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泰俊在工业区边缘一家小吃店前停了车。
他走进木板房入口,点了两份烤香肠配面包,站在柜台边吃,一边看着烤炉上方一张沾满油渍的报纸剪页。
标题写着:《工业区烤肉店再次摘得“河南最佳烤猪肉三明治”》。
旁边的照片里,店主笑着举起那份获奖的招牌食品。
于是姜泰俊说:“看来,我也得尝尝你们这传奇的烤猪肉三明治。”
“好嘞,一份马上来。”店主说着忙了起来。
姜泰俊拿着三明治走到外面,在阳光里找张长椅坐下。
考虑到这不过是河南市工业区边上一家小店,那份烤猪肉三明治确实相当不错。
他擦擦嘴,给韩知安打电话,简短复述了与韩秀京的谈话,然后说:“你帮我查查文基哲,看看他住哪儿。这线索对我来说有点太刻意了,像是专门替我们准备好的。被朋友辜负的老同学,方便得很。”
“你真挑剔,泰俊。”韩知安说。
他笑了,“我老了。”
“你不老,不过我们得先找到……”
他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
“出来了。文基哲,河南市德丰洞银杏路8号。”
“好。”他说,“跟我想的一样,住得不远。我既然人在这边,就直接过去。”
“等一下。”韩知安说,“喂,等一下。”
“我还在线。”
“不是,我是说,哇,文基哲有案底。”
“要是弹弓射击的案底,我就再买一个烤猪肉三明治。”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她问:“你该不会正在小吃店里大吃大喝吧,你这头猪?”
“亲爱的,这里人人都得吃饭,总要靠点东西活下去嘛。”
“受不了你。”她说,“文基哲的记录显示,他和前伴侣发生过家庭暴力纠纷。今年二月,还有一项要求他不得接近对方的处置。”
“但没有判刑?”
“有。同一个案子里,他因为打了当时的同居伴侣李贞姬一巴掌,被判一个月监禁,宣告缓刑。”
姜泰俊点头,“明白。打了女友,然后又被禁止接近。”
“对。”
“一个顽固工程师逐渐滑坡的故事。”他说,“辞职、怨恨、失业、家庭暴力,有没有提酗酒?”
“稍等,我在找判决记录,找到了……这里。”
她念道:“被告人表示,在长期饮酒出现问题后,已经参加匿名戒酒互助团体,并定期出席活动。”
“我说什么来着?要是我,我也会这么说。”
“有关不得接近的安排,九月份还会重新评估。”
“所以李贞姬应该已经搬出去了。”
“是啊,不然这项安排就没多少意义了。”
“行,我现在过去。运气好的话,他正在后院拿弹弓瞄准空啤酒罐呢。”
德丰洞银杏路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韩国住宅街,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后的独栋住宅,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笔直道路两边。
他停好车。
院子里的树木都长得很茂密,浓密的树篱、车棚、停在路边的中档轿车,两侧景象几乎没什么区别。他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四下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不喜欢这样的街区。
它们会带给他一种空旷而僵硬的感觉,尽管他知道,那些屋子和塑料棚遮盖的露台下,实际上住着很多人。
他更喜欢热闹的老式公寓,比如他现在住的狎鸥亭洞那栋楼。那里的隔音不好,有时候站在浴室里,连楼上住户小便的声音都听得见。椅子被拉动、门被关上,这些日常生活的声音他一点也不介意。
文基哲家的车棚里停着一辆保养得很好的黑色旧萨博轿车。姜泰俊沿着车身往里走,顺手瞥了一眼内饰,车厢显得舒服而陈旧,驾驶座套着一层由木珠串成的坐垫。
他穿过车棚尽头的开口,看向房子。
一切都普通得让他有些沮丧,甚至又开始希望韩知安能陪在身边。黄色砖墙、棕色窗框、地砖小路、一块草坪,草刚修剪过。
他振作一下,沿墙走到前门。磨砂黄色玻璃外面装着经过防腐处理的木格栅。他按响门铃,听见门厅里传来孤零零的“叮咚”。
等待时,他胡思乱想:等会儿会不会有个满脸阴郁的男人打开门,像犯罪电影里那种刚从监狱回到小镇、所有人都怀疑他有罪的倒霉角色?
玻璃后出现一道影子,门开了。
一个红头发的男人探出脸,他让姜泰俊想起吴京泰:身材宽阔,脸上长着雀斑。
“哪位?”
姜泰俊报上姓名,还没说完,对方就接过话头。
“是为了世勋的事吧。我猜也是,请进。”
文基哲领着他走进客厅。
姜泰俊环视四周,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却有种被抽空了一部分的感觉,仿佛有几件家具被搬走后便一直没再补上。
不过文基哲显然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妥当了。电视椅、大平板电视、干净的木地板上没有地毯。大书桌面朝花园,后墙整个装了钢制导轨的组合架,上面摆着档案盒。房间里还有一座现代化的燃木炉,接着一根粗大的排烟管,旁边放着柴火篮和整齐的小木柴堆。
“要不去厨房谈吧。”文基哲说。
厨房同样简洁,家里少了一个女人,倒没让这位离职工程师放弃整洁和卫生。老式碗碟架上只有几只洗好的盘子,普通滴滤式咖啡机里还剩半壶颜色像泥水的咖啡。
文基哲指了指小桌子,“请坐。”
姜泰俊坐下来,看着他摆上两个不带碟子的咖啡杯。
“喝点咖啡吧?”
姜泰俊点头,他还从没拒绝过主动请他喝咖啡的人。
文基哲倒好咖啡,把壶放回去,也坐下。
他直视姜泰俊的眼睛,“不是我干的。”
文基哲的开门见山让姜泰俊有些意外,男人脸色苍白,却显得相当镇定。
“那就解决了。”姜泰俊说。
文基哲歪着嘴笑笑,“是吗?恐怕没那么简单。”
“是啊,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也说了不是你。”
红头发的男人点头,“当然知道你为什么来。要是你们没来,我反而会很吃惊。不过,开枪杀死世勋的人确实不是我。”
“好,那天早晨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
“没有。这就是倒霉的地方,我现在没必要起大早,所以那天早晨我一直在睡觉。”
姜泰俊点点头。
“我下午看电视新闻才知道这事,但我整整一天没跟任何人说话,一直坐在电脑前。”
“做什么?”
文基哲轻轻一笑,“工作,我有个小项目。”
“什么项目?”
“一项发明,只是个小装置。”
“说来听听。”姜泰俊喝了口咖啡,“我对小装置挺感兴趣。”
文基哲问:“‘对流优化’这个词对你有意义吗?”
五分钟后,姜泰俊说:“听起来很有意思,希望你能继续做下去。”
“我已经做成了。”
“那就太好了。”
红头发的男人看着他。,“我已经有了许可协议、专利,还有一个英国合作伙伴。”
“所以你……”
文基哲缓缓点头,仿佛那套对流优化技术本身就是一项证据,足以证明他不可能杀害以前的老板。
“我猜是这样。”他说,“你刚去过张成液压,和韩秀京谈过。她把我和世勋之间那段悲惨的往事告诉了你:奖金、我不肯收的钱、辞职。对吧?”
“对。”姜泰俊说,“你猜得没错。”
“好。那么你已经认定,我有杀人的动机。”
“可以这么说。”
“而且你们警察肯定能查到我的其他记录,所以也知道我去年冬天和女朋友闹得很不愉快。当时我确实喝得太多了。”
姜泰俊笑了笑,“我也知道。”
文基哲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当大家都替你把功课做完,工作是不是轻松得多?”
“确实。”姜泰俊说,“但是……”
“但你不知道凶手是不是我。”
“不知道。”
文基哲注视着他。
“去年冬天,要是我在路上撞见世勋,说不定真会朝他那张肥脸揍几拳。可我没碰见他,那阵子我工作拼命,什么事都压在肩上。发明能不能成,全系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压力很大,要跟专利方面的机构、律师反复交涉,所以经常喝得烂醉。然后就出了事,我打了当时的女友李贞姬一巴掌。”
“不过你的项目最后成功了?”
文基哲的笑容显得克制。
“可以这么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看英国合作方支付保证金的银行记录,五十一万英镑。”
他特别强调了“英镑”,不知为什么,这个小细节反倒让姜泰俊觉得他更可信。
“这么说,你现在有钱了。”
“相当有钱。”
“我记下了。”
“但是?”工程师问。
“但是我当然还得核实。”
“理所当然,我可以给你波鸿那位荣迈尔的电话号码。他知道整件事。”
文基哲站起来,离开厨房,很快拿着一个记事本回来。他从手机里找到电话号码,抄在纸上。
“格雷厄姆·惠特莫尔。”
姜泰俊接过纸条,“我们会联系他。”
文基哲再次起身,“我去打印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姜泰俊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见冰箱门上残留着半张红色贴纸的印子,从前这里住过孩子。他听见客厅传来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他忽然生出一种孤独感。
文基哲早就料到警察会上门,而且显然认真排练过接待他的方式。姜泰俊能够理解他那套直截了当的逻辑,却也知道它可能出于不同原因:要么一切都是真的,要么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却被整理得足够令人信服,好让警察把他排除。
文基哲拿着打印件回来了。
“看这里。”他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五十一万英镑,五月八日到账。所以你也明白,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装着的是别的事,不是怎么向世勋复仇。”
姜泰俊站起来,“是,我明白。”
两人走到门厅。
“最后一个问题。”姜泰俊说,“你平时接触枪械吗?”
文基哲再次露出那点淡淡的笑意。
“你想问的是,我能不能做出一种‘类似弹弓的武器’?”
“是。”
“当然能。稍微有点动手能力的人都能做,不过说真的——如果我真要射杀什么人,干吗非得用弹弓?”
“是啊。”姜泰俊说,“你大概不会那么干。”
他感谢对方招待咖啡,随后告辞。
姜泰俊坐进车里,这次谈话让他很不满意,事情进行得太顺利了。他感觉自己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预先想象了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是他过分解读了韩秀京那番看似可信的介绍,期待见到一个正在崩溃、几乎天生适合扮演凶手角色的人。
他忍不住想象,工程师这会儿正坐在屋里嘲笑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倒也愿意让那家伙笑一笑。
但这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他根本无法判断文基哲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没猜中啊,姜泰俊,他恼火地想着,开车返回首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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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文基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