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塔隐蔽于绝地,他花了五年,暗中打通了这块无人踏足的禁地,在里面筑起一座高楼,铸出了他与盛暮的居所。
此间微光暗淡,他又一次将精血剥离在茧中。
这时的盛暮在盛元息的供养下有了些许灵力,也渐渐凝聚起了道心。
“阿暮如今可以取字了。”见盛暮身体渐渐有了起色,他那刚被掏了精血的心脏也跃动得蓬勃了几分,“有想法吗?”
灵修世家子弟往往在凝聚道心后取字。盛暮曾被断言此生不可能凝聚道心,如今却也破除了那份魔障,有了取字的资格。
很小的时候,盛暮曾对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这辈子有个字。
只是谁也没想到,取字的代价会这般大。
盛暮强作欢笑:“哥哥以为呢?”
“明。”没有分毫停顿,他出口建议,“以明为字如何?”
盛暮点了点头,补充道:“就叫明封吧。”
“……”心口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一只蝴蝶轻轻扇离了栖息许久的领地。但他依旧接受,“明封。”
“嗯。”盛眀封应声,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视线偏转,他看了看积攒的满屏精血,那份失落才微微散了一些。
他很快又要去一个新的秘境,去找一找这世上有没有方法能彻底治好盛眀封。
同以前无数次出去一样,他仔细告诫盛眀封:“明封,哥哥出去后,身体不舒服了就把茧剥开,不要硬撑。”
他蹲下身,替盛眀封理了理领口,再检查了一遍完好的盛眀封,“用了多少,等我回来补好就是。你好好的,就是这些茧存在的意义。”
“嗯。”盛眀封再次应了一声,淡得他心底更加没有底。
他每一次出门,都害怕回来后看不到他的蝴蝶。
但这次,不知为何尤其害怕。
他回来后,塔里一片沉寂,毫无活人踪影。
可现在分明是白日,他嘱咐过盛眀封,他不在塔里的时候不要出去,盛眀封从来不让他在外面操心,绝不会私底下独自出塔。
“明封?”烛火擦亮,只有回音扩散。
斜长的影子黏在脚步后,随着主人的身形蹒跚移动。他此次在秘境里伤的不轻,却因出门那点不安,还没调息就回到了塔里。
一路上,他曾看到满山梅花,开得万般诡异。
寒冬早已收尾,春日将近,哪来的红梅绽放?
他有过猜想:或许是“那位”来了。
看来明镜高悬的盛仙尊还是嘴硬心软,就如当年盛眀封病深时,她也曾几次主动入塔延续梅花引的灵力,直到自己足够强大,她才渐渐断了术法。
梅花引在盛眀封体内消散的那年,她分明说过不会再来这里了。
直到前几年盛家传出消息,他们的父亲竟身炼魔道,出逃盛家。当时盛仙尊特意过来提醒他们藏好自己,还暗中为燎血塔加固了封印。
也不知如今,盛仙尊又因何光临燎血塔。
上楼后,他才终于看见了藏在床榻深处的盛眀封。
盛眀封身上有熟悉的梅花气息,躺得过分规矩。他轻轻推了一下沉眠中的人,颇有些自私:就算要睡,也得先让哥哥安心一些再睡。
盛眀封却没有被唤醒,回应沉没,不安迅速化作惶恐:“明封?”
不对……明封不会睡得这般沉!
他将眼前的人从被子里剥离,一抹艳红出现在盛眀封攥紧的心口处——是梅花引。
却不是以疗愈见效的梅花引命,而是能吞人生机的梅花饮血。
血液冻结,顷刻浇固全身。
抬手间,身上袖袍猎猎作响间,枝叶上所有血茧一同涌来。
红色密文纷纷从纯白蝶茧上脱离,围绕在他们身边,血雾爆开,颜色渐渐勾勒在盛眀封心口处。
梅花锦簇成团,尝够了血的滋味才渐渐从盛眀封心口落下,单薄的胸膛上勉强能看见规律的起伏。
梅花引……
安置好盛眀封后,他吞下口中的鲜血,看着落在地上的梅花,心思复杂而深沉:这确实是姑姑的术法……他不在的时候,塔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盛眀封醒在两日后。
睁开眼,盛眀封木木地望着顶上,开口却与自己无关:“姑姑陨落了,阿爹也不在了。”
原来这些年,借邪术修炼的不是他们的父亲,而是盛二。
盛二炼的,是御尸之术。
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他们的父亲便被盛二所害,借遗体行祸。如今,盛二又谋害了盛仙尊,夺了梅花引的术法。
此次红梅之异,便是盛二想从梅花引的痕迹里找到他们的位置。盛仙尊陨落之际,将梅花引开遍了方圆千里,混淆了灵力,这才瞒下了塔的位置。
只是梅花引的术法催动得厉害,让早就该在盛眀封心口消散的梅花也受到了影响。衰败的梅花拼命想绽放,却没有主人的灵力供养,只能反过来吸取盛眀封的生机。
再次活过来的梅花告诉了盛眀封一切真相。
盛眀封说:“哥哥,你可不可以杀了他?”
“好。”他让盛眀封好好休息,承诺道,“我会让他偿命。”
-
他将剑捅在那畜生心口的时候,那畜生看起来还算冷静。
“你敢杀我?!”盛二出声不屑,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动手。
“有什么不敢?”他只觉得可笑,地上这丑东西看一眼都嫌倒胃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姑姑的梅花引!”
这废物害了那么多人还无能成这样,难怪没人怀疑过这废物是邪修。他原来都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却发现六分力就够杀这东西了。
“是,我不是东西,盛暮就是?”盛二抓着他的剑,血顺着剑尖爬落在身上,嘴里也喷出浓稠恶心的话,“我好歹还能正常活,盛暮呢?”
一只脚踏在盛二嘴上,他将这人的脑袋嵌进了地里:“别用你的脏嘴叫明封,你也配?!”
他的耐心从来不多,这人现在该死了!
脚下人先前还算淡定,如今被堵住嘴了,才知道挣扎。落刀前,那废物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尽全力将嘴从鞋底下解脱:“我死了,盛暮也别想活!”
“噌——”
锋芒擦着那颗脑袋过去,在头皮上划出见骨的血痕。
他原本还想给这死人一个痛快,这死人却不识好歹!
“你在瞎说什么?!”
盛二喘着气,大声喊出本该没机会说出口的话:“盛暮心口还有梅花引的种子!梅花引最后的生机在我身上,我若死了,盛暮的心会同梅花一同消……呃!”
“闭嘴!“
聒噪如蛊虫钻入耳内,附着进手臂,让他筋骨发痒。
他捏着脏东西的命脉,想把刚刚听到的晦气话从废物喉中塞回去:简直一派胡言!
明封身上的梅花引分明早就——
艳红从盛二头顶横流,爬过手臂,在记忆里开出梅花,又从病床上的蝴蝶心口飘落。
盛眀封身上的梅花引真的消散了吗?
手背青筋浮起,他迟疑了两分。
盛二在窒息里断断续续嘲讽:“那是……你的好姑姑、当年为了制衡你埋下的杀手锏,你……真以为……她是什么好人!”
冷汗浮现,过往盛仙尊的点滴言行在回想中筑起高台,又在清醒乍现后摇摇欲坠。
他手中紧握的剑提了又放,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他敢赌吗?
“锵!”
利剑深入大地,却推不平心中怨懑。
他将这个废物关了起来,回到塔里,回到盛眀封身边。
他告诉盛眀封,他已经将那畜生杀了。
可盛眀封却提醒道:“哥哥,二伯还活着。”
他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盛眀封,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盛眀封没做声。
二人相对无言,却又都明白了什么。
他的蝴蝶,又蒙上了一层灰。
他要对盛眀封食言了。
他决定将那畜生关在这塔里。
那废物根本没有操控梅花引的能力,不然早就该用这术法威胁自己交出炼血之术了。
所以,只要保证那畜生不死不作妖,存不存在都一样。
可再次出塔,盛元息父子谋杀盛家家主,毒害仙尊的消息却已传遍了灵修界。
盛二那废物被包装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被仙盟从囚压的地方救了出来,受仙盟保护。
他在暗处,蛰伏的视线吞食罪魁祸首,腹中毒蛇嘶嘶作响。可最终,他还是咬碎了牙退回到阴影里。
盛二这废物最好永远被仙盟保护得这么好。
要么一直别死,要么被他抓回塔里,做一辈子的阶下囚!
他放过了盛二,盛二那疯狗却没放过他们。
这些年,他为了给明封找到更好的出路,出入的秘境越来越极端。
人前出手愈强,就有愈多的人觊觎他身上炼血术的秘密。
盛二坚持不懈地带着群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废物,蹦到他面前乱咬。许是看准了他不会下杀手,盛二每次都上赶着把要害留给他砍,又在刀锋偏离之际回击。
经年累月,不见消停。
若是之前的他,完全无需将那群废物放眼里,可如今,境况不同了。
他拖着半身残缺回到塔里,趁着夜色,悄无声息躲在角落调息。
他不敢让盛眀封看到自己如今的狼狈,哪怕进入结界之初,他靠在门前气息短进长出了好一阵,才攒够力气回家。
在盛明封面前,他必须无坚不摧。
这个念头维持着他的意识,直到天亮的最后一刻。
苏醒时,他被眼前的光晃了晃眼睛。
盛眀封在自己身边,垂落的眼睫像蝴蝶抬不起来的翅膀。
他下意识抬手藏了藏伤痕,却发现伤口已经被悉心照料过了。
“二伯又来找麻烦了。”盛眀封没有抬头,只陈述一个事实。
见盛眀封心情不好,他勉强陪笑:“那废物怎配算得上麻烦,是我大意了。”
大意吗?
盛眀封显然是不信的。琉璃般的眸子在眉骨阴影里留下微微波光,照得他心底的秘密无处可遁:“哥哥,你的脊骨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