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第18章 18

乔千跪坐在地面上，四脚朝地，脑袋发懵。

木栈上不知哪儿来的水，她跑的时候没看路，一不留神踩到水渍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滑了一下。因为走在木栈边缘，左腿便顺势从木栈上滑了出去。不凑巧的是，边上刚好有一块刻着字的大石头，于是左腿就没有任何缓冲地连同左手的手肘避无可避地撞了上去，而右手的手腕则在察觉到自己即将要摔倒的时候下意识地在木栈上撑了一下。

整个过程太快，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管曜几乎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拔腿就跑了过去到乔千身边，蹲下身子察看她的情况，“摔到哪儿了？”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四肢百骸像是苏醒过来一般同时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乔千一时之间无从回答他的问题。

见她不说话，管曜担心是伤到了其他地方，扶着她的额头来回瞧了瞧，顺便替她捋了捋略显凌乱的发丝，“没撞到头吧？”

她深吸两口气摇了摇头，眼眶里泛着浅浅的泪花，一看就是疼极了。

“哪儿疼？”

“腿，”乔千刚一开口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颤巍巍的，眼睛也湿漉漉的，“还有手。”

“我看看。”管曜怕她是摔骨折了，小心翼翼地反复确认她没伤到骨头，这才松了一口气，“能站起来吗？”

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缓过劲来，乔千乖巧地点了点头，在管曜的搀扶下咬咬牙站了起来。

她靠在背后的石头上，低头看着满手的灰和脏兮兮的裤子，心里一阵郁闷。因为穿了条白色的破洞牛仔裤，尘土的印记让这一次摔跤的形状都变得具体起来，场面堪称惨不忍睹。但也幸亏听了管曜的忠告穿了长裤，否则情况恐怕更加不堪入目。

她果然和爬山八字不合，千年爬一回就遭此大罪。她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摔过跤，又有多久没有过这么狼狈丢脸的样子了。

乔千没理会身上的痛，气鼓鼓地想着这事，而管曜就在此时在她面前背对着她弯下了腰。

她不知道是刚才那一跤摔坏了脑子还是震到了心脏，总之她压根没反应过来他这么做的意图，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坚实宽厚的背影，无动于衷。

看乔千没反应，管曜微微侧过脸来用余光看她，向后伸的手朝她招了招，“上来，我们下山。”

上山之前他看过景区的导览图，山上只有高原反应应急服务站，没有医务室，他只能赶紧带她下山之后再去医院做检查。

“啊？”乔千又懵了，连带语言功能也一并丧失，除了简单的语气词以外哑口无言。

“上来。”

“还没这么严重，我自己能走。”她加快语速解释。

虽然方才跪在地上膝盖有点儿疼，但挪动到坐缆车的地方还是没问题的，就是速度慢一点而已。乔千素来不喜欢麻烦别人，哪怕对象是管曜，她也一样不希望成为他的累赘。

“上来。”管曜全然不理会她的推辞，第三次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展示自己即将消耗殆尽的耐心，又像是在提醒着她，这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果不其然，他开始数三个数：“一，二……”

一二三就像是刻在DNA里的警告，还没数到三的时候，乔千二话不说自觉地就趴上了他的后背。因为手脚都用不上力，她没办法撑着身子腾出距离，不得不将身体紧紧贴在他背上，严丝合缝。手臂则自然下垂着搭在他的肩膀上，任他摆布。

管曜不费吹灰之力地站起，扶着她的腿将她整个人往上掂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步履铿锵地朝着乘坐缆车的方向走去。

其实就算她不听话，他也压根不会对她用强的。他这么说单纯是为了吓唬吓唬她罢了。她已经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了，他哪敢再多碰她一下。只是他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连三都还没数到，她就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管曜发现，用来对付吴南的方式有时候放在乔千身上同样适用，甚至效果更好。难怪她们两个人能一见如故，那么投缘。

乔千的身体很软，从前胸到腰腹，柔软的触感仿佛一团云。你明明抓在手里，却只是抓了个空，一会儿就会消失不见。

他知道她的身材很好。无论是穿裙子时露出凹凸有致的锁骨和白皙笔直的小腿，还是穿裤子时包裹出盈盈一握的纤纤细腰和圆润饱满的大腿都让人心猿意马，为之侧目。但纵使看了再多回，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和单凭肉眼看到的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乔千的感受和管曜诚然相反。

他的身体很硬，从肩膀到后背，肌肉线条清晰，甚至让她觉得硌得慌。他的手心很热，哪怕隔着裤子扶着她的腿，温度依旧骇人，让她想挣脱。

他的脸近在咫尺，阳光之下，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脸颊的绒毛和下巴隐隐约约的一点点胡茬。

看着脸侧管曜的侧脸，乔千忘了怎么呼吸，喘息的频率渐渐急促起来。她原本因为担心从他背上掉下去而虚虚地圈着他的脖子手臂此刻也用力地牢牢勾住他。

听到她的喘息声配合着她不断收紧的手臂，管曜只以为她是疼得厉害，好声好气地安慰，“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他看不到她滚烫发红的脸颊，也听不到她如雷的心跳。

从缆车上下来，乔千怎么都不肯再让管曜背着，他不好勉强，只能陪着她小步小步地从景区门口一路挪到停车场。

司机早就在那儿候着，见到两人立即替他们开门。管曜扶着乔千坐进车里，转头就对司机说道：“师傅，麻烦去最近的医院。”

乔千猛地一抬头，颇有种“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态势，“什么？我不去医院。”

管曜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你只是没骨折，有没有其他伤得去了医院才知道。”

“就是摔了一跤，至于去医院吗？我又没那么娇弱。”

“只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没事就回去了。”

“不去。”

“乔千，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义正词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体质差，导致去医院的次数太多，每回不是打针就是吃药，乔千对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实在很难留下什么好印象。虽然她想也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喜欢去医院的，但到了她这种深恶痛绝的地步的人也不知道能有多少。

管曜看向她的右手，“你那手腕十有**是扭到了。”

“扭到了喷点药就行，酒店里有。我上次找痱子粉的时候翻到药箱了，就在客厅的柜子里。”

“去医院。”他不再跟她多啰嗦。

“回酒店。”

“去医院。”

“不去！”因为情绪激动，乔千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大起来，听起来像是要跟人吵架的架势。

管曜知道她不开心，没把她的那点小脾气放在心上，还是说着：“去医院。”

然而她眼神轻蔑地昂着下巴，字字诛心，“你不觉得你管的有点多了吗？”

她明明还维持着趾高气昂的姿态，实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出游这三四天以来，管曜尊重她、照顾她、保护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都看在眼里。他绅士克制体贴隐忍，哪怕是基于金钱的交易，这样的所作所为也很难让人挑出任何一点毛病。

他刚刚还把她背下山，她现在才说他管太多，就好像是把他当成了用完就扔的工具一样没良心。

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都说覆水难收，言语但凡能收得回，自古以来便不会伤人至深了。

管曜冷冷地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是他的克制，眉眼间的冰凉是他的心寒。他以为她但凡用心感受就能看到哪怕一点他隐藏在无数言不由衷背后的真心，就能明白他对她的态度绝非是单纯屈服于金钱的诱惑。

然而仅仅只是在一朝一夕之间，他们竟又回到了故事伊始的针锋相对，形同陌路，往日种种不过是谁做的一场梦罢了。

她对他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那样不曾改变过。

他最后只淡淡地丢下三个字：“随便你。”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留给乔千一个后脑勺还有略显落寞疏离的背影。

司机围观了他们的争执，大气不敢出一下，天人交战了半天觉得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回事，才用近乎气声的声音试问乔千：“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酒店吧。”她阖了阖眼，累得像是不能再多说一个字。

车里窒息的氛围波及至司机，他只好踩紧油门赶紧回酒店，好让自己从这个空间内解脱出来。

一到酒店门口，管曜头也不回地开门从车上下来，独自一人径直离开了。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乔千扭头朝着反方向长叹一口气，抿了抿嘴唇。她现在这副样子也没办法去追他，只能在工作人员好心的搀扶下坐观光车回屋。

管曜大概是走了小路，一路上乔千都没能寻到他的踪迹，直到回到屋子的大门口也照样没看到他的身影。

开观光车的工作人员将她扶下车之后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其他帮助，乔千说着不用就让对方离开了。

她向前跳了两步转身靠在木质大门上，望着那把重重的铜锁发呆。

她嫌重，所以每回两人出门钥匙都放在管曜身上保管。现如今他还没回来，她除了望眼欲穿地在门外等他，还是只能等他。

这让乔千不由得回想起还在读书的日子，那时候电子锁尚未普及，她经常丢三落四地忘带钥匙。于是夕阳西下的时分，时常能看到她坐在院子里莳花弄草，等爸妈回家。

等待虽然漫长，但只要知道终点在何处，也并不觉得过程有多煎熬。

而在等待管曜的那一分一秒之间，乔千既不焦心也不慌乱，因为她笃定他会回来，在未来的某个时分。

也就是在那一霎那，她仿佛嗅出了宿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