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词汇太多,十年前的学术辞典追不上新型污染的脚步,想弄明白谢重山的论文写了些什么不是件容易的事,阔别学习氛围已久,唐晏云较真地研究了一阵,虽没看懂多少,但已然用脑过度,一不小心歪在沙发里睡着了。醒来时,窗外的路灯说亮不亮,天色要暗不暗,天幕像破庙里摇晃的烛光映照着一碗浮着香灰的水。
许淮书在玄关换鞋,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回来了啊。”唐晏云条件反射要起身迎接,不料在沙发上睡落了枕,他“哎”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见许淮书手里提着一兜菜,冒出袋口的菜叶尖儿绿得发亮,他问:“你去买东西怎么又不叫我?昨天不是说了要喊我一起?”
“谁知道你在干嘛?发消息不回。”许淮书语气开口就不怎么好,再一瞥见餐桌上的那包菜和弄脏的桌面,皱眉问,“我放垃圾桶旁边忘了丢的,你怎么捡起来了?”
唐晏云习惯了保洁阿姨隔天来打扫一次卫生,东西总是随手乱放,看完就撇在那儿了,压根没想到收拾。
他揉揉脖子:“我是看看你为什么丢了。你昨天怎么不告诉我?”
“几块钱的事也值得说。”许淮书不知哪来的火气,冷冷地丢下一句“以后少在路边买东西”,进了厨房。
“……”唐晏云瞌睡还没醒透,被凶得莫名其妙,心想许淮书憎恨天下小贩也就算了,不懂怎么还牵连到了自己?
他悻悻地摸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有消息没回,是许淮书发来的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短短六个字,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问完更是没了下文,可唐晏云心头忽然一甜。他仿佛看到他回复了想吃什么,许淮书就遂他的心意照办了似的,瞬间释怀了许淮书的凶声恶气。
再一看时间,他才看见这条消息居然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
唐晏云:“……”
那会儿他正昏昏欲睡,听到动静大脑也使唤不动身体。这哪里是错过了一条消息?这分明是错过了一张彩票!
他穿上拖鞋跑到厨房,跟在许淮书身后道:“值得说啊,大事小事都要跟我说,咱俩住一起,我不就是想天天看着你吗?”
“那你有什么大事小事要跟我说吗?”许淮书眼都不抬,像是懒得理他,手起刀落斩断了一把菜根,完全不抱希望地转到了下一个话题,“吃药了没?”
唐晏云:“吃了。”
许淮书把菜放进洗菜筐,又问:“早上的呢?”
唐晏云:“也吃了,中午、早上,药都吃了。”
抽油烟机一开,水龙头一拧,厨房顿时没了推心置腹或打情骂俏的氛围。
许淮书从墙上摘下防水围裙,在穿之前犹豫了一下,冷着脸赶人:“行了,出去吧。”
“等等,我问你。”唐晏云不走,还关了呜呜作响的油烟机,拧上了水龙头,“我看了裕城工大的研究生院网站,也看了科学院的项目公示,怎么没看到和谢重山有关的课题?现在搞材料研发的那么多,这应该是不是什么秘密吧。”
许淮书终于扫了他一眼:“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唐晏云正色道:“我忽然想起来,今年是‘土十条’规定完善质监网的最后年限。掌握了土质状况,下一步国家肯定要把各种技术全面投入试点应用了。谢重山是不是来不及排队申报,所以要自己弄个公司,直接申请立项?他需要多少启动资金,现在弄得怎么样了?”
许淮书打量他:“你怎么知道?”
唐晏云摊手:“网上看的啊。”
许淮书语气有所缓和:“你在家看了一天?”
“也没看一天,其实……就看了一会儿。”唐晏云从侧面凑了上去,环抱住他的腰,“我本来想看他的论文,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好虚弱,好没用,不能低头,查了一会字典眼就花了,一直睡到刚才你回来。抱歉啊,没回你的消息。”
许淮书没说话,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围裙扔在碗柜的台面上,任他抱着。
唐晏云见势,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把下巴抵在他肩头,温声道:“以我的年纪和水平,即便是有心也没机会出力了。谢重山那还缺钱吗?我这还有几十万,就当投资了。”
许淮书不可思议地看他一眼。
“是不是太少了?我也知道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不多,但是……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唐晏云摇摇头,轻轻吸了一口气,捕捉着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微乎其微的情绪,“这一行干得越久,人就变得越现实,以前那些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豪情壮志不知不觉中早都磨没了,每天光是琢磨怎么让业主认可造价就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可是累到不得不向生活屈服的时候,你又看到他要扬帆起航,向未知的远方出发,你心里就会有一种义不容辞、没办法袖手旁观的冲动,想略尽绵薄之力,为他壮行。”
近年材料领域的发展一日千里,新成果百花齐放,但难的是如何投入实际应用。他们都清楚成功和失败各意味着什么——要么一炮打响,万世扬名,要么销声匿迹,黯然失色。
成为后者的几率比前者要大无数倍。
许淮书沉默半晌,问:“你不说他是骗钱的?”
唐晏云抱着他黏腻地摇晃了两下:“我是怕你被骗钱嘛,我要保护你啊。”
“怎么你出钱就是壮行,我出就是被骗?”许淮书对这套逻辑感到好笑,“不用操心了。谢重山住皇城别苑,开的是奔驰,他都还没到砸锅卖铁的地步,船估计一时半会还沉不了。我倒是觉得你比他更容易沉,留点钱傍身吧。”
唐晏云松开手:“哦,那没事了。做饭吧。”
许淮书轻笑:“行,你出去吧。你是不是脖子睡拧了?把外面空调关一会,别老对着吹。”
电视手机再精彩,也不如厨房里的大活人有意思,唐晏云关了空调,又心有不甘地去而复返,鬼鬼祟祟地说:“这个逼哪来这么多钱?我听说皇城别苑的房子平均4、5万一平啊。他炒股吗?”
许淮书正在专心致志地收拾西红柿,竟然做得有模有样,焯过水后完完整整地剥掉了皮,比昨天像样了一倍不止:“我还没问你呢,这房子是你买的吗?你工资都去哪了?”
“哦,我开销大啊。”唐晏云颇为尴尬,摸了个西红柿啃了一口,“我吃得多。”
“你是喝得多吧。”许淮书不冷不热地说,“水晶宫那么个鬼地方,一瓶酒过万你也下得去手。对了,你那个‘男朋友’最近怎么样?”
许淮书怎么还没忘!
唐晏云早就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干咳一声,生硬地岔开话题,煞有介事地急急问道:“哎,你和谢重山熟吗?哦对了,你们一起去拳馆的。平时聊天吗?他都跟你聊什么?”
“聊很多。”许淮书懒得追问他那点破事,淡淡地说,“你想问什么?”
唐晏云好奇地问道:“他有没有说过我?”
“……”许淮书握着刀直起身,“你们多久没见过了?”
“四年、五年?”唐晏云回忆。
毕竟供职于一个行业,中间他们在公共场合见过一两次,应该不算见面,只是看到一眼。
许淮书似笑非笑地看他:“一个四五年没见面的人,你凭什么以为他会跟别人提到你?”
唐晏云:“……”
没想到许淮书这么公私分明,厨房内的空气霎时变了味道。
唐晏云当然闻得出来,他轻手轻脚地抱了上去:“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你看你,怎么又吃醋?我总感觉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老夫老妻的,你怎么还跟我吃醋?”
他手向下移,身体贴在许淮书身上,意味分明地蹭了蹭:“你要是真想吃,我可以给你吃点别的。”
——早晨刚睡醒时他的肢体和大脑没有商量好,晚上则灵活得多了,现在要做点什么,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么一想,唐晏云身上顿时热了起来,舔了舔嘴唇道:“宝贝,这两天想我吗。”
“不敢当。”许淮书嫌他碍事,用胳膊肘把他顶开了一截,“看清楚我是谁了吗?我哪有肖总跟您在一起的时间长呢。”
唐晏云立刻道:“我和肖羽茅可没在一起过。”
许淮书手头一停:“什么意思。”
“我和他的关系……我承认,我和他是‘有关系’,但我跟他,和我跟你,是不一样的。”唐晏云斟酌着措辞,“你明白吗?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是各取所需。”
许淮书放下刀,转身推了他一把,定定地看着他:“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别这样。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唐晏云无奈,“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要我守身如玉一辈子吗?守也可以,可我为了谁啊?你又不理我。再说你都有女朋友了,我就不能有人陪一陪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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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