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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尺 第3章 木兰花令(下)

作者:放乎中流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3-05-30 04:40:36 来源:文学城

这男子肤色澄净,骨相清疏,轮廓秀致,唇极薄,而没什么血色,瑞凤眼型,眼尾稍翘,眼珠曜黑,上下睫都十分秾致,专注凝视着人时,有种无形的威压。

兰因被他一眨不眨地盯得发慌,只觉一下子便无所遁形起来,联想起宋姑姑的威胁,本就差的脸色愈发地苍白,清澈的大眼睛里蓄出泪水,却强自忍着,仰视向男人,小声地道着歉:

“大哥哥,我不是故意闯到你这里来的。我是太饿了,想偷偷出来找点吃的,但不小心迷了路,所以才乱走了进来——对不起,大哥哥。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宋姑姑?我现在马上就回去,再也不会不听话乱跑了……”

兰因说着说着,泪珠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顺着他瘦削的脸颊,直淌到尖尖的下颌上。

那男人未置可否,仍旧静静注视着他,教兰因越发手足失措起来,不知不觉便收了声,默默低下了头,只不停用手背抹擦着眼泪。

终于,那男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清润,出乎兰因意料的,口气更很柔和:“她为何不许你出来走动?”

兰因咬紧了下唇,想起山道上那个盯着他脸蹙眉的老道与宋姑姑的责骂。自他来到蓬莱,所接触到的,尽是这样的另眼和冷语,他们厌憎的目光落在兰因脸上,却仿佛穿过了他,在看向另外的人。

兰因虽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也能模糊地意识到,这大概和他娘亲的过去有关。所以他不敢在这男人的面前提起娘,还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愿意认真听他讲话,对他这么无有任何嫌恶地好好交流,兰因害怕自己如实说就也会引起他的反感,教他态度也陡然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便只含糊地答道:“宋姑姑怕我冲撞了今日来宴的客人,”又小心翼翼地哀求他:“大哥哥,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你见过我?”

那男人垂下眼,轻笑了声,随意将画、笔卷起来,收入袖中,站起身时,对兰因道:“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走出几步,见兰因仍愣愣站在原地,他便驻足,回首微笑:“方才不是还说饿了吗?”

兰因瞪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应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蓬莱山一个春风沉醉的傍晚,风弄木梢,吹来浓郁的花香,月移树影,使那横斜摇曳的辛夷花影落在男人的身上。

兰因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他的步子。他们没有执灯,只借着依稀的月光行走,男人像是对周遭环境很熟稔一般,一径带着兰因拂花穿叶,走得尽是罕有人迹的小道,教兰因忍不住一直偷偷瞟他的侧影,在心里忐忑地猜度着他的身份,等回过神时,他竟已不觉脱口问了出来:“大哥哥,你是内门的师兄吗?”

男人闻声低头,额前的碎发轻轻垂落,目光也随之垂落到兰因眼巴巴仰视着他的小脸上,淡淡地“嗯?”了声。

兰因听不懂这回应的意思,倒是在他的注视下,又不自觉紧张起来,心里还涌起些别样的感觉,教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讨好对方,遂期期艾艾地解释道:“我从没见过穿大哥哥你这个样式衣服,还有模样的弟子……”

——蓬莱等级、规矩森严,不只杂役、管事,就连外门弟子,亦需统一着装。兰因曾遥遥望见过他们几次,只觉这男人无论穿着,还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都绝非那些外门弟子可比,便只可能是更高一等的内门师兄了。

男人闻言,又垂眼笑了下,眼尾愈翘,薄薄的嘴唇抿起,左颊便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梨涡,收回视线时,他似乎心情不错,终于肯正面回答兰因:“我名宣虞,表字无虞——能记住吗?”

兰因愣愣点头。宣虞也没再做更多解释,只是弯腰牵起了兰因的手。

这只手于执笔时,兰因便曾注意到它的莹白、纤秀,却不料真正接触到,竟丝毫没有看上去的柔软,而是如此的冷、硬!

——骨肉如同冰锻玉铸的般,虽只是被虚虚握着,但那力道仍教兰因生出种自己决计无法挣脱的直觉,而五指指腹与手掌间都覆有层粗砺的厚茧,不断蹭着兰因的手背肌肤,让他感觉仿佛是在磨过沾满雪粒的硬刃冷铁。

兰因自小随娘在魔宫长大,见过诸多类型的魔修,更熟悉剑不离手的梧叔,自然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大哥哥外表看起来如此羸弱、温和,却有一双武修煅体多年才能练就的杀伐铁手?!

兰因惊异地胡思乱想着,直到宣虞主动放开他,推了下他的肩膀,才蓦地回过神来。

可当看清眼前场景,兰因才真正被吓得呆住了——宣虞竟是直接将他带来了朝颐仙子的赏花夜宴上!

只见山谷之中,花开如瀑,诸多杂役正手持烛灯立于席畔,酒馔早已备至,晚宴也已在管弦丝竹声中开始——此时,那些奏乐的音修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列座的蓬莱弟子也尽数朝他们这里看过来,面上皆难掩异色。

而坐于上首的朝颐仙子则是直接站起了身,惊喜道:“宗主,您出关了?!”接着,她才同其他人一样,注意到站在宣虞身前的兰因,笑容渐渐敛去。

——宗主?!兰因猛地回眸,震惊地看向宣虞,宣虞仍笑吟吟的,抬手示意众人:“勿需多礼。”

***

待赏花夜宴结束,宣虞再回到自己半山腰间的居所时,已过夜半。他在宴间为哄朝颐消气,饮了不少酒,面上酒热直到现在仍未消退。

宣虞倚坐在案前,随意丢出袖中的画、笔,单手拄着额角,自斟了盏茶,垂眼慢慢地啜饮着。

门外,忽响起脚步声,接着是值夜婢子的通报:“宗主,郁长老求见。”

宣虞下意识蹙了眉,然而抬脸时,已换上吟吟的浅笑:“还不快请郁师叔!”

婢子恭敬应“是”,有老道旋即推门而入,朝宣虞执礼:“宗主。”

——正是白日里兰因在山道上碰见的那“郁离子”。

宣虞边斟了茶推向他,边笑道:“郁师叔来的巧,无虞恰沏好壶茶,用的也恰是您平素最喜欢的‘蓬山黛螺’,和今晨刚化的山雪,请师叔来尝尝。”

郁离子落座,举杯饮了一口,由衷叹息道:“还是这熟悉的味道啊!贫道这些年五洲游历,四海奔波,倒是有许久都未吃上过一口这样香醇的茶汤了。”

宣虞闻言笑道:“师叔内心既已厌倦了奔波,何不从此便安心留在宗门内呢?”

郁离子颔首道:“老道这次回来,一半确是因思念蓬莱景、物,却还有另一半原因,是因为听说,”他的目光落到那被宣虞丢在案上摊开的画卷,那朵淡黄的辛夷花上,顿了顿,才继续道:“——听说宗主带了辛夷的孩子回蓬莱。”

宣虞吹着茶沫,淡淡恩了声:“师叔今晚在宴上不是见到了吗?就是那孩子。”

郁离子一下转过目光,看向他,眼神锐利,说话也再无方才的迟疑:“宗主,贫道之所以深夜来求见,便是想向您讨教,您今夜为何一出关,便要公然带那孩子现身宴上呢?——您这样,只会让那些流言愈演愈烈,就算您不觉得难堪,但您毕竟是我蓬莱的一宗之主,这样损伤的,亦是我蓬莱的颜面!七年前辛夷叛门、淫奔的丑事,将会永无休止地被人提起!这会让师兄在九泉之下仍为之蒙羞!”

宣虞没说话,只自顾自地饮着茶。

郁离子见状,眉尖愈紧:“宗主,就算不考虑蓬莱的颜面,师兄的声名。但您有没有想过——这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

见宣虞啜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郁离子咄咄紧逼道:“辛夷当年突然毫无预兆地逃婚,背叛自小培养她的蓬莱,转投万魔宫,成为魔修,固然有她天性□□的缘故,却也少不了受那奸夫的蛊惑——所以当年带走她的人究竟是谁?若当真是那昆仑的叛徒凤栖梧,宗主,仙盟便是在那孩子的面前逼死了他的父母!他亲眼见到这一幕,如何不会怀恨在心?宗主顾念旧情,又怜悯弱小,可斩草却不除根,必遗无穷后患,您焉知这孩子不会在未来羽翼丰满之时,对蓬莱、对您恩将仇报?请宗主莫要妇人之仁啊!”

***

郁离子走后,茶烟依旧袅袅。宣虞靠在榻上,支颐把玩着茶盏,忽而,嘴角挑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烛花蓦地噼啪一声爆开,打断了他的思绪。宣虞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开始,山中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雨打在花、叶上,窸窸窣窣地响着。

***

隔着窗纸,兰因也在听着这夜雨声,而久久不能入眠。即便已经过去了一整晚,他仍还处在那巨大的震撼里——他竟被蓬莱仙宗的宗主带到了赏花夜宴上,还在所有弟子、宾客的注目下,坐到了主位!

兰因已经记不清这整晚的具体细节,那些吃进嘴里的药馔的味道,他全程都晕乎乎的,像是堕在梦里,直到回到杂役弟子房,躺回自己的被褥,梦才像忽然醒了过来,而多出了一点真切的欢喜。

兰因只觉心里燥燥的,难耐地翻动着身子,同屋的师兄被他弄出来的响动吵醒,嘀嘀咕咕地骂着:“看把他激动的,以为自己吃顿饭的工夫,就飞上凤凰枝了呢!呸!还不是转眼又回到这狗窝里来了!”

兰因身体僵住,不敢再乱动了。就这样听着雨声,不知不觉,意识终于变得模糊了,反复在两个场景的梦里周转。

一会儿,他梦见自己仍跪在泥泞的雨地中,全身湿透,忽冷忽热,浑浑噩噩,眼前一片模糊,这时,一个缥缈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进他的耳际:“抬起脸来。”兰因循那声音抬头,雨水泼一样浇在他的脸上,他尽力地睁大眼,就见自那辇车中,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拨开了珠帘,兰因还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梧叔喷过来的血很快糊满了他的脸,梦里的兰因同现实一样,受惊过度,晕了过去。

但这次稍有不同的是,这场梦并没有结束在这里,血淋淋的场景忽地变幻,他又恍惚置身在了蓬莱后山的那片辛夷花林里,宣虞牵着他的手,垂眸朝他浅浅微笑,兰因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影子上,像是踩在了云里。

——这是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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