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书垂眼打量唐晏云,道:“你跑到没人的地方给肖羽茅打电话,还反过来问我?放在以前,你已经失去我了。”
唐晏云把手插进发间,疲惫地说:“我现在头很疼,不想开玩笑。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滕雪兰来找你干什么?”
换做平时听说了新鲜事,唐晏云会和所有年轻人一样产生浓厚的兴趣,也不介意听听周围人对陌生的领域发表高谈阔论,可眼下不同,他一想到许淮书比他先一步踏进那个不知深浅的圈子,还纠葛缠身,他就感觉不到有趣了。
一时之间,他脑海中事事都与许淮书有关、字字都围着眼前人打转,裕城虽大但他们的圈子很小,越往上走人越少,个个有名有姓,社会的巨轮转动起来何其无情无义,要碾碎一个人的名声前程易如反掌。
而在这种时刻,许淮书还不紧不慢地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问:“你先告诉我,肖羽茅都跟你说了什么。”
唐晏云磨了磨牙,硬打精神提一口气,把所听所闻竹筒倒豆,和盘托出。
谢重山怀八斗之才毛遂自荐四处游说,滕雪兰莫名热心穿针引线,锦绣集团纡尊降贵慷慨解囊,裕科生态从名不见经传到成为投资新贵……
许淮书听罢静了片刻,终于说:“不全是他说的那样。”
唐晏云立刻单手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来,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信。”
“第一,谢重山介绍我和滕雪兰认识,是在她和裕科生态有合作意向之后。”许淮书认真地说道,“第二,我从来没有向她推荐过谢重山的什么东西,我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从来不聊这些。”
唐晏云心情黑云压城,许淮书伸手拨开的这一小片天也难以缓解。
他也不在乎更糟一点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问:“那你们都聊什么?”
“就……”许淮书磕绊了一下,“衣食住行,之类的。”
唐晏云默然。
和项目相比,交流私事显然更为亲密。倘若两人相处频频谈论投资,像一场买卖推销,滕雪兰见多了这样的人,反而不容易沦陷。
这糟糕还是太多了一点。
许淮书也有察觉,话锋一转,正色起来,道:“她今天来找我,是因为谢重山依托锦绣集团的工程资质,计划投标PPP项目库里的一个项目。这个项目的合作年限是‘3 20’。”
“3 20”指的是三年设计建成,二十年运营管理。
如果接到这个项目,既意味着裕科生态将迎来或许是它的第一笔稳定盈利,谢重山抽成建立个人实验室的计划成为可能,也意味着未来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的工作重心都必须放在这个项目上,直到渡过各个关键期,运营走上正轨。
“20年?”唐晏云听了都头疼,“20年啊?”
20年前他还在抓着铅笔学写字,连一条线都画不直呢!
民间资本对回报率和投资周期有很高的要求,以肖羽茅为例,两三年对他来说已是等待的极限,更何况锦绣集团这种搞房地产发家的企业,他们赚钱的速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哪怕政策一再缩紧,也只是滚大雪球和小雪球的区别。
基础设施运营的成本早就被业内精确地计算至毫厘,对这样一批挣快钱的人来说,剩下那点透明的油水根本是食之无味的鸡肋,还要他们和政府合作、还要分20年收回投资,这不是与虎谋皮,白日做梦吗?
不要说社会资本了,就连他们这个有国企做平台的设计院,上下员工最喜爱的项目也是交图—收款,施工—验收—收款。
谁不喜欢数钱?
当然,这世上没有门路挣大钱的人多得是,运营虽麻烦多、利润透明,倒也是碗饭,总有饿着的人看得上。
可看得上的人未必就有实力吃得下项目——中国的环保设施运营长期以来都是政府立项、政府兜底,遇到诸如此类打着包票来、夹着尾巴走的人,地方政府只能反反复复收拾烂摊子,又当爹又当妈。这些年政府也学聪明了,总结国内外经验,设施建成后不再签发特许经营证、全权打包给民企经营、只看结果,而是参与运营过程,以分摊风险。
在去杠杆化的浪潮下,投标门槛水涨船高,不是所有公司都有资格和政府部门平起平坐、共同运营的。真的有专业资质和经济实力又敢于一口气承诺维护20年的公司,全国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十几家,但即便他们的模式较为成熟,也需要逐个项目慢慢消化。
否则PPP项目库里价值几万亿的蛋糕不早就被分完了?
裕科生态成立一年不到,20年的承诺显然和小学生许诺天长地久一样不切实际,如果不是依托锦绣集团的工程资质,谢重山根本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
出资人的考量一览无余,不必许淮书细说。
唐晏云问:“锦绣集团不是投钱最多吗?难道谢重山还能不管不顾地一意孤行?他们要是不想干这个,可以直接开个董事会什么的,把谢重山的提议否决掉,不就得了?”
“不是这么分配的。”许淮书轻轻摇头,“包括锦绣集团、天鹤投资在内的十多个出资公司或个人,都是裕科生态的Limited Partner,不负责具体经营事务,只有谢重山以知识产权出资,作为General Partner,负责裕科生态的运作管理,他有绝对的决策权。”
唐晏云:“……”
肖羽茅有时说话真的挺中肯,譬如谢重山“以知识产权出资”,通俗说来正是一分钱没花。
他不但没花钱当了老板,还手握着别人的钱,这不是新时代的皮包公司是什么?
唐晏云不知道这又是些什么玩意,也懒得多管闲事,只问:“好吧,既然业务他一个人说了算,别人没插嘴的份儿,滕雪兰还找你干嘛呢?”
“她来‘通风报信’。”许淮书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个PPP项目在锦绣集团看来没能达到集团内的投资标准,接下来还要进行几轮评估,目前最坏的打算是清算退出——假如别人有意清算退出也就算了,但锦绣集团要是率先以这样的理由提出,其他人很有可能见风使舵。按照他们的合伙协议,这对裕科生态很不利。”
唐晏云听得都笑了:“对谢重山的公司不利……她为什么不直接找谢重山说?”
他满脑子的“为什么”、“为什么”,这些问题似乎都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醉翁之意不在酒。
“事情没到那一步,中间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她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该顺其自然,还是该提前知会谢重山,让他尽快解决问题,又或是早点另做准备。”许淮书屈指,一下下叩响他们身侧的墙面,低声道,“另外,她先告诉我原委,以免我认为是因为我们分手了,锦绣集团才清算退出。”
唐晏云:“……”
没亲耳听到时,他为许淮书的不够坦诚而心怀猜忌,宁可找肖羽茅打探也不愿意示弱,等亲耳听到了,他又落寞地想:哦,真是这么一回事。
倘若许淮书被谢重山利用,无意之间成为钱色陷阱中的一环,只要他能全身而退,掀过这一页,唐晏云不仅不在意过去发生的事,还给他放炮鸣笛庆祝。
反倒是这个看起来温情脉脉、余情未了的故事更像一颗软钉子,让人捏不住,拔不出来。
唐晏云问:“那怎么办?”
“这件事一定得告诉谢重山,否则他在前面忙里忙外地张罗投标,身后墙倒屋塌,那不是功亏一篑了么。”许淮书望着他,“晚上先把你送回家休息,我去找他谈一会儿。”
他仍不放心唐晏云开车,两人一直同来同往,既不回避也不张扬。
唐晏云一言不发地拉开身旁的防火门,把许淮书也带了进去。
设计院就像一汪静水,他用了几年时间适应,在其中自在自如地畅游。这里就像他的主场,发生什么事他都兵来将挡不慌不忙,但今天接收了太多突兀的消息,他必须汲取一点额外的力量。
他贴上许淮书的嘴唇。
被.干燥的空调风吹得久了,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冰凉,接吻的前两三秒他有些孤单,像是在僵硬地机械运动,直到许淮书放松下来,开启牙关,予以回应。
当他触碰到许淮书的温热、湿润的那一个瞬间,他积郁一中午的血管瞬时通畅,感觉东问西问加起来也不如这一吻来得踏实。他唇舌温柔,身上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搂住许淮书的腰,狠狠贴在自己身上。
说实话,那些经营公司的复杂规则很是恼人,项目背后一个个惊天的数字常人也无力对抗,他巴不得裕科生态现在就倒闭,一了百了,让许淮书彻彻底底回到他熟悉的轨道。
这条路他再熟不过了,他们可以过得无忧无虑,令所有为生活奔波劳碌的普通人羡艳无比。
漫长的一吻过后,许淮书道:“你别担心,和他谈完了我就回家,不会太晚。”
唐晏云相信许淮书,但绝不代表他也相信谢重山。那样的书呆子空有一腔幻想,很可能是在研究院碰了什么壁,所以跃跃欲试,想要放弃皇粮,单枪匹马地出来闯荡。
谢重山绝对玩不过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精们,早晚会被人架空出局。
这与聪不聪明无关,他现在就能从肖羽茅的语气里听出他正在寻找收线的机会。
“不用送我。”唐晏云说,“我跟你一起去。”
七夕节快乐鸭!虽然这里并没有同步过节……因为前面旷工了几天导致进度有点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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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