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第27章 27

晨光熹微，黎明将至，直到一切结束，事后乔千也想不起是怎样结束的。

回程的飞机上她始终假寐，不知是在逃避现实还是逃避身旁的男人，又或者只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内心。而闭上双眼之后迷迷糊糊的，她竟就真的沉沉睡过去了。梦一个接一个纷至沓来不容她喘息，梦里的风花雪月、春华秋实叫她脱不开身。蓦然醒来之后，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占据心房。

取完托运的行李，管曜自动推着两人的箱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他来的时候开了车，车就停在那儿，而乔千当初是打车来的，回去她同样打算打辆车。

管曜知道她没开车，二话不说把她的行李塞进黑色大G的后备箱，边往驾驶座走边说道：“上车吧。”

乔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有推三阻四也没有防着他，干脆地坐上副驾报了地址。

大概是飞机上睡够了，坐在管曜的车上反而没了困意，只好无力地看着眼前的风景。熟悉的城市景色在车窗外倒退，恍惚间和那个美轮美奂的夜晚重叠到一起，让她忘了时间也忘了地点，就这样一路迷醉，直到尽头。

可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梦再美终有要醒的一天，不舍的旅程总有一日要驶向终点。而他们的这段误打误撞的旅途在这一刻就此画下了句点。

乔千说不出什么煽情的告别话语，解开安全带就要去开车门，好像连一秒都不愿意多作停留。

见她走得毫无留恋，管曜的嘴已经快脑子一步喊住了她。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霎那，他那些想说出口又不能说出口的话最终还是被他无可奈何地重新咽回了肚子里，自我消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捏在指间举到她眼前。半晌，看她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他抖了抖手腕晃着手里的东西，“卡还你。”

乔千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语气中甚至带了些没睡醒的冷淡和厌烦，“里面应该还有钱吧？”

“有。”他愣了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留着用吧，我会再往里面打钱的。”她轻抬眼皮，“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管曜却不是假意推辞，而是坚持要还给她，“下次见面再说。”

乔千仍然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管曜索性不再跟她啰嗦，直接掀开她的包把卡插进了角落里，而后将包盖合上。

他的举动她看在眼里，复杂的情绪和念头在脑海中交错，最终还是不再推脱收回了卡。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也终于不复存在了。

管曜停了车拖着行李箱，刚踏入屋子的大门，就听一道饱经沧桑却依然中气十足的浑厚男中音从客厅传来：“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挑着眉放下行李，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才走进去，毕恭毕敬地喊道：“爷爷。”

老人家哼了一声当作回应，继而说着：“玩得连家都不要了。”这并不是反问，而是一句陈述，像是在字字泣血地控诉着他不安分的德行。

知道爷爷不是真生气，管曜立马换了副嘴脸，带着点任性的意味坐到他身旁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你有本事索性别回家，后天直接回去报道算了。”

“那肯定不行啊。我哪能舍得您老人家呢？我这次出去还给你带东西回来了。”

管曜拿过大大小小的礼品袋一一翻找，里面全是他和乔千今天一大清早在机场精心挑选的礼物。

他四周张望了一番，鬼鬼祟祟道：“奶奶呢？”

“在厨房做饭呢。也就她还惦记着你这个没良心的，烧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管曜不搭理爷爷的数落，趁着奶奶不在径直拿出一条烟来一把塞进他怀里，笑得谄媚，“抽根烟消消气。”

C市有名的茶烟还是乔千给选的。说是烟，其实里面不含尼古丁，只是把茶叶卷成了烟的形状而已。

乔千选起礼物来很有一套。既不会太大众化显得平平无奇，又不会为了标新立异而太过于猎奇，在彰显心意的同时还能照顾到不同年龄段的人，简直是无微不至。

好像只要她想，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爷爷看管曜低头拿东西时，心里明明冒起一股甜滋味，嘴上还是忍不住训他两句，“你看看你那黑眼圈，玩起来就不知道好好休息。”

管曜抽出装着花生酥糖的袋子放到茶几上，“这里面都是给奶奶的，一会儿你给她。我先上楼洗个澡。”

“收拾好就下来吃饭。”

“知道了。”

把行李箱扛上楼拿进卧室，管曜开了锁解了拉链。那只黑白配色的玩偶熊猫在两根绑带之间乖乖地仰面朝上躺着，和他清晨时将它从地上捡起塞进箱子时几乎一模一样，就好像他还没有从那座缓慢而遥远的城市离开，没有离开乔千的身边。

那里的生活寂静而令人满足，日复一日，却都叫他清晰记住。大地时而深沉悠远时而五彩斑斓，唯有天空一成不变，蓝呼呼白茫茫直到消失不见。

不是他不想再和她继续下去了，是他再没有一点，哪怕就一点点多余的时间了。昨夜是他能留给她最后的期限。假期就要结束，后天就要回去报道，他总不能真的如爷爷所说，在离开之前连家都不回了。

所以前一日乔千说预约上屋顶的餐厅时，他心里无比庆幸。庆幸还能在离开之前完成她一个小小的心愿，庆幸他们终是没在那座城市留下太多的遗憾，庆幸他和她之间已经留下弥足珍贵的记忆。因为他在脚下这座城市留下的遗憾已经足够多，因为这份遗憾往后似乎还会不断地叠加再叠加……

昨晚她那么高兴，久违地穿着靓丽打扮精致，兴致盎然地吹着山风喝着酒。面对着她神采飞扬的面庞，他又怎么能把那样扫兴的话说出口。

可他不说又能怎么样呢？

他还是不得不离开。

他身负重任却也身不由己。

最后，他还是往她身上浇了一盆冷水，扑灭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绚丽花火，不知道是不是也浇灭了她心里的火花。

他以为他们的最后一夜进一步是相安无事，退一步是相顾无言，他以为她会埋怨他的擅自做主，他以为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她丢下他让他独自回家，就此和他分道扬镳。谁知她只是安然接受了他的请求，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又干净利落，甚至没有追问前因后果，即使顶着没睡醒的惺忪睡眼还能把许诺了他的事一一做到。

谁叫昨夜的风太梦幻，吹乱了乔千发丝的香气，吹甜了她的呼吸，吹得管曜昏了头，也吹散了他在她面前始终岌岌可危的原则和底线。

或许他该承认，他在乔千面前从来没什么底线，她所踩的地方就是他的底线。倘若她一进再进，他也只会一退再退罢了。

鬼知道方才爷爷提及他的黑眼圈时他有多心虚。

昨夜把乔千哄睡着之后，他几乎一夜无眠。他还记得乔千窝在他怀里时温顺又乖巧的模样，一呼一吸平缓和畅，像只高贵漂亮又慵懒的波斯猫。

她本不是任人予取予求的人，却甘愿在他的身下支离破碎。他记得她两行淹没在枕边的清泪，好像她不过是在勉强自己取悦他而已，好像痛彻心扉的那个人是她而不是他，好像他们真的相爱了一场又不得不别离……

她明明没必要那么做。

他们明明不是相爱的关系。

他又一次觉得看不懂她。

管曜把衣物从行李箱里一一取出，看了一眼那只玩偶，最终还是把箱子关上了。

当晚，管曜刚洗完澡就接到了吴南打来的电话，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般分毫不差。

“喂。”他开了免提。

吴南不知跟谁学来的阴阳怪气，“舍得回来啦？”

“再不回来家门都不让进了。”

“你爷爷就不该让你进门。”

管曜用毛巾随意揉了揉湿发，“我被关在外面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但是也没什么坏处。”

“找我什么事？”

调笑两句，吴南言归正传，“我明天要去签合同了，还是之前看的那套房子。”

吴南从头到晚都没提起乔千，管曜心里却还是免不了咯噔一下，只是他习惯了不动声色，好像她说的事与他全然无关，“那不是挺好的。”

“你陪我去吧。”

“我后天就要走了，你还要剥削我，你是人吗？”

“为人民群众服务不是你的职责吗？”她回得理直气壮。

“你是群众吗？”

“我是团员。”

“……”

见他不说话，吴南撒起娇来，声音黏黏糊糊的：“你就陪我去一下嘛。”

管曜深吸一口气，始终无法爽快地说出答应她的话语。

陪吴南去签合同并不是什么难事，可陪她去就意味着再次跟乔千见面，而跟乔千见面又意味着什么呢？对此他不得而知。

他只是觉得，冥冥之中，或许一切早已注定，而他根本无力反抗这命运的安排与那反复的无止境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