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究是亮了。
子颜缓缓抬眼,看向那三头神兽,却不由得一怔:方才还倒在地上的异兽,竟已化作了累累白骨。他忽然明白,想来是丙澠之水的阴阳连通已被间接阻断,这些被复活的神兽,终于真正归于死寂,回到了它们本该亡去的模样。
再低头看去,沙地上的蓝色血液早已消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对决,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天刚亮时,范黎在卧房门外,听见屋内传来锦煦帝的惊叫声,连忙推门进去。果是陛下做了噩梦,脸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惧:“朕才刚睡着,就梦见子颜了……他在一处水边,一声声叫着朕,那里太吓人了,连水都是漆黑的,看不到底。”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满是后怕:“还有活着的玄武神兽,个个都跟屋宇一般高大,龟背上驮着灵蛇,凶得很。朕正看着其中一头要去咬子颜,就吓得醒了过来……”
范黎目光一扫,瞥见陛下床褥上斑驳的血迹,心瞬间沉了下去,声音都带了颤:“陛下,您…您这是又呕血了!老奴这就去叫御医进来...”“他们进来有什么用!”锦煦帝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绝望,“子颜呢?你们怎么还未找到他?!”
“陛下,老奴昨晚听耀锐说,虽说神守仙术不算顶尖,却能左右手同时使出两种不同法术,一人可抵两人用。即便他已经进了神牢,您也别太过担心,老奴看神守做事向来周全,事事都有把握,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老东西,你骗谁呢!你嘴上说着宽心的话,朕看你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耀锐急促的声音:“陛下!找到神君了!”
锦煦帝眼睛猛地一亮,瞬间忘了暴怒与疲惫,急声道:“进来!”
耀锐躬身进来,锦煦帝不等他站稳,便急切追问:“神君是不是已经去山里找子颜了?”
耀锐却缓缓摇了摇头:“陛下,大师伯说已经将小师叔进神牢的事告知了神君。照理说,神君得知消息后应当即刻现身,可直到现在,我师父和二师伯都未曾见到神君的身影。”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难道神君不管子颜的死活了吗?”
“陛下息怒。”耀锐连忙劝道,“想来神君约莫是知道暂无性命之忧,才没有马上现身。这个消息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您千万别太过忧心。”
“忧心?朕怎么可能不忧心!”锦煦帝激动地拔高声音,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那玄武神兽,平日里看画像都觉得恶心,子颜那么敏感,如今亲眼见到活的,他怎么会承受得住!”
咳嗽声渐渐平息,范黎连忙递上帕子,待锦煦帝接过,他一眼便瞥见帕子上淡淡的血痕,心瞬间揪紧,也顾不上陛下先前的拒绝,当即转身吩咐人传御医进来。
可端木暇悟却死活不肯医治,态度坚决:“要治,便等子颜回来再治。”
范黎又急又无奈,只能拉住正要退下的耀锐:“你速去山里找遥宁子,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他找到神君!只有神君,才能救他们!”
子颜从水边缓缓站起,方才那一战惊心动魄,直到此刻脱离险境,才敢真正松一口气。他回头望了眼那一潭死寂黑水,暗自庆幸,若非吞了那颗金色槐豆,别说饥饿疲惫,便是口渴难耐,也足以拖垮他。
抬眼望向黑水对岸,一座孤峰矗立,峰下隐着一个巨大山洞,黑水正从洞中汩汩涌出。那必是丙澠之水的源头,神牢真正的核心。
他不敢涉水,谁也不知水下藏着何等凶险。水潭左右皆是密林,子颜略一思索,择了左侧而行,边走边将凤鸾双刃收回袖中。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心底:联峰之术,本是用来牵引周遭法术之力,为何他两次动用,引来的却是神力?
他分明记得,师兄们传他此法时,说得明明白白,是引法术,而非神力。前几日唐清欢让他在仙术中掺用神力,难道,法术与神力,本就是同源?
子颜心念一动,指尖凝起凤剑,再试一次联峰之术。剑身上果然又浮起一缕神力,微弱却清晰,泛着淡蓝微光。
他以探悟之力一察便知,这是两千年前被囚于此的神族所留,临死前将最后一丝力量寄在林木间,千年未散,直至今日被他引动。便是那些玄武神兽,不借特殊手法,也察觉不到这缕神力。
子颜猛地怔住。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法术,究竟是什么。
六岁入神宫,遥宁子教他的第一个法术,是凭空燃火,只一句咒语,他一学便会。他问师兄:“为何念咒便能生火?”遥宁子只答:“有缘者方可。”
他再问师兄:“法术是什么?”于炳曾说,能学法术者,祖上必是神族后裔;凡人生来便无此缘。
他又问神君,神君只淡淡一句:
“等你明白法术是什么,便懂了这世间所有事。”
如今,他终于懂了。可懂了又如何,他怕是再没有出去的机会了。
刚引动那一缕微弱神力,林间已传来异动,巨大的影子在枝叶间窜动。神兽又被吸引来了。
子颜眼底一片清明。他已彻底勘破玄武神兽的死穴:它们一次只能吞噬一种神力,若吞入两股来源不同的攻击神力,二力在体内相斗,神兽必亡。
他双剑齐出,两股异源神力分别送入神兽双头。不过片刻,惨叫响起,神兽轰然倒地。
可林间神兽越来越多,黑影攒动,远远望去,竟有数十头之多。再这样杀下去,神力耗尽,他必死无疑。
子颜当即施出隐身术。神兽本就目弱,全凭嗅觉寻人,可他吞了槐豆,早已无半分气息,再隐去身形,便如同彻底消失在这神牢之中。
他缓缓退出左侧树林,改从水潭右侧绕行。日头已高,神牢内依旧雾霭沉沉,灰蒙蒙一片,看不清太远。也正因如此,才不至于一眼望尽遍地神兽的可怖景象。
他曾在典籍中读过:当年借丙澠之水与武神之力复活的玄武神兽,不过百头。数千年自相残杀、吞噬,如今最多只剩五十余头。可有些神兽吞了单一神力,反而愈加强大,如吞了复活之力,倒下便能再起;吞了逃遁之力,竟能冲破神牢,逃入人间。
而那些逃出去的神兽,最终都死在法术之下。
子颜一路走,一路彻悟。
法术与神力,本就是一种。联峰之术既能引法术,亦能引神力,二者根本没有分别。当年遥宁子教他的那一句燃火咒,不过是唤醒了散在天地间、早已稀薄到极致的神族火力。
所谓法术,就是神族死后散逸的神力碎片,被凡人以咒语重新聚拢、点燃。单一神力再强,也只是饲料;可法术,是无数同源神力揉合而成,足以灭杀神兽。
神族早已灭绝,可他们的力量,却以 “法术” 之名,留在了人间。
子颜望着这片灰蒙蒙的神牢,心头轻轻一叹。
这些名为法术、实为神力遗迹的东西,留在世间,对凡人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