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在瞬间袭入大殿内部,如巨兽吞没周遭环境。二人所处的地方化作宙海虚无,引诱人在星空中迷失。
寒仪点评了一句:“司阁主的留客方式不太常见。”
听寒仪能将蓄意暗算的猜想作玩笑说出来,司暮挽面色缓和了几分:“是我们这边失察。”他试着送出传讯联系外界,指尖灵力却如同熄火的木炭,几经明灭,不甚如意。
看来此处是个独立的空间,脱离了城内,消息无法被外人接收。
上方一片虚无,空洞似深井般不见尽头。能做到将人拉入异界的方法不外乎三种:秘境,结界,洞天。
秘境往往是仙人飞升前留下的机缘,结界为修士通过术法创造,至于洞天,那是大能死后道心与道魂立地而散化作的芥子空间。
这空间能出现在云上城这样特定的地点,多数情况下是人为结界。不过司暮挽却并不觉得有人能瞒下云上城的守卫,将术法落在城内,甚至是九重宫;云上城虽刚迁城,九重宫刚好就踩在某个大能陨落处,估计比他被天雷劈错立地飞升的概率还小。
这般看来,他们只能是被拉入了秘境当中。
人在家中坐,什么人能那么好心给他送秘境?八成是哪个人解决不了的“机缘”丢到他这里借刀杀人了。
可惜,这次那人坑错时机了。毕竟现在云上城内可是有——
“寒掌门?”
司暮挽回头,却发现身后寒仪已然不见了踪影。
……得,算他想多了。
司暮挽与寒仪不过初次见面,哪有那么大的脸让寒仪解围。
真是无情,又合理。
弯曲的食指刮了刮眉心,他头疼地收下腹中不分道理的埋怨,打算自己在这吃人的秘境里先逛逛。
既是秘境,就没有什么都不放的道理。抠到那种地步的仙人何必留这样一个地方,想来只是他还没找到门道罢了。
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外放的灵力也感知不到分毫。司暮挽挽索性用起了最原始的方式,取下腰间装饰用的玉剑当做拐杖四处敲击。
价值连城的玲珑玉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鸣响,司暮挽也不心疼。摸索一番不见方向,他拽下了自己衣服上镶嵌的灵石,朝空洞里投掷。
一声弹响从不远处传来,骨碌回响在上方扩散:这地方上方虽空,却又四面环壁。
朝着墙壁的方向走了半刻钟后,他摸到了这片空间的尽头。
灵力在墙面传导:这堵墙并不算厚,但墙面后还有空间,贸然突破,若是这塔里封着些凶兽之类,他可无力招架。
“嗒、嗒、”不辨方向的脚步声渐近,从空旷的四周传来。
有人。
司暮挽警惕地贴在墙面,收下了自己的气息预备藏匿。
“嚓、”
火石擦亮在耳边,光晕自身侧燃起,呼吸间几乎都能摄取到烛火的热度,司暮挽浑身一僵。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跃离了墙面,转身的刹那,一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从墙后的深渊冒出——什么东西?!!
手上玉剑下意识欲做出格挡的姿势,不过他很快就压制了受惊后的本能,做了一个极其不规范的防守姿势,一看就是从未学过剑的人才能犯的错误。
一个完整的人自阴影内长出,镜像般的脸见到司暮挽后也怔了片刻。但那个人很快回神,平静道:“你这姿势和我刚拿剑时一样,哥哥说这样遇到敌人都不用别人费力,自己就能把自己弄伤。”
这人自说自话些什么?
司暮挽防备心不减: “你是谁?”
“盛明封。”他的视线在司暮挽身上扫过几番后说道。
司暮挽心底冒出一丝怪异:他那一问不过随口,没想到对面的人真的自报家门了。不过他不认识那个名字,报与不报,真与假其实不重要。
盛明封对司暮挽的到来并没有流露出十分大的恶意:“你怎么到这来的?”
“意外。”司暮挽言简意赅。
这人出现在秘境里,想来不过是个影子,真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飞升了,没必要多费口舌。
“你也出不去的话,就跟我来吧。”对面主动开口,像个亡魂引路。
盛眀封对这里很熟悉,分明连灵力都点不亮的地方,却能被他手中的烛火照耀。
方才他既说“也出不去”,看来他也是被关在塔里的存在。
他带司暮挽一步一缓地往楼上走,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吊着司暮挽,他走得尤其缓,尤其慢,影子吊在身后像挂了个巨石,拖着他的脚步。
趁着这个间隙,司暮挽得寸进尺试探:“你在这里多久了?”
盛眀封果然还是个有问就答的性子:“不清楚,哥哥把我送进来的那几年我状态不是很好,辨不清年岁。”
身体抱恙啊。司暮挽半信半疑:此人面容虽不削瘦,说话时也能感受到他丹田中的无力。
他试着打听一下这个秘境里的事发生在何年岁:“你进来之后,外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爹和哥哥被半个灵修界追杀算不算?”
“……”这是,躲仇人躲到这来的?司暮挽不免重新估量起眼前人:家中能被半个灵修界追杀,绝非善类啊……
等等,盛家……追杀!
司暮挽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假如他的猜想没错,那么——
“你兄长是……”
莫非是、
盛明封转了头,眼神倏然变得陌生了起来。他再一次扫视了司暮挽一番,审视的视线看得司暮挽浑身发毛。
但盛明封收回目光后,又正常了起来,回答了司暮挽的问题:“盛元息。”
“……”
果然,司暮挽差点无力到笑出声来。
他这是什么运气!
万年来第一个飞升的邪修,以炼宗亲血脉,踏登天之途的半魔修士——
盛元息。
这地方是盛元息留下的??!
司暮挽目光不自觉重新看向这位引路人,带上了同情:那么这位,恐怕就是传闻中盛元息的亲弟,被盛元息敲骨吸髓关了一辈子,最后被啃食殆尽的踏脚石。
古书中大多只记载了盛元息的恶名,却不曾提过他那可怜的亲弟姓甚名谁,原来就是盛眀封。
是个苦命人。
司暮挽干巴巴评价:“我知道你兄长。”
“嗯。”盛明封淡淡应了一声,毫不意外,“我兄长比较有名。”
恶名罢了:“你不怕你兄长?”
盛眀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盛眀封接下来给司暮挽引路时,二人之间的距离远了些。他带司暮挽绕过了道密闭的墙,烛火齐明,暖光在四周照亮了这个古怪的地方。
他才想起向司暮挽介绍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未知的阴影散去,古塔内的这间屋子像每一个寻常人家的住所,该有的应有尽有,竟真有几分家的味道。
若说唯一诡异的地方,就是一棵巨大的枯树立在角落,枝节错综复杂,形成了张巨网。网上嵌了许多白茧,塔内却不见飞蛾与蝴蝶的影子。
司暮挽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神秘的网上,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盛眀封和他说:“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可以随意活动,但若是我兄长回来了,你需藏好。”
他勉强地冲着司暮挽笑了一下,“兄长不允许任何一个外人出现在这里。”
被发现了……下场如何,便不用说了 。
正如盛眀封所说,塔是封闭的,司暮挽没有别的选择,住进了这里。
这地方平日里除了他和盛眀封,不见任何活人。
除了他自己,不见任何活跃的人了。
盛元息那魔头不常留在这里,毕竟人家忙着为登天铺路,经年在外打打杀杀,掠夺秘境。
据野史记载,盛元息一生造访大小秘境千余洞,修道后期甚至一年就能打劫三四个秘境,灵修界半个登天史上的仙人传承估计都被他走了个遍。
要不说人家能飞升呢,这股干劲别说司暮挽了,恐怕古往今来都没几个人能比的。
至于盛眀封,他似乎是另一种极端:极端安静。安静到可以一整天什么都不说,只一个人机械地翻翻身边已经被翻皱了的书,对着茶几上散发白雾的茶汤发呆,直到热气完全消散。
更稀罕的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修士可以闲到修剪自己长的木灵作消遣。盛眀封似乎偏爱梅花,术法化形,剪来剪去都是那抹红色。每次盛眀封坐在那桩没有叶子的梅花前,就像画上的人一般,忧郁得毫无生气。
有时候司暮挽几乎要怀疑这里的盛眀封究竟有没有完整的意识,不然怎么和个假人一般,每天就重复那几个步骤。
这天,司暮挽搬到盛眀封旁边,用术法化出了一盆长寿松,试图打破固有规律:“换个花样吧,总盯着梅花也怪单调的。”
盛眀封抬头,露出双还算澈亮的眼睛,坦诚道:“除了梅花,其他的我不太会化。”
“……”司暮挽发觉这人只是世界太小了,所以才这般无趣。
盛眀封又说,木灵化梅是他学的第一个术法,以前在外面时他姑姑教给他的。
司暮挽虽不认识他口中的“姑姑”,但也知道盛家原先的家主是位仙子,以梅花炼印的术法在古书中享有盛名,是盛明封父亲那辈唯一受仙盟封名的仙尊,想来那位“姑姑”,就是盛仙尊了。
可惜她扛过了战场上刀剑无情,却没躲过最亲近的人背后阴刀,被盛元息及他的父亲合手杀害。
也正是因为牵连到一位仙尊生死,仙盟才会正式对盛元息父子进行围剿。
盛眀封这般执着于梅花,许是缅怀故人,缅怀过去。
在盛明封口中,他还没被关进这座塔里的时候,他也曾是自由的,受家中所有叔伯的爱护。
如今,古塔内的日子日月难辨。或许盛明封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不怕突然到来的司暮挽,也不怕时而回来将他提到另一层运转魔功的盛元息。
盛元息踏进塔内前,盛眀封会将司暮挽藏在中空的树干内,像躺进了棺材里。
司暮挽在暗无天日的塔里躲惯了,每天又要面对盛眀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都怀疑自己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哪天我真被你兄长发现了,估计要被直接搜神,到时候你也逃不掉,我们得一起死。”
盛眀封还是那般冷淡,梅枝坠落,他将锋利金剪一放,露出了些不属于他的诡谲:“若是被我兄长发现了,你学我,唤他声哥哥好了。”
这话听起来慷慨,盛眀封直接将他的兄长分享了出去——如果他的兄长不是盛元息的话。
司暮挽警惕道:“你想让我代替你留在这?”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这个假人什么机关,盛眀封神情木了木,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他只笑了半声,就岔了气,止不住咳嗽。
一点暗红溢在掌心,他随手将其抹在了粗粝的梅花桩上,没有丝毫掩饰承认:“是啊。”
斑驳颜色沾满树干,他在重复到近乎强迫的擦弄下半是疯魔,“很想。”
“……”
怪异蔓延,司暮挽猛然发觉,在这个地方这么久,原来自己也被麻痹了。
他站在未来,将盛眀封看作一个受害者,却忘了魔头盛元息固然引人畏惧,眼前这个人又怎么称得上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