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白色的边界扩散,不容眼前人有拒绝的余地,盛元息将寒仪一同纳入了这片空间里。
谁?
寒仪在塔外看守已久,异动忽然找上门来。
神识即刻覆盖,将这片天地纳入感知当中,最后,他将目光放在了此处最强大的存在上。
那道陌生的光晕形如鬼魅,浮于司暮挽身后,看上去意行不利。
“嗡——”
视线交锋间,寒仪手中佩剑出鞘三分。锐利磬音穿透耳膜,震荡识海,似乎对面一下手,那把剑就会抢先将危机斩断。
“你知道我是谁。”对待别人,盛元息换脸还是那样快。
作为此处的主人,他出口带着十成十的胁迫,向寒仪施下威压,剑拔弩张,“——你敢妄动?”
“有何不敢。”寒仪岿然在原地,鞘间剑颤伴着灵气潮涌,荡平周身波动。
强势的灵力与盛元息争夺地盘,不断拉锯,让本就白茫茫不见边际的空间变得更加刺目。
二人势均力敌,争锋相对。扭曲的缝隙从虚空中撕开,从中爬出恐怖的吸引力,几欲将此间挤碎。
在这份争端里,只有司暮挽被压得喘不过气。
盛元息警告道:“这位道友,你当真要为了他沾这一份因果?”
寒仪不为所动:“道友既身处大道之外,谈何因果。”
就是不打算同自己讲道理的意思了。
盛元息审视着对面,寒仪背后若隐若现的霞光让他起了些兴趣。
大道一线,固地作囚。
没有由来的,盛元息那边发出了一声笑,不知在笑什么东西。随后,他毫无预兆地将手中“人质”推,或是踢了过去。
寒仪料想对面不会轻易出手,也没想到会干脆放人。
盛元息举止未携任何波动,寒仪亦未出击。
他侧身避过了往自己这边扑来的司暮挽,见盛元息收了争夺的灵力,礼貌将剑收了两分,各退一步。
“都滚吧。”盛元息维持着他的恶人设定,却没再继续发难。
他的身影隐没在虚无中,这片天地很快消散。
身处塔外,寒仪才将周身灵力卸去,办公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司阁主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司暮挽看起来被刚才的躲避伤了一把,没有多说其余事,“可以回去了,此程多谢寒掌门。”
寒仪也没做什么,只和盛元息对了个威压。
不过他素来不与外人寻客套嘘寒问暖,也无意打探司暮挽在塔中的经历,只沉默着将司暮挽带回了云上城。
夜里的罡风好歹还能听个响,不至于有寒仪那般冷漠。
司暮挽在塔内待的时间虽长,外面却没过多久,二人回到原来的庭院时,夜晚还留在原地。
“寒掌门回……城、城主???”云上城随侍惊讶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寒仪一瞥,随侍立马收拾好了自己的意外,向寒仪递了则信,“寒掌门,无痕公子半个时辰前回来了,住进了……”
他停顿片刻,才面露难色道,“您的屋里。”
当着寒仪的面,那四个字出口的瞬间,随侍身上的压力似乎被带回了寒无痕刚住进来的时候。
是的。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自己先前同上面禀告时的叹息:南城府苑府邸小百,分明每一间皆被打理过,都是能住人的。偏偏无痕公子哪也没去,半夜里闯进来就理所应当地往中正之位躺!
现在,恐怕只有苍天知晓他说这话前做了多久的心里建设——主屋被占,寒掌门总不能往别苑里挤吧?!
再排住处也只显得他们懈怠,随侍私底下与司暮挽对了一眼,生怕城主会觉着他们办事不利。
好在寒仪似乎并不在意此事,径直往屋内而去:“随无痕住。”
他们当然没敢赶寒无痕走,见他们城主也没多说什么,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无痕公子歇下了,另外,”随侍补充道,“无痕公子去城北迢郡舫游玩时,我等按城主吩咐备上了些薄礼。无痕公子不收,说要等您回来瞧瞧,现在都备在前院里,寒掌门可要过目?”
“……”寒仪停住了脚步。
身后司暮挽也懵了懵,表现得一副无辜模样。
寒仪警告在前,他就算再有心,又如何敢“顶风作案”?于是他识趣地忙在一旁对随侍使了个眼色。
随侍当即表示明白!吩咐呈礼的人行动。
“呼——”
庭下晚风忽受搅动,成群仙鹤作来使自夜空中降临,陆续衔珠玉入场。
瑶枝拔地,成林而起。仙鸟携明珠镶木,月白绸缎封装的礼盒顷刻幻化,填满宽阔,缎面上银丝勾勒的祥云暗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粼粼浮辉悬照满院朦胧清冷。
司暮挽:“……”
寒仪只扫了礼单一眼,就知道全是按着寒无痕喜好来的。他目光往司暮挽处一瞥,司暮挽立马意会:“无痕公子既说不要,我们怎能强送?都撤下去!”
冰冷的视线散了压力,司暮挽叹道:“真是弄巧成拙,待无痕公子醒来,在下定亲自赔罪。”
寒仪却下了逐客令:“司阁主的待客之道,莫非就是十二时辰相伴?”
司暮挽再次应声告罪:“寒掌门所言有理,是我冒犯了!”
他当下带着周围的人出了南城苑府,临近大门,他又顿住了脚步,“寒掌门,我的城主印……”
实在不是舍不得送给寒仪,就是没有城主印进不了九重宫,他得流落外头了。
“咻——”
一柄碧玉玺飞向司暮挽面前,砸在他掌心。司暮挽抛了抛:“多谢。”
云上城众随侍在须臾之间,被迫目睹了一场城主的交接仪式:“……”
人群消退,屋内暖光温热,寒无痕正安憩。
原本叠得规规矩矩的被子盖过了寒无痕半张脸,许是这里的灯有些过亮了,他借被子的投影挡了一部分光。
司暮挽的人办事也没那般妥帖,知道寒无痕睡觉时喜欢留盏灯,却弄不明白其中细节。
寒仪将那刺眼的光换了去。
周围亮度瞬间降了下来,柔和了几分,显得榻上的人愈发好梦。
寒无痕对今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也不会知道有人胆大包天,将多余的心思放在了他身上。
有的事情,寒仪自知没有立场去阻拦,但当年的情况下,他分明推演过,不应有分毫差错,如今怎会忽然冒出来一个“司暮挽”?
或者,那人当真只在觊觎寒无痕的……
思绪间,睡梦中的寒无痕似乎觉得有些热,下意识仰了仰脑袋,将鼻子往外凑了一些,连带着被闷出些颜色的脸颊也得到了解脱。
这动静中断了怪异的念头,寒仪伸手欲帮他将覆面的被子往下牵一牵,寒无痕却在微动下睁开了眼。
羽翼丰满的鹊鸟落在寒无痕眉下,惺忪间扇动着翅膀:“……师兄回来了?”
寒仪坐在塌边,待寒无痕眼中模糊彻底散去,他才认清楚人,从寒仪手底下夺过被子的主导权,呢喃了句埋怨,“师兄先前出去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似乎已经忘了是谁先说的住外边,反过来胡乱指责。
不过小师弟夜里忽然被弄醒,带些脾气也正常,“司阁主半夜有私事,想尽早解决,没想到你先回来了。”
“好吧。”寒无痕这会儿脑子或许还没那么清醒,也没问寒仪去做了什么。
他继续闭上了眼睛,在回忆中兀自抱怨,“今晚上那群人实在可怕,玩得好好的忽然就开始围着我献殷勤,本来就为了躲这事才不去夜宴,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越想越累,寒无痕打了一个哈欠:“我一个人在那,实在没人给我解围,就想着回来了。”
结果寒仪也不在。
是该有些委屈。
寒无痕那哈欠给眼睛逼出了些水雾,寒仪将被子给他压了一压:“那司暮挽在讨好你。”
“嗯,看得出来。”寒无痕当然不傻,这会儿脾气消了些,知道卷着被子往寒仪那边凑凑,“说起来齐穗连荀芥一事我还没谢过他,他若是和师兄一起回来,是不是才走没多久?”
寒仪之前就说过要让寒无痕亲自同司暮挽道声谢。如今,寒仪只觉得小师弟那时的“恶意揣度”不是没有道理:“不必了,齐穗连荀芥一事我已私下里同他结清,以后不必再想这件事。”
寒无痕后知后觉,坐起了身:“师兄,你去帮他干私事不会是因为那味药吧?”
“嗯。”寒仪顺了顺手边绸亮黑缎,“是件小事。”
虽然半个晚上就回来的能是什么麻烦事,不过寒无痕还是抱怨道:“这人竟这般计较,亏他送东西时如此大方。”
见寒无痕又替自己不平了起来,寒仪安抚道:“是我要同他就此事划清界限,不用多想。你若白日里玩累了,先休息着,明日再想想去哪。”
寒无痕看起来却少了兴致:“师兄,不瞒你说,我在这总有一种被看透的错觉。”白日种种历历可数,他细细算道,“这司暮挽是不是太了解我了些?”
恰到好处的城内布局,贴合心意的行程安排,投人所好的隆重礼单,甚至连送礼的封装,私下里用的熏香都按照寒无痕的喜好照模照样复刻下来。
岂止是了解,说是专门在寒无痕屋内安排了个探子都不为过。
这一趟本是想让寒无痕出关后散散心,如今竟遇上了这样诡异的事。
寒仪道:“待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家吧。”
轻巧得像玩笑。
东疆南域相隔跨越疆域,几万里之遥,哪是说回去就回去的?
寒无痕却没笑,认真考量了起来:“我在这还不知道那些人要怎么算计我……”
况且寒仪这几日也不清闲,更不需要多个人在这“添乱”。
一阵深思熟虑后,寒无痕面上轻松,“师兄说的有理,我不如回去吧,正巧路上还能再逛逛。”
寒仪自然没有让寒无痕一个人赶路的打算。此时天色尚早:“你若想回去休息,今夜我带你走。”
一听连自己御剑的麻烦都省了,寒无痕眼睛一亮,完全没了困意:“我听师兄的!”
掀开被子,他下榻的功夫就更好了衣。
白兰发簪落在头上,给本就明丽的人添了不少精神:“师兄愿意陪我走一趟,就用传送吧。”
寒仪正有此意,只是司暮挽那并没有传送通符,若不像先前一般持城主令,走传送还需先出城。
他尚未开口,却见寒无痕从腰间取下了块令牌:“云上城那边的人今日将传送通符给我了,说方便我在城内活动,现在看来我是用不着了,师兄拿着?”
“……”看着眼前的令牌,此时,司暮挽口中那句“忘了放哪”显得更加心虚——为了讨好寒无痕,司暮挽实在是无所不尽其用。
这块通符递到寒仪手上时,银制的令牌已沾染了不该有的温度。
寒仪应道:“届时,我还给司阁主。”
传送阵的光芒追随天光一路闪烁,与破晓晨光齐辉。天明之际,寒无痕悄无声息回到了惘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