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立场偏保守、以无党籍身份任职的河南市长郑泰植站在市议会的会议厅里,环视众人,开口道:“但张世勋远不只是个性鲜明的政治人物,他更是一台推动城市前进的机车。”
他再次望向听众,出席人数相当可观。市议员全员到齐,不少高级行政人员也抽空来参加这场追思会,此外还有市政府的普通职员,厅内大约坐着七十五个人。
阳光透过高窗前拉上的薄帘照进来。
“世勋为自己的观点寸步不让,但他并非全无根据。今天的河南市如果没有张成液压株式会社,是很难想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经营一家面向全球市场的企业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满怀热情,甚至有时热情过头,火星四溅,把身边的人也给点着了。那时候就需要有人来灭火,但灭火不是世勋的强项。他负责点燃激情,善后则留给其他人。”
讲台右侧略靠后的白板架上摆着一张张世勋的大幅照片,架子前的地板上放着花圈。
郑泰植继续说道:“如今留给我们的,是对世勋突如其来、毫无意义的死亡所感到的震惊。我们所知的事实还很有限。但至少我们知道,一位经民主选举产生的地方议员,在自己家中遭到无情杀害。除此以外,我们尚不了解更多。然而,仅仅这些就已经足够沉重。我们希望,这起针对世勋的谋杀是孤立事件。也希望责任人尽快被捕,受到法律追究。在等待答案的同时,让我们为他默哀一分钟。愿他安息。”
他低下头,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他低头看表,待秒针走完一整圈,他重新抬起头,“谢谢大家。”
“讲得非常优美,也非常得体。”秘书李善英在他换外套、准备开车回家之前说,“你亲自致辞是对的,市长。”
他松了松领带:“那篇稿子几乎花掉我大半个晚上,善英。”
她轻轻一笑:“我相信。”
“我总想起一些不能写进去的事。”
“比如那些关于华人的话?”
“对,也包括那些,简直源源不断。我怎么也想不起,有谁说过世勋一句好话,也想不起他有哪次对别人说过好话。”
她把他的黑色西装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轻轻拂了拂,“幸亏你还是找到了美好的说法。”
他看着她,“至少我把他说得像个人,对不对?”
她点头,“当然,都快把人说哭了,这正是追思会该有的效果,市长。”
“好,谢谢。”
她打量着他:“而且你自己听起来也挺有人情味的。”
他挑起一边眉毛:“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耸肩:“就是字面意思,人情味这种东西平时可不常见。真可惜,有时候非得有人死了,大家才肯把心里那个体面的人找出来。”
泰植吐了口气:“五分钟后,我还得去综合运动场开会。”
她拿起电话:“快走,我帮你通知他们会晚到一会儿。”
体育,至少体育是件清楚明白的事。
郑泰植开着奥迪驶向河南综合运动场。
这座大型体育设施,是前任市政负责人颇有雄心地推动建成的。他想着,要是自己在美国某座大城市当市长就好了。
那里的市长派头更足,还有司机和专车,此刻他的腋下已经开始出汗。
车驶进停车场,他在脑海中排练接下来要说的话。
河南做得到,谁做得到?河南做得到!加油,河南!
如果带去的是一笔钱,讲话就容易多了,那些漂亮话会自己流出来。
他沿巨大看台背后的阴影走着,四下没人。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扇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东西,他看清那是一把弓。
河南箭矢射箭俱乐部。
他琢磨路过时可以说点什么俏皮话,比如“姑娘,箭可别射歪了”。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她已经搭好一支箭。
这情景有些不对劲,而且一切发生得很快。
他看见她拉开弓弦,她的头发上束着绿色发带,露出结实、晒成棕色的小腿,脚上是白色运动鞋。
他正想半开玩笑地说,公共区域可不能随便射箭——
女人松开弦。
郑泰植感到胸前猛地一震,他一下僵住,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箭,一只手本能地抓住箭杆,仿佛那东西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
他意识到持弓的女人已经消失在刚才出来的门后。
接着,他双膝跪地,身体向前倒去时,他感觉一大股鲜血猛地涌进嘴里。
“不,”姜泰俊对着电话说,“朴成浩,现在就下结论还太早。”
他听见朴成浩说:“泰俊,河南市长刚刚被人用弓箭射中了。”
“我知道,我们已经到场,所有能调动的人员——”
“韩知安呢?”
“在现场,负责协调地面搜查,我正在这里建立临时专案指挥室。”
“医院怎么说?”
泰俊看了一眼表,“两分钟前我刚跟汉阳大学九里医院通了电话,郑泰植送达时已经被宣告死亡。”
“该死,”朴成浩说,“真是该死。一会儿是弹弓,一会儿是弓箭。两个政治人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我们正在查的事。”
“尽快弄清楚,泰俊,权在赫已经把压力一层层传到我这里了。”
“我回头打给你。”泰俊挂断电话。
死亡也是分等级的。
有些人在公寓里被折磨致死,尸体腐烂几个月,警方高层也不会因此对刑侦负责人大发雷霆。
可一位市议员被弹弓射杀才过了一个星期,市长又被弓箭杀死,这无疑是另一类事件。
大大小小的媒体争相发布突发消息的热情,将像满载炸药的焰火一样轰然炸开。
在这种案件里,他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不断向那群狂吠不休的记者扔去足够分量的信息;同时尽可能迅速而有效地调动人员,让高级警察行政官权在赫没有理由继续向朴成浩施压,压力总会逐级传递。
他走到窗边,俯视停车场,下面停着十二辆巡逻车和一辆警用运兵车。整座运动场已被封锁,两组全副装备的警察正在搜索庞大的场馆。
他给知安打电话,没人接。
他回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二十分钟后要向媒体宣读的通报。
一个高个男人走进房间。
“我们把记者会安排在羽毛球馆前厅,”男人说,“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封锁线那边——”
“可以。”泰俊说,“怎么过去?”
“有一条通道。”
他点头,“谢谢……尹在植?”
男人走到桌边伸出手,“是的,刚才还没正式认识。我是尹在植,负责这里的设施管理。”
泰俊点头:“谢谢,尹先生。我十分钟后就好。”
尹在植点头:“我在外面等。”
一刻钟后,泰俊站到了记者面前。
幸好需要这样做的机会并不算太多,真到了那种时候,就必须摆出应有的表情。
尹在植准备了一座讲台,上面装着黑色的小麦克风。前厅里有三组摄像人员,至少十四名记者和摄影师,还有不少穿运动服的员工散布在大厅与高大的玻璃门旁。
泰俊登上讲台,尹在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他看见上面亮起小小的红灯。
“下午好。我叫姜泰俊,来自首都圈联合刑侦组,我可以证实:河南市长郑泰植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送抵汉阳大学九里医院时被宣告死亡。此前不久,他在本运动场外围遭到射击。一名工作人员随后发现他并呼叫救护车,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受害人很可能在救护车到达现场之前就已经死亡。我们正在对周边地区进行彻底搜查。所有可用人手均已投入,同时正请求附近辖区的警员参与寻找作案者。”
他环视众人,一个女人高声问:“有嫌疑人特征吗?”
“目前没有足够可靠的外貌特征可以发布,一旦有消息,我们会及时公布。”
一名电视记者带着训练有素的震惊神情问:“我们收到消息,说市长是被弓箭射中的,您能证实吗?”
“是的,可以证实。”
安静了一秒,随后所有人同时喊了起来,就像电视上一贯演的那样。
泰俊说:“目前先通报到这里,下午五点半我们会再作更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宣布结束,他们仍会不断追问。
他走到尹在植身边,对方领着他沿通道返回主场馆。
他的手机响了。
李道贤在附属楼里听到了广播,他买了一台黄色的工地收音机,干活时总打开它做伴。
这天主持节目的是郑智勋。
“现在接通我们在河南市的记者裴秀珍。秀珍,你能告诉我们现场的情况吗?”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刚从警方的新闻发布会出来。首都圈联合刑侦组的姜泰俊警官证实,河南市长郑泰植在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前往河南综合运动场参加会议途中遇袭。警方同时确认,市长在袭击后不久身亡,凶器是弓箭。遇袭后,工作人员很快发现了市长,救护车将他送往汉阳大学九里医院,但已无力回天。目前警方拒绝透露更多细节,案发两个半小时以来,当地一直在大规模搜捕作案者。”
郑智勋问:“警方是否掌握凶手特征?”
“没有。这也是警方暂时没有公开的信息,因为警方眼下正在讯问证人。不过运动场周围已全部封锁,记者们正在等待下一次发布会,预计下午五点半开始,也就是不到十分钟之后。”
“谢谢裴秀珍,稍后我们还会继续连线,带来河南综合运动场的最新消息。”
道贤瞪着收音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在发抖。
他拨通崔书雅的号码。
今天是星期二,不是他去云中洞给她上课的日子。
铃声响了十次,书雅的声音传来:“这里是崔书雅,请留言。”
他挂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她没接。
他走到院子里,却仍竖着半只耳朵,听附属楼里收音机大声播报的声音。
太离谱了。
弓箭?
一个市长?
书雅?
等广播重新开始的十分钟仿佛漫长得多,他站在门口抽烟,等待新闻插播。
一个女人正在广播里谈论乌克兰局势,他盯着附属楼的内部。
你的家,他想。
大厅另一端,尹瑞真那间方盒子般、空无一人的咨询室,看起来像座玩具屋,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原来设想的样子——他和她共同的设想——现在竟变得模糊。
那个计划呢?到底是什么计划?
提示音响了,郑智勋说:“现在插播有关今天下午河南市长郑泰植遇害的最新消息。我们再次连线裴秀珍,她正在河南综合运动场,刑侦组正在那里召开记者会。”
传来人群嘈杂的声音,远处有人讲话,裴秀珍压低声音说,“是的,郑智勋。警方的姜泰俊警官刚刚确认,郑泰植市长今天下午三点过后,遭到一名持弓箭的作案者射杀。警方发言人预计几分钟后将进一步公布可能掌握的嫌疑人特征。我……”
姜泰俊的声音有些含混,仿佛离麦克风很远,又经过数秒的杂音,郑智勋接过话头,“我们稍后再连线秀珍。目前可以告诉听众,根据现场报道,今天下午三点刚过,一名作案者持弓箭杀死了河南市长郑泰植。”
李道贤再也受不了他们这样反复说些没有新内容的话,他走进附属楼,关掉收音机。
安静得几乎震耳欲聋。
欢迎来到你的人生,他想。
他再次拨打书雅的电话,没有回应。
他又走到屋外。
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细小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你知道一些东西,你知道崔书雅明确对你说过,她可以杀死张世勋。
没错,他回答,可是那又怎样?任何人都可能说这种话,这不等于——
不等于,那声音说,但当张世勋真的被杀后,也许你应该把崔书雅的话告诉某个人。
可我们——上了床。
是,可那——那就是她控制你的办法。如果你没有跟她发生关系,后退一步、打电话给姜泰俊,告诉他你那位古怪的家教学生说过什么,就容易得多。
是,好吧。
如果她能用弹弓射杀市议员,自然也能用弓箭射杀市长。
太荒唐了。
真的荒唐吗?那声音纠缠不休。你难道没看出某种模式?一个在富豪家庭里孤独长大的、精神可能失常的女孩,向私人教师倾诉杀人幻想。
教师一笑了之。
她用弹弓射杀了市议员,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教师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当她脱掉衣服站到他面前,他就屈服了。这样他就被套牢,可他依旧不承认她可能杀了那个市议员。她期待获得承认,精神变态的人不就是这样吗?得不到承认,她就决定把游戏升级。
她会用弹弓,也会用弓箭。
于是她又射杀一个市长,只为证明自己能够做到,而且她说的是真话。
“你脑子有病。”他出声骂道。
你在骂谁?那声音尖细地问。
骂我、骂自己,还是骂书雅?
这真是个好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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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