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轲回来的时候房间里不像有人待过,这个“不像有人”是指任何人,同归尘仍然躺在床上,看上去像一具破烂的玩偶,几乎没有生气。
他能理解这种突遭变故的心态,虽然十分抱歉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叶思轲对于危险的感知实际上非常强悍,但这种被培养出来的警觉在同归尘面前,十分要逊色八分,被他自己过滤淘汰,一般都是“强压”心头不安,但他没有,对于一个纯正恋爱脑而言,同归尘几乎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怀疑,恋爱脑也容不得他怀疑。
否则他必然可以更早的察觉这些细碎的不安,洛莲对叶思轲来说十分陌生,但许明朗几乎要和同归尘一样,对他来说印象深刻。
仅凭他亲手打断了同归尘的颈椎这一件事,叶思轲对他注定就有刻骨难灭的恨意。
同归尘还躺在病床上,他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的惨状,又或者是经历了父亲猝然离世,他本来就挺惨的。
许明朗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明显的印记,所有的红痕擦伤都可以被解释成为一个瘫痪病人——在无知无觉中摩擦出来的痕迹,毕竟他身上原本就会经常留下这样斑驳的伤疤,说伤疤又不算,就像很多令人难过的事情,在空气中消散一下也就算了,并不能在身上留下什么确切的痕迹。
不像他断了的脊椎那样。能在往后余生里都这么明晃晃的给旁人昭示着它所承受过的疼痛。
“想不想吃点东西?”叶思轲其实感觉说什么都很无力,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他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让人死复生:“尘尘,后面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同归尘蜷缩在病床上,两只蜷缩的瘫手都在病床下方耷拉着,露出细白的手臂,上面晃着的,是他仅剩的几缕脂肪。
看上去就像是他曾试图用两只手拉拽着病床护栏试图坐起来但失败,只不过做了一下这种无用功一般。
同归尘不说话,他堪称清艳绝色的侧脸,眼角明显泛红,十足的美人垂泪,虽然这时候这样想简直过于禽兽,但叶思轲对于同归尘家的亲人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资本家的本性占了绝对上风,他已经尽量在此刻降低对他们的恶感,但无非也是为了不让同归尘这个时候在自己这里得不到安慰而已。
叶思轲正欲放弃,他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得不到回答在意料之中。葬礼也好婚礼也罢,所有红白事其实都不过是宴会典礼的一种表现,具体表现的情况与主人生前的资产与人际社交有关,总的来说都只是在礼仪课金融课上会接触到的内容,别人家的孩子死不完,别人家的老爹当然也死不完,哪怕这是他挚爱的父亲。
一个不怎么成功还会吸血自己亲儿子的男人而已。
假如他不是同归尘的父亲,对于叶思轲而言,这不仅仅是没有交集的事。没有交集对他来说还算好事,一旦有了任何与金钱有关的关系,他们将不会有任何得到叶总“网开一面”的机会,更不可能会获此殊荣——死了的身后事能被叶思轲亲自操办,收拾的干干净净。
这算殊荣,在一个资本家眼里。
叶思轲不觉得自己虚伪,但这么一想,他倒也觉得自己对同归尘的感情有些自私。
但无伤大雅,爱情原本就是自私的。
“好。”
这算是出乎意料的答案了。
叶思轲有些惊奇的看向病床上蜷缩的人影,瞳孔微张,但这惊讶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仍然是温柔安静并且十分有能力的一面。
他的惯常一面。
同归尘把手腕甩到病床边的护栏上,那块突出的骨头几乎是亮晶晶的,他用两只手腕勾住护栏就作势要自己坐起来,薄被下被带动的两只瘫脚微微,只露出一小片白嫩软弱的脚趾,在叶思轲身边,它们自然被保养的十分不错,即便如此,从前已有的萎缩变形都不可逆,仍然在这像是胆小探头于这个世界的十个脚趾上,看出完全病态的痕迹。
叶思轲赶紧上去抱他,很顺手的就把两只撇到了护栏边的腿重新拿了回去,对于瘫痪的身体而言,这张加了护栏的单人病床就是一方城池,没有自由,爱人便又帮他加固。
但是忘记问他需不需要,喜不喜欢,哪怕这本是无比自由的灵魂。
同归尘伏在他的怀中,后背两块突出的脊骨,好像是一夜之间便瘦下来的一样。
但是没关系,不论他是今天瘦下来的还是一直这么瘦,叶思轲都可以帮他慢慢补回来。
他很坦荡的便可以承认,在发现同归尘似乎没有特别大的情绪起伏之后,心里的那点着急立刻烟消云散,甚至对于同归尘即将可以预见的依赖感,十分期待并且为之欣喜。
“叶思轲。”因为体位性低血压,在呼啸而来的眩晕中,同归尘抿紧双唇,突出几个带着颤抖的字眼:“我很害怕。”
“有我在。”
叶思轲对于哄人这件事实在是得心应手,叶思秋比同归尘能闹腾的多,提的要求五花八门,提多了叶思轲觉得他弟太烦,但同归尘几乎不和他开口,别说现在,就是以前也都是为了他家里,他哥他爸,那些看上去就没有投资价值的陷阱,但现在同家几乎完全坍塌,这让叶思轲的金钱都变得没有了用武之地。
他只能干巴巴的回应,但安慰本来就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尤其是对于同归尘,按照叶思轲的了解,说多了他只觉得烦。
“然后呢?”
怀中的人抖了抖,居然发出叶思轲意料之外的声音。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
“哇——”
同归尘忽然转头,试图从叶思轲怀里挣脱,但因为他大半身体瘫痪,没有外力扶抱,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坐直,腰背毫无肌肉,直接往地上栽去,人倒是被及时抱住,但同归尘一口吐了出来,秽物立刻喷洒一地。
他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皮囊,直接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