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居被兰因破坏的大门仍未修缮好,裴衔火急火燎进来,未留给宣虞第二种掩饰不妥的办法,唯有再次调度魔株。
——是以,裴衔所见即如常的宣宗主,淡定请他:“坐下详细参究。”
“阿落行前交代每日子时都会传讯一次平安,然从三月十六起再未履约——即是与帝释正面作战的当夜,教我明明晓得他的厉害,仍六神不宁当差失利,愧对了宗主信任…”裴衔被感染,慌乱稍作自持,从头讲来:
“晨间我便接到派去外围负责接应的下属紧急递来消息,但当时忙于安顿阿吻耽搁了,等确认阿吻伤势无碍性命,再多方核查这则情报,一来一回两日后才证实…”
裴衔将密信呈与宣虞,他以往绝不是个嘴碎之人,然仅就宣虞过目的功夫,便不由自主一股脑得倾吐心声:
“…按计划白梦劫伤损、陵阴真人归化外已久,凭阿落的能耐,遇到危险也应付得来,岂料我们错估了形势!将整座云中城于现世隐去,想必是纳入了幽冥化境的结界当中——云中城绝非仅一座简单的城池!其中本土修者数以万计,就算借助秘境,想要阿落在内者连一点线索也不及留下,所需的神识强度,化神期恐难做到,怕要抵达大乘境才行…显然只能是玄冥那位缔造者!”
“只要作为存在——即便是道祖,修持再玄奥神秘的法门,即使纯粹以灵的形式,不需生老病死入轮回——也终究逃不脱成住坏空的循环,这是道无可更改的运行规律,所以我们猜测其沉寂是作为韬光养晦维系状态的必须,更甚者其力量消涨处于的特殊阶段根本不足以被外界唤醒、活跃一二,否则阎摩已然威胁到玄冥道基,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宣虞理析摘出被忽略的疑点:
“如是陵阴,舍弃对付风声愈盛的魍魉鬼域,仅因察觉到镇妖塔风吹草动出山?这契机先就不符合逻辑,又有甚必要将宗门遁形?更重要的,若非自有,翻覆如此大手笔消耗的巨大力量凭空汲取于何处?…”
宣虞定定看着报信中玄冥销声匿迹的那精确天时,眼前再度重映起他击杀檀那一幕,因距离极近,他切实听清了檀那说:破除“颠倒梦想"——这分明便是婆罗种的法性真谛!…一切虚妄迷幻的力量于那刹那拨除…所以他才会魂飞命断?
顺藤摸瓜溯因到婆罗门…
那座曾害他差点死掉七星度灵阵本身就蹊跷极大…难道还埋着什么引线能够连通到二十六年后再次索他的命?…
不过后知后觉…司懋江潮生的死,还有映月…亦令禅师葬送的渡魔成佛的执念都埋在那节点…这险恶布局不显山不露水,却竟长线发力收割了仙道半数执牛耳者!
……而他在祭殿废墟中所见那少年之外的另一具婆罗门首领的尸骸…往复复活的白骨…动手的是檀那,受益者却在千里之外的玄冥!…阴邪…不可知…死气…奇门异术…
那在至冥的极夜里,感官被屏蔽,他只能咳喘拖爬着,靠每一次受伤、训练出对周围窸窣绰绰暗影的机敏警惕,而用最原始的直觉和疼痛攥在手里的触感摸到的蛛丝马迹——终于串联闭环,刺破了弥天的迷雾,一直苦于不可捕捉的:好似无处不在、宣称来自“命局”的恶毒敌意,被撕下了真面目!宣虞陡然话音一转:
“我曾想搞清江潮生为何会盯上婆罗门…还有后续那一系列如同泄愤的举动…获悉到一则秘辛:原本东海人与妖…利益纠纷从未断过…可没有一次达到百年前不死不休的规模…一来仙道信奉万物皆灵…二来妖类族群间不相合作、各自为计…直至出现一位虽不擅长作战却极难对付的‘妖皇’……最终是被江潮生联手当世几位大能封印在了域外…却不久后狡猾突破结界逃脱…江潮生断不能接受最卓著战果枉费…锲而不舍追缉…他控诉玄冥那些话…他们应当早有勾结的端倪……这…样…想…玄冥战后主动承办镇…妖…塔…意…图…就……”
宣虞越来越难以为继…仅是思考说出这些话,就教他承受剧烈法能反噬,好像有亿万条不具相的锋利丝线,在扼着、割着他的魂体…!血泪狰狞渗出,七窍无不在往外喷血,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就吊在白梦劫帐外险些沦为厉鬼的那一个雨夜,离真相明明那么近却也那么遥远…!
但这一回他满眼不甘得使劲抬眸想要看清,剜出自己的眼睛来与他对视——这个隐于幕后的推手,看似是出场最少的一个,贼喊捉贼的圈套高明吗?未必,布棋就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只是站在所有人立场的背后,挑唆针对欲壑情绪算计,引导每个人冥冥不觉从心而动——宣虞想起婆罗门声称,给人享尽快乐没有负担的美梦,教人“不想”转身面对现实,自然给出预料的反应、促成乐见的戏码、最终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宣絮儿浑身血淋淋的红混着紫,仿佛怨魂在滴滴燃烧落尽,这一次,他凭自己的力道用手绞着那些提线,一点点揪出喘息的气口,抠开咕噜咕嘟的喉咙去放声大笑大叫:“你向人宣称是我给婆罗门招致了灭顶之灾——怎么,我做了什么令你很恨我吗?你要这样报复!”
“白、梦、劫!”
——生硬对抗魂灵上的烙记,让他遭受反噬更重,从既定悬空中重重掉落下来的一瞬间,五感皆已沉沦,却在地上打滚笑个不停:“但…你…也很惧怕我…不是吗?所以你要跑…要封印我的记忆…要把我推给你不敢正面对上的江潮生…呵呵呵……”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你从前也利用了我的执念、怨愤…但你以为你赢了吗?…躲起来就万事大吉?”
然而,他虽是这样说,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不行!梦者,魇也,从鬼;境者,识所缘缘。果然不愧是玄冥,擅长在灵魂上做手脚,必须从这一段萦绕在神魂上的恶魇中出去,否则,现实里优昙婆罗再作用,更多一会儿裴衔也会发现自己小死昏过去的!
他急需力量,便四下摸索寻找婆罗树的雄壮根器,摸到了满手不知属谁的血,才意识到这个梦里——祂已死了!
强烈的迫切感让宣絮儿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踉跄跄蹒跚,他的眼前蒙着冥黑,却循着灵感准确找到了——
陈尸的少年身体血脉俱完全树化,从没有心脏的胸腔中捧出一株株圣洁的优昙婆罗花,任君采颉。
宣絮儿看不见,当然也就更无法看到自己的发丝在无风的情形下,却随花蕊的婆娑盛放而轻轻飘荡。
但他还是“注目”了一会儿:“我想要吃掉你的心,你会疼吗?”
他面朝着树人的头蹲、后来干脆跪下来,好方便掏挖,一瓣…两瓣…三瓣…身上聚集的灵光越来越充沛…宣絮儿没有细嚼慢咽的时间,可能是因为动作太粗鲁…指腹沾到了汩汩冒出来的热烫的东西…
“梦里都是假的,哭什么呢?”宣絮儿这样说着,却在吃掉他的最后一朵花、平复着喘息即将消失的时候,从自己同样被剖开的胸膛伤口中快速扯出心脏,按进了他怀里:“就当是付给你的代价吧…”
于是他离开后的黑暗里,只剩那一颗心在拳拳跳动……
*
“怎么可能?要知道当初若非师尊…蓬莱近乎要阖宗几代壮烈牺牲!玄冥可是堂堂地官!岂至于要去与那等血债累累的元凶苟且?仅凭江潮生那等小人的一面之词完全不应取信!”裴衔起先还激烈反驳,但好半天宣虞没声息,他看过去随即惊诧:“——宗主?宣宗主!”
宣虞激灵挣脱出来,也在同一时间,鹦哥亦急忙来禀:“宗主!丹哥带着昆仑的人赶回来复命了!”
“并且来人很特殊——可能需要提前知会下您…此女姓凤名鸣岐…没想到她和代掌教莳花会为这桩事被请动,一同亲自前来……”
*
兰因在做梦。
他知道他的身体正泡在寒浸透髓的冷水里,要了命得动弹不得,但他的梦一个比一个热情!
他梦见无虞哥哥柔软得依偎在他的拥抱里,用力依靠着他!兰因浑身上下灿烂着暖烘烘的阳光——充满了激动的干劲,脚步无比轻快!
“哗啦啦——哗啦啦——”
他在内室习惯熟练得打水来。
屏风前的女声依稀传过来:“我们体谅几位现下的心情…可幽叶雪髓莲也是我派的无价之宝…虽然这话略显得冷漠无情了些…不过有一说一…就算我昆仑自家的内门弟子受伤,都不一定得以享用完整一株来治疗……”
兰因在细心用温水投洗熨帖第五遍帕子的时候,听到钟神秀和施钩玄先后开口:“…我愿倾尽所有……”
“莳花仙子有什么要求敬请开口,只要我这个做师父能办到的,必不推辞……”
又是半晌无言,只闻轻轻搁下茶盏的一声响。那先前寒暄的女声清嗓:“宣宗主…?”
身边好像有股温柔的力道,在给他擦涔涔的细汗。
——宣虞半晌回神:“任何为我蓬莱流血牺牲的弟子,都值得我倾力相救。”
“那就好,实不相瞒,蓬莱其他东西昆仑一径看不上,”是同行那另一位年轻女修接过了话:“我们只接受拿‘婆罗果’来交换。”
怕漏掉太多当初留的伏笔,我自己也对照复习了遍相关剧情,主要集中在《春风无渡》、《青青子佩五》-《魂绕梦萦》以及第二卷卷尾三部分,譬如很详细写了白梦劫如何退居幕后却用穿针引线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促使他大胆将宣虞推去蓬莱的则有多年前的梦解前因,然后发现确实隐文太多对应太细碎了点不过来!只要负责信任读者宝宝会发掘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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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连理结枝(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