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尘埃 第2章 黎明

扭转的玻璃幕墙泛着暖白的灯光层层盘旋，延伸至天边。灯带顺着扭曲的墙体流转，循环变色。晨光亮起，灯光自下而上一层层熄灭。

阳光开始透过玻璃爬进书房。见主人没有动作，得寸进尺的从窗沿到主人脚边，试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迟舒阳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的笔画了又画，改了又改，一个早上过去了还是画不出自己想要的效果，让平时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难得显了点烦躁。他把桌上的图纸揉成一团，找准垃圾桶的角度一抛，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掉在了垃圾桶旁边。

迟舒阳：……

季节逐渐闷热，书房空调的温度不冷不热，还是让迟舒阳出了点汗。他有点嫌弃地冲了个澡，吹完头发伸手抓了两下，才发觉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有点过长，刘海也快遮住眼睛了。

他用剪刀修了几下刘海，剩下没太在意，换了件衬衫，拿上卧室床头柜的车钥匙开车去了七号研究院。

研究院内的顶端悬浮着淡蓝色的全息信息流，数不清的隔离舱沿着长廊整齐排布至尽头。舱面贴着的标签上标着编号，舱内是闭着眼没有生气的仿生机械人，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长廊的尽头，两侧悬空的机械臂上成千上万条管线纵横交错，一只负责扫描仿生人是否存在瑕疵，一只负责将仿生人放进隔离箱。长廊里回荡着机械臂工作的声音，空旷悠远。

一个人影站在操控台前观察着它们的运行，在庞大的机械面前犹如不起眼的沙粒。

迟舒阳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余光瞥见一抹金色的背影，没有多想便匆匆离开。饭点的研究院人不多。他到更衣室换上工作服去了实验室。

硕大的实验室里除了迟舒阳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对那人没有太多印象，也不知道名字。只记得对方似乎对科研事业很敬业，一天到晚都在实验室。

用其他人的话来说要是实验器材有生命向他求婚，他是会毫不犹豫说我愿意那种。

迟舒阳到前两天做实验的地方翻找了一会，没找到东西，又回办公室找，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翻到了一张画纸。

他在这张画纸的基础上改了一些，回了实验室。此时的研究员们已经陆陆续续返回，迟舒阳刚准备专心投入到实验中，就碰上有人来问问题。

“迟博士，很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您在忙吗？”

每次被小自己一两岁的学弟称“您”，迟舒阳都感觉自己像个中年大叔。

“没有。想问什么问吧。”

但面前的人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指着资料上的两个名字，问道：“我想请教一下这两种材料昨天我做实验的时候还能融合在一起，为什么今天试了就不行呢？”

迟家世代都是搞科研的，迟舒阳对于这种问题再熟悉不过：“检查一下操作台和模具是否有遗留的清洗剂或粉尘，任何微量杂质都会打断界面结合。先把材料烘干，擦干台面，再严格按昨天的温度压力参数试一次。”

“好的，谢谢博士。”

“迟博士，聚能芯片的研究我卡在这个步骤好几天了，您能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迟博士……”

“博士……”

“……”

迟舒阳家里有独立实验室，器材比研究院更全，所以他不会天天都来研究院。来了后基本每次都是这样，有人开了这个头，就会有无数的人蜂拥而至。

实验室的人声消失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只剩仪器工作的持续不断的嗡声。

迟舒阳抬眼看了下时间，继续工作。

当仪器的声音停止时，迟舒阳抬头环视一圈，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睛，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从上大学起只要强度稍微高一点就会这样，他总担心自己有一天会眼瞎。

他点亮类似于手环的通讯终端，远程打开家里所有的灯，随即起身收拾干净桌面，小心翼翼把自己努力了一下午的成果放进无菌箱里，在整理画稿准备离开实验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任谁被拖延下班也会不爽。迟舒阳抬眸望去，来人一头金色长发，戴副金丝眼镜，他记得好像是副院长的助手，叫周薄。

“之前来过一次，看你在忙就没打扰。后来被一些事绊住了脚，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周薄有些意外。

“还有什么事吗？”迟舒阳收回目光，语气有些冷淡。

周薄没在意迟舒阳的态度，好脾气的笑了笑，解释：“副院长看你平时一个人工作辛苦，专门逮了个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来给你做助手。”

“他？”迟舒阳皱眉看着低着头安安静静站在助手身后的男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那个男生察觉到了迟舒阳的目光，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不知道为什么，迟舒阳莫名在这个人眼里读到了委屈。他怔然两秒，随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大学还没毕业吧，回去沉淀几年我还会考虑一下。”

周薄转头拍了拍身后人的肩，极力向迟舒阳推销：“副院长调查过了，和你一个学校毕业的，还是优秀毕业生，能力没的说，放心好了。”

迟舒阳：“哦。不用。”

平时听力极好的周薄听力神经却在这时被屏蔽，问道：“什么？”

迟舒阳冷着脸重复了一遍：“不要。”

周薄：“哦哦，正好需要是吧，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去交差了。”

说完，他跟像有鬼在身后追一样拔腿就跑。

迟舒阳：……

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迟舒阳才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关上实验室的门，头也不回的说了句：“跟上”。

把人领到自己的办公室，迟舒阳坐在电脑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着键盘，过了会儿看了眼站在桌前的男生，有些漫不经心的问：“叫什么。”

“黎明。”说完，想到什么，又低声补充一句：“黑夜将尽，黎明终会到来的黎明。”

迟舒阳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敲键盘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嗯了声，垂眸看着屏幕。半晌后打印机吐出一张张表格，等打印机停止工作，他站起身拿起这些表格整理了一下，放进文件夹里，递给黎明。

“以后我工作时的实验数据记录在上面，当天下班后拿给我签名。会记录数据吧？”

黎明点点头。

“我基本都是中午到研究院，下午做实验，要是当天没来你就当放假。”

黎明：“好的。”

迟舒阳交代完准备离开，和黎明擦肩而过时，黎明拉了下他的衣角，在对方看来时垂着眸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过了会才小声询问：“可以加个号码吗？”

他的声音太小，迟舒阳没听清，皱眉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黎明却没再重复。他手指蜷了一下，摇摇头，闷声说：“没事。抱歉。”

迟舒阳原本打算下班后去剪个头发，没想到会忙到这么晚，大多理发店都关门了，自己剪又觉得太麻烦，索性打直接回去休息，后来慢慢把这件事遗忘了。

接下来的几天迟舒阳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别提其他杂事了。

之前研究院接了一项实验，预估时间在两个月内，虽然看起来比较复杂，但有经验的前辈做起来没什么问题，就交给了迟舒阳和其他三个大学刚毕业的实习研究员，说是让迟舒阳带这几个人练练手。

但快到期时他们遇到了瓶颈期，试了很多种材料，还是处处碰壁，最后在到期的前一天才终于完工。

几个研究员年轻气盛，性格也放得开，没两天就处到了一起，实验完成后个个欢呼着、手舞足蹈的规划着要开个庆功宴庆祝一下。

迟舒阳坐在办公室里，浑身萦绕着低气压，面上依旧看不出表情，但站在他面前的黎明却察觉到他很失落。

难道是因为融不进去气氛吗？黎明垂眸想。

恰恰相反。

迟舒阳觉得自己思维退步了。要是前两年的自己接这项实验哪怕是自己带十个新人，别说两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也绰绰有余。

可是现在呢？

他带着三个新手差点翻车。交实验结果时对方负责人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略带嘲讽的眼神刺痛了迟舒阳。

他开始思考自己会不会不适合做科研。

迟舒阳的目光从电脑屏幕转移到身前的人上。这几天下来他对黎明有所改观，本以为对方是什么初生牛犊什么也不懂的人，但不管是实验数据还是实践能力都远超迟舒阳对他的预期。

毫不夸张的说，要是黎明潜心钻研，不受利益诱惑，成为新一代科研天才手拿把掐。这样想着，迟舒阳在看向黎明的眼神里不自觉带了点欣赏。

可是对方似乎很怕他，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模样。

就比如现在，黎明小心翼翼的偷瞄了他一眼后又迅速低下头，仿佛看到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迟舒阳：……

迟舒阳觉得有些好笑，他长得很吓人吗？

他就这样静静的盯着黎明，像是要给那颗垂着的脑袋盯出一个洞来。半晌后他看见黎明抬起头，张了张嘴，疑惑的问出那句：“博士，请问你是想和他们一起去蹭饭吗？”

迟舒阳：？

迟舒阳笑了一声，只不过是被气笑的。他反问：“我看起来很穷吗？”

黎明眨眨眼，扫过迟舒阳的全身，这几天他都是睡在实验室，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像一张被揉搓过的白纸。再加上天天熬夜，黑眼圈重；不按时吃饭，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所以他很诚实的说：“像。”

门“砰”的一声合上，黎明被关在了门外。

连接到通讯终端的电脑跳出一条消息，没有备注。

下班回来一趟。

迟舒阳盯着这串号码，过了会才想起来是谁。

临近下班，几个研究员合计着问一下迟舒阳要不要去庆功宴。他们在实验中亲身体验过了迟舒阳的脾气，和读书时的教导主任没两样，他们出点差错对方就冷冷的盯着他们，让人毛骨悚然。

“要我说还是别叫他了吧，不然我都放不开。再说了这项实验他也没做什么啊，凭什么院长给他放假不给我们放啊？”说话的是三个人里个子最高的男生，叫问秋。

另外一个人笑着调侃：“还说什么天才研究员呢，我看废柴研究员吧，算了其他的话我也不敢说，人家背后势力大着呢。”说完，他想到什么，用手臂肘了一下旁边的女生，“许理，迟博士不是你的偶像吗，你去问呗，哪有迷妹怕偶像的道理。”

他们口中的许理是个戴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身上看起来没二两肉的女生。

许理并不觉得迟舒阳像他们口中那样可怕。反而是面前两人总爱在一些重要的细节上出错，迟舒阳一开始都点出他们的问题了，但两个人就是不听，依旧我行我素，最后害得这项实验拖了这么多天，换谁谁也不高兴。

偏偏这两人还自以为是的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也就迟博士脾气好没计较，亏她一开始还觉得这两人性格好。

许理越想越替迟舒阳生气。都不用去问迟舒阳了，不用猜也知道人家不会去，谁乐意再见到这两个自大狂。

许理嫌恶的和两人拉开距离，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你们还是自己去吧，毕竟你俩可是这项实验的‘大功臣’，像我这种在你们看来什么忙都没帮上的无名小卒根本不配去。也不用问迟博士了，他不会去的。”

说完也懒得关注两人堪比变色龙的表情，径直回了实验室。

夏天的白杨树生得肆意蓬勃，绿意盎然。车子穿过一条种满白杨树的大道，停在迟家老宅的大门前。迟舒阳自从上大学后就搬出去了，很少回来过，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

停好车后他来到一楼大门前，推开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楼梯的拐角还有一个个探头看热闹的佣人。

迟宁行无视门口站着的人，倒了杯刚沏好的茶，用茶盖轻轻盖了两下，托住杯底轻抿了一口。

“一个为期两个月的实验，临期才完成？”迟宁行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语气不急不缓。疑问，更是肯定。

迟舒阳垂着眸子，听到这话时睫毛颤了两下，没应声。和他一开始的猜想没两样，果然是兴师问罪的。

“哑巴了？”迟宁行食指轻敲着桌面，面上平静，下一刻却抄起手边的茶杯向迟舒阳砸去。

迟舒阳侧了下身，茶杯径直擦过他的耳边，砸在身后的门上，发出“咚”的一声，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迟舒阳低头看着地面，大理石倒出他朦胧的身影，影子上映着许多水渍。他在这一刻突然看透了这个家永远以自身利益为中心的本质。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也从一开始歇斯底里的质问，到失望。后来成熟了，不再和他们做无意义的争吵，今天是时隔成年后的第八年，也是没有和他们发生争吵的第八年，他突然不想忍了。

迟舒阳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和迟宁行对上视线，语调清冷，带着几分嘲讽：“您不去当情报探子还真是屈才了。”

迟宁行指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发抖，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张着嘴，瞳孔往上翻，发出一阵气音，呼吸愈发急促。一直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的俞君连忙上楼拿了颗药，将着水喂给迟宁行，看他吃下药后不断顺着他的背，用责怪的眼神看向迟舒阳：“你爸有心脏病，你也不会顺着他点。”

迟舒阳看着这场闹剧，勾了勾唇，语气温和，“可是俞女士，我要是顺着他，那刚刚倒在门口的尸体就是我了。”

俞君被这一声俞女士叫得脑袋发懵。见迟宁行恢复的差不多了，只当是迟舒阳闹脾气没在意，放软语调说：“你爸也是为你好。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你爸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背后戳脊梁骨。你爸为了科研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能让你拥有更好的生活吗？”

迟舒阳不带感情的哦了声，问：“然后呢？”

俞君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迟舒会这么绝情。

没等她想好措辞，迟舒阳紧接着打开门，头也不回的说了句：“既然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迟宁行怒目圆瞪，对迟舒阳的背影吼着：“不孝子，今天出了这个大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俞君还想追上迟舒阳的身影，刚踏出一步，又缩了回去。

迟舒阳把门带上，终于把烦人的声音隔绝在内。

他揉了两下肩膀，刚才随着茶杯一块带过来的还有滚烫的茶水，泼了一些在右肩上，湿了一块，不过他穿的是深色外套看不出来。

肩膀被烫伤，痛感一阵阵传来，估计红了一大片。迟舒阳没在意，还故意按了一下。

来到地下车库，迟舒阳从车里拿出一包烟，背靠着驾驶位车门点燃一根，不抽，就这样静静看着烟燃尽，一根，两根……循环往复，直到最后一根燃尽，他把亮着微弱火光的烟头摁在左手手腕上，眼神平静的看着那一块焦褐小点。

像是故意报复，他把烟头和烟盒随意丢在地上，垂眸看了地上的垃圾好一会，然后开车扬长而去。

离我近的市区地震了，昨天晚上打着游戏感觉床一阵一阵轻晃，还以为有鬼在我床下摇我的床T_T过了几个小时刷视频才知道是地震了，人民们要安全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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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