离过去的名字、身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为那些旧事痛苦，还有…辛夷，施钩玄愣愣地想着：他近来似乎也时常想起有关她的事，还为此执著地与宣虞争吵了一回，他明明应该早便对此释然了的……是因为兰因的出现吗？——另外，方才梦里那情形，似乎微妙地，并不完全与他的记忆重合，至少，他并不记得辛夷曾对自己说过……等等！

施钩玄猛地直起身：自己方才梦见辛夷最后说了什么来着？！

施钩玄随即惊讶地发现，不管他怎么努力地想要回想，相关记忆都已是一片的空白！

——他的心不由深深往下一沉。

***

蓬莱又到了多雨的季节，这场雨一直到翌日还在时断时续地落着，兰因穿着油绢雨衫，又举着小雨伞来到药庐时，没见到施天白，有点好奇昨天那场争吵的后续，却不敢直接询问施钩玄，便问：“钟纨今天不在吗？”

“听说双生子之间都有奇妙的感应，神秀居士又和他那位孪生姐姐感情深笃，因此自从得知钟灵毓的死讯，神秀居士身体就大不如前，参加完那次集议更是直接病倒了，钟纨要给他爹侍药，这段时间应该都不会过来了，”施钩玄说到这里，不由也感叹了句：“阿纨真是难得的贴心孩子，她和阿砚也是双生子，本来四年前就该和阿砚一起进入学宫的，但那时候小岚刚去世不久，神秀居士病情反复，她为了照顾父亲，才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兰因想起钟纨对自己说过的“跟师叔学医是想要照顾父亲”，内心一动，脱口道：“我也想为宗主做点什么……”

施钩玄点点头：“我今天主要就是想和你说这个——要知道，不同属的灵力往往有不同种的功效，金属锋利，水属生长，土属融合，火属破灭，而木性灵力则带有治愈和净化的功能，这种功能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灵力本身的精纯程度，所以一般都会认为，单灵根的资质远高过多灵根——但你确实是个例外。”

“木灵体即便在所有灵体当中，也属于最特别的存在，修炼方式更接近于——妖魅，”施钩玄说到这里时，有微妙的停顿，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却没想明白自己的思路为何有一瞬的迟滞，只是下意识转换了话头道：

“草木本身都带有自生的属性，比如幻冰花、积雪草属冰，业火红莲、不死草属火，金枝藤、缠金菟丝子这类质地特别坚硬、柔韧的灵植则属金……你的木灵力也天然带有水、金的属性，纯度和品质都极高，正因此，在你使用灵力提炼完药性后，那朵幻冰花不仅再生，还直接大幅度提升了品阶——八瓣幻冰花的药性，足以抵过六瓣百十倍。”

“而我最近恰好正在用韩灵雨试验重塑经脉的种种办法，以期找到效果最好、最为保险的一种，以确保在师兄身上使用时万无一失——如果你能用灵力将我所用这些药的品级全部提高，效果自然也会大幅度提升——我昨天叫你带上的小岚的法器呢？”

兰因已经完全被他说愣了，听到这儿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镜子。

施钩玄道：“你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神识连通其中。”

兰因依言照做，淡青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溢出，触手一样伸向镜面，在接触到的那一刻，镜面瞬间如水般波动起来，兰因的灵力旋即轻松地穿过了那表面，他的视野也随之扩展，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方与施钩玄的“界”极为相似的花境小世界！

只是这片花境，灵植早便全部枯死，流淌的溪流也已干涸，连土壤都失去了活性。但随着兰因的灵力注入，那最中心的一片土地又明显开始湿润、松动了起来。

兰因按照施钩玄的要求，源源不绝地往其中注入灵力，淡青色的木灵力在其间化作了绵绵的轻风、廉纤的细雨，从前那些枯萎的灵植迅速**成春泥，溪水也开始外洇，越来越多的土地渐渐在他灵力的滋润下活了过来，兰因将施钩玄交给他的药植一一移栽入其中，很快，这片花境又重新摇曳满了锦簇的灵植，而在兰因灵力的作用下，迅速生长繁茂，洋溢出各种颜色的灵性光点！

***

兰因第一次在药庐这边足足留到了戊时，然而等到他回到雪居，连雨衫都没褪，就急匆匆直接跑到宣虞房间，想跟他分享今天的所得时，却发现屋里没有上灯，也没有宣虞的身影，使那本就冷清的房间更变得空落落的。

兰因愣了下，接他回来的鹦哥这时才追上来，看见这情形，便解释道：“宗主已经前往‘寒冰洞天’去闭关啦！”

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震山的雷霆。

兰因不知所措地重复：“……已经去闭关了？那什么时候回来？”

鹦哥道：“不知道啊！宗主没交代——不过每次闭关都至少要半载一年的吧！”

兰因瞪大了眼睛：“半载？一年？”

夜里，风雨声更盛了。

迅猛的狂风刮起东海的海潮，落下滂沱的大雨。兰因枕着窗外的暴雨声，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这是自他来到雪居以来，第一次独处的夜晚，雪居里太静了，使那雷电的一声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更显得骇人，兰因有些发慌，于是摸着黑悄悄爬了起来，撑了伞跑进宣虞的房间。

然而这么短的路，还是使他的中衣湿了大半，兰因脱了衣裳，爬上宣虞的床榻，在那枕间，闻到了一缕快要消散的优昙婆罗的暗香。

兰因嗅着那缕冷清的香气，终于渐渐睡着了。暴风雨声落入他的梦，变作了一声声回荡的海潮，兰因踩着柔软的沙滩行走，脚趾都陷在了温暖的沙粒里，而冰凉的海水一下下打着他的脚面，渐渐让兰因从无意识中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又梦游到了那片海滩，朦胧的薄雾在月色中流淌着，兰因看见了那坐在礁石上的影子。

他走过去，看着那静静抱膝而坐的少女，海风凌乱地吹着她长长的乌发摆舞，让她消瘦的脸颊显得苍白、哀愁。

兰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为什么总能在这里看见你？”

少女笑了，幽蓝的瞳孔闪烁，她的声音低沉，充满着说不出魅惑：“可我不是人，我是……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