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东洋招财猫举的到底是哪只手？

【人类的爱抚和捉弄，在猫看来，都是无聊的小把戏。猫深谙人类的喜怒哀乐，为人类展示了一个永远零度的冷酷典范。

——村上春树】

身不由己地跌落地面后，何明澈并没有感觉到身上有多么疼痛，因为接住她的表面竟然是柔软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了一块散发着蔺草和稻草香气的榻榻米上。

但她的手腕依然被攥着——那是在紧急时刻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腕，从而跟着她一同被传送到了这里的阎王。

“阎王大人！”她连忙回身扶住她的手臂。

“你没事吧？”阎王问。

“没事——至少感觉上没事。”她刚说完，就看见阎王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带血划痕。那必然是急着回身拉她，被“灰鸦之手”偷袭留下的。“阎王大人，你的手——”

“不小心划到了，”阎王说道，“问题不大。”

“这么长的口子肯定很疼，我等会给你包扎一下。”何明澈不放心地说道。说完，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两人身处在一间和室里。糊着白纸的障子，淡黄色榻榻米，桌上的天目茶碗，角落里立着的竹骨和纸落地灯，还有墙上悬挂着的题写了一个苍劲“禅”字的卷轴，让整个房间如同一幅静止的浮世绘。

“我们这是被传送到哪里来了？”她不禁开口道。

“不确定。”阎王说道。她再次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但看样子应该是铜柱城，都市王珍珠的地盘。”

“刚才袭击我们的那两只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们叫灰鸦之手，是地府最知名的雇佣兵组织，专门干脏活，也是最高效的收割者。传说她们从来不留下尸体，只留下‘空白’。”

听她这么说，何明澈不由绝望地哀叹道：“……林书镜就这么恨我吗？！”

“大概觉得你很有威胁。灰鸦之手的价格也不便宜。”

何明澈打了个寒噤。自己这条命终于也值得黑绳城的大贵族专门请雇佣杀手来处理了？这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忽然，房间里画着红叶和白仙鹤的推拉门，轻盈地在轨道上向两边滑开。

刚刚才受到过惊吓的何明澈，本能地倒退一步，握住了贯魂弓。

“果真是你。”阎王右手放在身侧的枪上，冷静地绕到何明澈面前，面向来者。“都市王珍珠。”

“好久不见了，阎罗王阁下。”出现在门口的三色日本短尾猫鞠躬，“卿果然也如传闻中般还活着。”

“把我们请到您铜柱城的结界里，有何贵干？”

“自然是有要事与这位冥王之女——亦即‘猫选之女’商量了。”短尾猫再次鞠躬，何明澈留意到她说话的语调有些夸张，总是带着无意义的抑扬顿挫与拖长音。“但既然阎王阁下也在，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位被称为都市王珍珠的城主，身量比一般猫短小，却比一般猫要圆润。眼神飘忽中带着冷峻，声音略微有些哑，可脸却生得十分可爱，面上带着猫咪常有的妩媚的蝴蝶斑，肥肥短短的脖子上挂着一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写着“千万两”的玉牌，身后跟着两只腰粗膀圆带着武士刀的猫卫，还有穿着袿袴的猫侍从。

“幸会，明澈宫。”她说，“您早前在十城议会上，多是已经见过此方了。”

“什……什么宫？”虽然有些听不懂对方说话，何明澈还是努力地根据自己知道的词猜测并且回应着，“幸会……幸会。”

珍珠的双眼如一把无形的秤，不动声色地在何明澈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短暂地在她背后的那把贯魂弓上停留，这莫名让她很是有些不适。

“在与卿畅谈要事之前，明澈宫，”她迈着小碎步，带着几分矜持踱到了何明澈的面前，用爪子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左口袋，“此方刚进来就留意到，卿口袋里的这枚小物件，像是出自贵族工匠之手，可否赠与此方一观呢？”

“嗯？这个？”何明澈低头一看，自己左口袋果然露出来一个角。那是先前自己进地府没带钱包的时候，菲塔顺手送给她用的白色小钱夹。她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依然掏出钱夹递给了珍珠。

“此物啊……”珍珠眯起双眼，将这枚精致的小钱夹凑近鼻尖。她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细细的精明。“这马鞍针法……这鹿骨棒反复打磨的痕迹……这双重油鞣的工艺，这呼吸感……这三叶玫瑰花的家纹……若此方没有猜错，这应该是铁牙城勒沙家的造物罢！其价值颇为不菲呀。”

“啊那确实……但……”何明澈被她搞得有点懵，而且她也没想到，那只耳背的贵族大白猫随手就给了自己这么贵重的东西。

珍珠小心翼翼地将钱夹放在身边猫侍从头顶的托盘里，又迆迆然转过身来，十分有礼地鞠躬道：“明澈宫，此方看卿手腕上的这枚皮制小物，其造型也是颇有意趣呀！可否也赠此方一观呢？”

“啊？”没想到对方又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何明澈愣了一下。“这……不合适吧。”

她手腕上的小羊皮护腕，是从孽镜城回来以后滕云送的。这位大大咧咧的战士，带着她跟芙力嘉和小九逛街的时候在路边的护具店给她们每人都买了小礼物。小九还因为更喜欢小皮帽闹着要换，结果被何明澈用力地拍了屁股后，小声委屈大声抗议。

“还是说，此物确实贵重，明澈宫有所不舍呢？”

“那倒不是，但——”何明澈别扭又不好再推拒，只好又把手腕上的护腕取下来给她。

珍珠将护腕凑近鼻尖，像对待古董一样细细品鉴了一会。

“唔……这光泽……这裁切……这型状……虽说用了头层小羊皮……针脚细密……可工艺毫无灵魂……毫无灵魂呀……但也不是全无价值，可换些小钱，结实到堪堪能用！”

说完，她再次把护腕也放进猫侍从的托盘。此时何明澈已经有点急了，压着嗓子眼里的气息问阎王：“怎么回事？她看完怎么直接放着了也不还我？这猫到底要干嘛啊？说话也怪怪的。”

“铜柱城被珍珠用觉醒体‘大尾断狱丸’造出的结界隐藏在与地府不同的空间，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无法进出，民众也常年与世隔绝。”阎王低声回答道，“传闻中她们的性格因此变得很古怪。”

但珍珠转过身来，再次鞠躬：“明澈宫，此方还看到卿手上这条细密毛绳，挂着两颗晶莹剔透之物，似是鄙处从未见过的宝贝，明澈宫是否也愿将此物赠与此方一观？”

“这你也要观？”何明澈皱着眉头开始抗拒，“这不就是我的猫拿自己的毛儿和三块钱小水晶给我编的手绳，你到底要观啥啊？”

“话虽如此呢，可此方看这小物着实特别，请明澈宫务必赐予此方增长见识。”

无奈之下，何明澈只好又解下手腕上的小手绳递给了她。她不放心地看着珍珠，这只短尾猫城主总让她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她看着珍珠皱着眉头，将小手绳嗅了又嗅，最终迟疑地道：“毛发虽则普通，可上面这圆润小珠……这透明感……这轻盈的材质，此方还不曾见过。是否昂贵？”

你当然没见过了，地府又没有拼多多——何明澈这样腹诽着，嘴里却没吱声。

“如是，此方也将它留作样本，暂时保管了。”见她不回答，珍珠便将小九编的手绳也放进了托盘。

“喂！”何明澈终于急了，大声道，“你这个城主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要观啊！我身上拢共就这么点东西，不是朋友送的就是家里人送的，你——”

她话还没说完，珍珠已经又转了过来。这次她柠檬黄的浑浊双眼，盯着的是何明澈背后那把贯魂弓。

与她看其它东西的眼神不同，珍珠在看这把粗粝的大弓的时候，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贪懢明显增长了几倍。

“明澈宫，卿这把弓，看着得是极其华贵之物罢？”珍珠整个猫像钉在她面前，傲慢中又恋恋不舍地盯着贯魂弓看，眼神像苍蝇黏在蜜上。“可否也借此方观摩几日呢？”

“想得美！”何明澈一把护住了自己背后的弓，“这都给你观了，我拿什么对付死魂灵？你到底是不是在诓我？！”

没想到的是，珍珠竟不顾城主的体面，伸出爪子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弓。何明澈连忙攥住弓往回拉，一人一猫就这样开始拽着这张弓僵持不下，拔河一般。

“明澈宫，卿这弓——”珍珠一面拉扯，一面吃力地说，“竟是——竟是东岳古树万年树根雕成——整个制作过程需经历上百道工序——耗时数年！这严丝合缝的木胎——这完美的能量共振——这并非弓也——这是灵魂所在！明澈宫，卿这把弓能抵黄金万两——价值连城！价值连城呀！”

“价值连城也——没你的事！”何明澈咬着牙，几乎要用脚蹬上她的肚子，“给——我——撒开！”

就在此时，一柄大剑恰到好处地将珍珠与她隔了开来。

阎王站在何明澈身侧，冷冷地道：“都市王，您是城主，请不要再在陛下的千金面前失礼了。”

听到这话，珍珠放开了爪子。何明澈险些一个趔趄向后倒，而珍珠优雅地拍了拍身上被何明澈蹬出来的的鞋印子，又恢复了城主的风度。

“如此，”她说，“既然明澈宫不肯割爱，此方也不便勉强。”

“你不是一直在勉强吗？！”何明澈气愤地说。

“啊呀啊呀，明澈宫为何如此言语……此方一直与明澈宫好商好量，可从未有过逾越之言辞，从未有过呀……”

“闭嘴！我已经受够你这个八嘎猫了！”何明澈怒气冲天地说着，把手向珍珠一伸，“我叫何明澈！不是宫也不是殿！把我的东西全都还我！然后再您大爷的见！”

珍珠看着她，眼神里充满着倨傲与贪恋：“明澈宫，卿的小物们，既然卿交给此方，就该由此方保管。卿这些财物，现在属于铜柱城。”

“干什么干什么？！”何明澈又生气又绝望地喊道，“穷疯了是不是？城主光天化日打劫啊？那是我朋友和家里人送我的东西！”

“都市王，传闻您为人古怪，可我着实没想到竟这样不体面。”阎王说道，大剑始终拦在她与何明澈中间，并未收鞘。

“明澈宫呀，明澈宫。”珍珠毫不在意，抑扬顿挫地道，“原本此方主动请你来铜柱城，是想与卿相商归顺黑党之事，全然没有与卿闹成如此不快的意图呀——卿为何对此方咄咄逼人，屡出恶言——”

“那你更是白日做梦了。”何明澈啐道，“想我归顺黑党是吗？等下辈子吧！”

“啊呀啊呀，既然明澈宫不肯，那此方唯有将明澈宫暂时留在铜柱城，以卿这种动辄大发雷霆的脾气，难免会对宋帝王殿的大计施以破坏——”

她刚说完，身后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速度极快的人影，忽然闪现到了何明澈眼皮底下。

震惊和盛怒中的何明澈毫无提防，被狠狠吓了一跳。但阎王已经先一步拦在了这个人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脑海深处的记忆快速掠过，何明澈突然想起曾见过这人，她就是五城联军围住磔刑城逼迫佩斯罗就范时，那位铜柱城的元帅西园寺一咲。当时这位大将军向何欢单膝下跪，她还没有发现她这么矮，如今站在高大挺拔的阎王面前，元帅看起来竟像个未成年小孩。

“何明澈殿，您若是敢离开铜柱城一步，”西园寺一咲冷厉地说，“我手里这把太刀会立即为您切腹介错。”

“你可以试试。”阎王看着她，一米八五的身量让她几乎要弯腰才能与她对话。“在那之前我的枪会先打穿你的头，然后冥皇陛下的军队会踏平你们的铜柱城。”

“不得对西园寺殿无礼！”带刀猫卫纷纷开始吼斥，“阎罗王殿，您这是在以气势压人吗？您可明白，西园寺将军殿不吃这套，她尚在阳间时刀口舔血，极恶穷凶，是正经黑丨道暴走不良少年出身！”

“不良少年？什么不良少年？”此时的何明澈正怒气冲天，攻击性变得极强。她打量了一眼这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的铜柱城元帅，“发育不良吗？”

西园寺一咲的眼中瞬间闪出杀气。她上前一步，手里的刀唰地亮出鞘，扎在脑后的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

带刀猫卫也立刻怒极咆哮道：“何明澈！你竟敢当着西园寺大将军殿的面说这种话！西园寺殿忌讳一切小、矮、短之类的词！”

“我说这些了？”何明澈反唇相讥，“这些词不都你说的吗？”

“大胆！”

带刀猫卫无言以对，一时恼羞成怒，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双方眼看就要拔刀相向。

“慢着，慢着。”剑拔弩张之间，珍珠拖着长长的语调开口了。“诸位不必动怒，没有此方的准许，‘大尾断狱丸’结界已能保证任何人不可出入这城。明澈宫本来就是无法离开这里的，西园寺将军殿，卿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既然城主已经发话，西园寺一咲也不便再发作。她又恨恨地将刀唰一声收回鞘中，阴鸷地瞪了何明澈一眼，然后高高地抬起头瞪了阎王一眼。

“啊呀啊呀……诸位。”珍珠说着，踩着小碎步文雅地后退，胸前的小玉牌叮当作响。“现在既然商量不成，二位的实力和身份都又不可小觑……那么明澈宫，阎罗王阁下，在宋帝王殿的宏伟计划完成之前，就拜托卿们安分地待在此方这小小的铜柱城内了。”

她在猫卫、侍从和西园寺的保护中退出门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何明澈气得想追上去，但还没来得及薅住她的毛领子，那扇有红叶和白仙鹤的推拉门已经又流畅而优雅地迅速向中间滑去，准确而无情地闭上。

世界安静了。两人就此被困在了这间空荡荡、冷清清的和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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