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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尺 第14章 感时花木(一)

作者:放乎中流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4-02-13 08:19:25 来源:文学城

翌日,学馆散学比平日稍晚了些,故而公冶先生刚一宣布放堂,就有不少学生迫不及待地径直冲出了门。

宋文期也急着催促兰因:“快点走了!”

兰因疑惑:“要去哪?”

钟纨这时也走了过来:“昨天爹爹不是邀请了你们散学后到‘行看子居’做客?”

宋文期忙道:“对对对!神秀居士还答应了一会儿带咱们去观看学宫大比呢!”

钟纨看看天色,道:“快日落了,大比估摸着也要近尾声了。”

宋文期闻言更急,忙不迭又催促着兰因快些。

行看子居距学馆不远,钟纨带着他们向东南曲行不久,便见到竹林的尽头,映出了道长而低矮的素白院墙。

日光西斜,将篁竹的疏影照在墙上,风移竹影,落落地摇动,随即那墙竟也紧跟着簌簌地摇晃了起来,甚至从中间裂开——兰因瞪大了眼,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矮墙,分明是些被连缀悬挂起来的巨幅宣纸!

宣纸纷纷被风吹扬起来,漏出纸后,正在泼墨挥毫的钟神秀。一眼瞥过去,兰因险些没能认出他来——神秀居士虽仍是坐在素與之中,但他面上的青白枯槁之色已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升起红润的两颊和焕发着熠熠神采的双眸。

只见他广袖飘举、手腕急转,运笔如流水行云,而毫笔所挥出的墨滴就像活着的科斗一样灵动地自觉游向了宣纸,墨迹渗透纸背,兰因只觉顷刻间,面前便浮现出了个书生装扮的男子的模糊背影。

然而仅这几息过后,钟神秀明显就再难为继,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持笔的手也跟着颤颤,使墨水都滴到了袖襟间。

钟纨见此,不由担忧地大叫了声:“爹爹!”立刻朝着他跑了过去。

兰因和宋文期也连忙跟上,一入这方庭院,便见“行看子”居果然不负其名,布置如同间画廊,悬挂满水墨丹青,院落中虽空荡荡不设任何花草、鸟兽,但所挂的画里,却有不尽的山水、虫鱼、四时草木与众神仙佛道人物,行一步即可见一画,赏一画即能观大千世界、百态众生。

只见其中工笔细致处,墨走如游丝,细入人物毫发、衣纹之纤微,花瓣、云层之边际褶皱;彩墨渲染处,则浓淡相宜,富于层次和用色的变化,匹配着画中的情形,既有鲜妍活泼,亦有清新淡雅。

兰因和宋文期都看得有些呆了,不断在画前停留,画中景物仿佛蕴含有无尽的灵性,看得久了,竟分辨不出是画中那些生灵飘然欲出,还是他们恍惚进入到了梦幻之境。于是直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兰因和宋文期才终于走到钟神秀的面前。

一走近,就闻见了浓烈的颜料味和酒气,只见钟神秀脚边倒着数坛已然空了的药酒壶,正在专注为面前的人物肖像图赋彩。

兰因仰头看去,当看清这画上,书生打扮的男子的正面形容时,兰因不由一怔。

——这人一袭缥碧衣裳,头系明红丝绦,手提一盏青莲灯,面容并不如何出众,但神情却奇异地使人移不开目光,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仿佛也正在自画里向外凝望过来。

宋文期亦觉这画中人神态惟妙,不禁啧啧称赞道:“怪不得我爹跟我说,丹青引传自画圣道子真人的绝学,最得墨之精妙!”

钟神秀这时收起了笔,闻言,摇头轻笑:“这哪里称得上是丹青引的绝学,不过是‘取影’小技罢了,”见到故交之子,他难免回想起自己年盛时的光景,感慨叹息道:“可叹我这几年油尽灯枯,再用不出任何师门绝技,使此雕虫小技尚需要借助药酒之力了!”

钟纨不由眼圈一红,握住他的手:“爹爹,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油尽灯枯……”

钟神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是爹说错话了,阿纨别在意。爹进屋去换身衣裳,这就带你们去学宫。”

前往学宫的路上,宋文期忍不住问:“钟伯伯,你刚刚说,那幅画使用了‘墨踪取影’?我记得我爹跟我讲过,丹青引的这门技法是专门用来追踪寻人的,这些年广泛用在绘制仙盟的通缉令上……”

钟神秀颔首:“不错,这正是马上要追加在仙盟天字通缉令中的影像。”

钟纨闻言,皱眉道:“天字?那岂不是个穷凶极恶的大魔?万魔宫刚被剿灭,余孽还没除净,怎么修界又出现了这样的魔头?此人犯下了什么案子?”

钟神秀叹息道:“魔总归是杀不完的——这人名叫李孤灯,”他想了想,省略了那些不宜讲给小孩子听的内容,只是道:“此人遭受天字通缉,不单是因最近连番作案,更是因为仙盟怀疑他就是万魔宫在逃余孽提桓的一副‘化身相’。”

“——提桓出身维摩诘宗,习得佛门一门名为‘千如形相’的功法,此功法之大成者,练就千面如一面,能化诸形身相,轻易便可变幻做任何一人,而让熟悉之人无觉无察,在伪装一道上,比羡门的‘傀儡人面术’要更加难于分辨出来。”钟神秀解释道。

宋文期吃惊:“那这要怎么才能抓住他?还有,是怎么认出李孤灯就是他的化身相的?”

“维摩诘宗映月禅师座下的大弟子,也就是提桓曾经的师兄——檀那和尚,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追缉他。檀那天生佛眼,任何皮相的变化在他眼里皆是虚妄,只是提桓一贯形迹诡秘,又有部众做掩护,使檀那一直未能找到他。而这一次,李孤灯这个身份暴露,则是因他现身在了魍魉鬼域——魍魉城内行走必得执灯,灯中燃烧的乃是修士的魂火,是有人认出了提桓的魂火……好了,不说这些了,”钟神秀单手操控着素與,另只手从袖中取出身份玉牌:“学宫就要到了。”

神秀居士曾在学宫担任书画教习,后来虽因身体的缘故未再执教,但身份从未改变,故而这次一现身大比场合,立马就被请上了北看台。

看台上坐的几位长老一时都看向了他——身侧的兰因。朝颐一瞥之下,当即就转开了视线,眼风再未朝兰因的方向瞟上一眼。而郁离子则皱眉紧盯着兰因,面色十分不善。

兰因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脸色一下白了,下意识无助地望向了首座上的宣虞。

宣虞便朝他招了招手,兰因立即向着他跑了过去,激动地直撞到了宣虞的膝上。

宣虞扶了下兰因的肩膀,食指贴唇,示意他:“安静看着,别出声。”

兰因乖乖地点头,转过脸来,依靠着宣虞站好了。

然而郁离子见此,面色愈发难看起来。施钩玄正坐在他右手边,担心他忍不住就要当场发作,连忙招呼道:“阿纨,宋家小子,你们到这里来!”又立即转头,给郁离子引荐:“师叔,这是神秀居士和小岚的女儿,这个则是宋湘离大学士的独子,现在都在学馆中读书。”

郁离子神色稍霁了些,对钟纨点头道:“你哥哥这次表现得不错。”

钟纨惊喜:“哥哥有希望进入比试的前五名,获得随行宗主前去法会的资格吗?”

施钩玄示意她看擂台上的胜负榜:“大比的规矩是每人比十场,摇签决定对手,最后按胜负积分排位,阿砚现在已打满了十场,我看按他的成绩很有机会。”

钟纨马上朝胜负榜看过去,只见榜上现在由右向左依次是:“闻人语,九胜零负;公输仪,九胜一平零负;施天白,八胜一负;宁舍我,八胜一平一负;钟砚,八胜二负……”

钟纨松了口气,又忍不住佩服道:“闻人师姐不出意外又会是全胜啊!”

郁离子也捻须颔首:“那个风灵根的女孩吗?确是个剑修的好苗子。”

正这时,鹦哥又摇出了签,念道:“下一场——符修施天白,对阵…剑修闻人语。”

随即,施天白同个持剑的女修先后走上了擂台。他两个身形都清瘦高挑,著学宫弟子白衣,相对而立,本应如皋鹤临风般优雅,然而在施天白转过身来的一瞬,台下观战的弟子纷纷忍不住嗤笑出声,钟纨也惊讶道:“天白师兄脸上的那是……”

施钩玄冷哼了声:“这小子昨天不知死活地去闯了公输的机关墓,被公输收拾了一顿,今天挂着彩就来台上现眼了!”

对台下的反应,施天白浑乎不觉,还向着闻人语拱手一笑,然而他平日做这样子时倒还称得上潇洒,此时鼻青脸肿不提,面皮略一抖,就又牵动了脸上的伤,表情登时就控制不住地扭曲了起来。

他对面的闻人语倒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做回应,兰因却不由看得抿嘴笑了起来,还用手指轻轻地拉了拉宣虞的袖子。

宣虞垂眼看他。

兰因便踮脚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那个哥哥好好笑。”说完,他看着宣虞,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修士的五感皆非同常人,兰因这番小动作自以为做得隐蔽,却惹得郁离子与朝颐脸色越发怪异了起来。

施钩玄连忙“哎”了声,引他们看向擂台:“天白这小子……他一个符修,也拿把剑做什么?!”

只见施天白迤迤然自储物袋中抽出了把三尺长的剑,接着同闻人语做了个请的手势。

闻人语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但很快便敛神,紧盯着施天白,也缓缓拔出了剑。

她拔剑的速度极慢,出剑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宛如一道青光闪过,闻人语的身形已随剑急掠到了施天白的身侧。

宋文期惊讶:“这么快?!”

“是,”钟纨凝神看着战局,语速极快道:“闻人师姐的剑,在学宫被称为‘一招剑法’,因为通常是一招即可定胜负,根本来不及反应,即便反应过来想要躲避——”

施天白几乎是下意识一怔,闻人语的剑便已贴着他削了过来,他连忙躲闪,然而闻人语的剑比他更快地在空中一转——

“——闻人师姐也能更快地变招!”

施天白再避,同时右手一扬,几道明符飞出,如花瓣点水一样落在了闻人语的剑上,即刻便在她的剑上燃烧了起来。

闻人语极快地抽剑,火星被她的剑风一扬,轰然蒲公英种子一样飞散,火光之中,闻人语身形急动,而手腕一甩,她的那把剑竟随之由直变弯,软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银蛇一样直取向施天白咽喉!

施天白身形在空中以游龙一样的弧度弯折,又一气向着闻人语连拍出了十几道明符,才险险躲过了这一剑。而他拍出的那些符则转瞬就被闻人语的剑气削作了细碎的纸片。

施天白看得倒吸了口气,一扬袖,数十道明符全都兜头洒向了闻人语。

闻人语瞳孔微张,手中的剑几乎舞成了风旋,符纸在即要靠近她身的刹那就被削得粉碎——然而这些符箓根本就不是攻击性的!符箓同时碎裂的那一刹那,空中忽而注下了瓢泼大雨。

白雨乱落中,倏而闪过一道白光,闻人语愕然抬眸——施天白竟在这时跃上半空,拔出了他一直握在手中的剑!

雨水打在剑的锋刃上,剑光亮如闪电,骤然直下,直斩向她——轰隆一声,闻人语只觉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开!

轰隆隆!

——隆隆!

闻人语耳际仍在嗡嗡地震着,她脸色苍白地侧眸,就见自己脚边的擂台已塌下一整块,而施天白抬起剑,笑着将剑尖上那条她被削断的发带递了过来:“师妹,承让了。”

***

春夏之际的雷雨总来去极快,这场雨下过后,霁山雪居的小院里落了满地的花,清凉的晚风裹着淋过雨水的花香吹进屋中。

兰因泡过汤后,便又跑到了宣虞的房间。

宣虞躺在床上,一目十行地扫着玉简上,命官问讯那个认出“李孤灯”修士的陈词。

兰因爬到他的身边,紧挨着他趴下了,过了会儿,忽然道:“我今天好开心。”

“嗯?”宣虞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茶这时煮沸了,他起身,放下玉简,倒了盏茶,晃着杯子看向兰因:“为什么?”

兰因眼睛亮闪闪地仰眸看着宣虞,像一只全心离不开、依赖主人的灵宠幼崽:“钟纨今天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爹爹还送了礼物给我。”

“嗯?”宣虞慢条斯里地啜了口茶,还是觉得烫,撂下道:“什么东西?”

兰因连忙起身,跑回自己房间,又跑着将个绣着精致花鸟纹的黄色绸布包带了过来,递给宣虞:“我还没打开看。”

宣虞一只手支着身子,用另只手拆开布包,就见里面整齐放着面小巧的雕花铜镜和一册略旧的线装书。

线装书泛白的封皮上有一手极是灵秀清丽的簪花小楷所题:《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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