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如期举办,歌舞并起。
司暮挽将主人位子给了寒仪,自己愿居次座,将姿态放得极低:“数月不见,可算是盼到寒掌门再临云上城。”他举起杯中酒敬寒仪,“今夜特为寒掌门接风洗尘,祝寒掌门此行顺心如意。”
寒仪面前的九龙绕金壶里装的是茶,而非酒。他举杯向司暮挽那一偏,浅酌之下温度卷过唇齿,未等霖露回甘,杯盏又被搁置了回去:连茶水都是从南域精挑细选出来的。
茶酒过三巡,司暮挽将近来东疆内的形势与寒仪谈论了一番。
东疆世家风气横行,几千年来不少家族以人利为旗,划地作封,颐养灵田。待到山水耗尽,断绝地气,夺尽锱铢。随后一夜倾迁,再寻他地蓄养,如此反复,民不聊生。
纵然回陵山与百妖阁齐力欲挖除这类势力,但其中盘根错节,难以为探。如今司墟阁在东疆一出世便占了他们的好处,必然是要多些磨砺。而往南域而行,可借疆外之力扶摇而上,对南域而言,也是利事一件。
一顿下来,东疆那些烫嘴的破事都被司暮挽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说是说欲行交易先交底,谁也没见过这么个交法,将家里短浅,腠理肺腑之病全掏了出来,丝毫不嫌丢人,实诚得令人生疑。
接着,他又将司墟阁日后在南域的打算以灵帖的形式发给了寒仪及台下惘生域来宾。
随着寒仪的翻阅,司暮挽在其中时不时发些言,寒仪只在关键时候发表观点,犀利拉开今夜交锋,司暮挽精明过人,竟没有一次是下不来台的。
惘生域来的几位管事一开始只顾着同司墟阁的人一边打太极,一边上唇枪。到后来,听那位阁主在他们掌门面前竟能那般挥洒自如,附和却不谄媚,谦逊却不退让,说话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在是素质感人,令人肃然起敬,连带着他们对司墟阁的人都委婉了不少。
这次晚宴出人意料的舒心,临近结束时,真真假假的笑声已充满席间,似乎两边人都十分满意。
宴散,寒仪住入了南城宫苑当中。
深夜,一道简陋的“书信”被云上城随侍呈到寒仪庭院。
送信的人在门前纠结许久,思虑着是否要将其封装一下,最终还是不敢去动贵客的笔墨。
于是,一张对折的纸咧嘴笑着面向寒仪,与精细银盘对比鲜明,怎么看都像是那白纸在挑衅。
寒仪:……
随意至此,想都不用想是谁给他带的。
果然,打开后,上面只一句话:“师兄,今日我在城北住着了。”
城北。
寒仪将信笺收好:他的小师弟惯是能跑。
得知寒无痕今夜的去处,寒仪将府外徘徊已久的司暮挽点了出来:“司阁主若有事所寻,进来即可。”
司暮挽等着被寒仪“邀请”许久,此刻终于得到了寒仪的应允。
他没走正门,从外墙翻进庭院内,没有惊动府上任何人。
在自己的地盘里,行偷鸡摸狗之事,司暮挽也不嫌丢人:“寒掌门今日可还尽兴?”
寒仪言语平淡:“且不谈我尽兴与否,想来在阁主的安排下,无痕当是尽兴非常。”
司暮挽权当寒仪这是在夸赞,不知死活摆摆手:“在下略尽一份地主之谊罢了。”
地主之谊。
庭院内的风自在行走,将陌生的氛围搅动。一抹熟悉的气味丝丝缕缕渗透到空气中,催人忆起夜宴中的细节之处。
今日夜宴,空气中除了满席的百花香,还隐隐约约浮动着颐苜熏香,那是寒无痕素来喜欢用的。
这等私下里的习惯也处理到这地步,已经不能用寻常的待客之道来解释了。
寒仪在这份精心设计里开口:“若非惘生域与司墟阁合约已定,司阁主此举称得上是诚意十足。”
可如今买卖已成,司暮挽究竟在图什么?
司暮挽面色愣了愣,总算是听出了寒仪话里的意思。他惭愧了起来:“寒掌门言重了,公事既了,我又怎会在这上面得寸进尺?”
那么这份讨好背后的真相……
司暮挽不愿说,寒仪的视线却在不断逼迫,让他面上起了一层薄红,看上去窘迫不已。
最终,司暮挽犹豫着解释:“不瞒寒掌门,不止今夜,先前齐穗连荀芥一事,在下确实也别有所图。”
寒仪总算是从他嘴里听到了一句听起来可信度高的话,示意他继续。
司暮挽往后靠了一步,半倚在墙苑上,凄惨发言:“寒掌门或许不知,我身体抱恙已久,药石难医。来日无痕公子重回巅峰,在下需借无痕公子木灵之力疗养身体,故而赠齐穗连荀芥一事,实为互利之举。”
“所以今夜之事——”
他吐出一口气,以顺郁结的心气,继而诚恳道,“我若能早些时候与无痕公子交好,届时才好开这个口!”
寒仪有所考量:此话确实能解释司暮挽今夜的举动。
可若只是像他说的那般轻巧,“借木灵之力”,远不可能将细节做到这个份上,除非……
想到司暮挽先前在南域探知的消息,寒仪眼底多了几分颇具攻击性的阴霾。
司暮挽究竟想如何借,答案已然分明。
寒仪没有表现出分毫不悦,只在片刻沉默后调整好了思绪:“倘若无痕愿意,我不会阻拦。”
司暮挽:?
他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吗,向“寒无痕”讨个药还会遭到反对不成?
虽是不明寒仪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司暮挽还是客套道:“那便多谢寒掌门了?”
问候话了结,寒仪出口比往常要冷上两分:“那么今夜,司阁主有何贵干?”
想是介意司暮挽当时瞒着真相将齐穗连荀芥相赠,寒仪心情不大好。他也识趣地不再考验寒仪耐心,从袖中取出当时寒仪给他的那枚紫金令:“在下近来有事相求,关于上回的秘境之事。”
他一改方才的随性,脸上笑容也敛了几分:“原先,我以为这是一场来自外人的蓄意暗算,调查后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一幅地图从他眉心跃出,“不知寒掌门可曾听闻燎血塔的传闻。”
“有所耳闻。”
燎血塔乃万年来第一位登天魔修盛元息留下的遗址,也叫炼血魔塔。
盛元息正是在那座塔里炼化了其亲弟及叔伯血脉,据说受他炼化的人死状极其惨烈,以至于他飞升后千年间,盛元息之名都可止小儿夜啼。
说来可笑,别的修士登天往往会留下机缘。正所谓勘破红尘,因果归一,结下尘世里最后一份善因,是告别此间后,对此间最后的回馈。
而盛元息那魔修登天后留的,是阴谋,且这份阴谋还存着他亲自留给世人的警告。
飞升前,盛元息将天音扩散在整个灵修界,称他将让他的道留存千秋万载,要世人永世不忘。
他的塔将封存他的一切恶念,于来日爆发,那时血月将笼罩黑夜,人间永无宁日。
这份警告并非毫无预示。当年盛元息修为大乘之后,他本可以一路登天,却在塔里独自酝酿了数百年,才召下天劫破境离去。
数百年间,他究竟在塔里做了什么,无人知晓。
至于这个来日。
十年过去了,百年过去了,千年过去了,万年也差不多了,暂时无事发生。
灵修界仙盟从曾经的一年一查,到后来的三年一查,五年一查,十年一查,越查越敷衍,如今恐怕没多少人惦记着那塔了。惘生域内现存最新的详细记录,还是寒无痕百多年前经过燎血塔时,顺路进去了一趟留下的。
司暮挽用灵力标记了地图上的一块地:“这里,是燎血塔的位置,离南域与东疆的交界处仅二百里。”
他又指了另一块地,“这里,是上回我迁城之时的落脚点——正好位于一处空间错位上空。”
司暮挽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有些扯,但事实就是如此:“空间错位往往与疆域交界处相连,上回我取齐穗连荀芥时,一并引动了许多天地至宝,引来天雷劈在九重宫上面的结界。
“天雷造成了空间扭曲,将交界处二百里地外燎血塔的空间与九重宫交叠,才将我拉入了盛元息留下的秘境当中。”
“当时幸得寒掌门相救,我才从盛元息那魔头手底下活着出来。”
司暮挽面上感激,可下一秒他又沉痛道,“原以为此事已了,可那魔塔似乎缠上我了,让我日夜不得安眠,这才不得不寻寒掌门相助,伴我去魔塔那走一遭找找解法!”
寒仪:“……”
司暮挽看似求助,可话里话外却还透露着两个信息:
他是因为迁城追寒仪才会踩在空间错位处的。
以及,他是为了拿齐穗连荀芥才被天雷劈的。
不过显然寒仪并不吃这一套。
迁城是司暮挽自己的选择,是他在考量完与寒仪相见的价值后硬要找补,怎么说也与寒仪无关。
至于天雷之事……
呵,若非司暮挽有意在他面前展露实力,何至于此?
说白了那秘境为什么会找司暮挽而非寒仪,大概率就是那天,至宝在司暮挽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天雷紧着司暮挽劈,导致他身上天雷的因果线最重,这才让空间错位汇集到了司暮挽身上。
不过即便司暮挽这一出完全是自作自受,紫金令在前,寒仪自当相助。
见寒仪没有拒绝,司暮挽正欲将紫金令交由寒仪,可寒仪却将紫金令推了回去。
司暮挽持令的手僵在半空,似是不解。寒仪回应道:“此程无需紫金令,我可与你同去。”
“寒掌门此话当真?”惊喜之意染上司暮挽眉梢,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在寒仪心目中竟已有这般地位,能让寒仪主动为自己解围。
见司暮挽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寒仪泼了冷水:“并非没有旁的条件。”
寒仪不是计较仔细的人,可如今,他却数起了自己已付的筹码:“三清台,附三次出手,司阁主日后不得再以齐穗连荀芥一事挟无痕相报。”
齐穗连荀芥的因果已经转交到了寒无痕手上,司暮挽没有再将其收回的可能。
继续追加交易报酬于二人也毫无意义,只换得藕断丝连的拉扯,于是寒仪选择将话与司暮挽说明,一次结清。
若真有一天,司暮挽寻上门来,寒无痕帮不帮司暮挽,全看他自己愿意与否。
这份强调让司暮挽隐约有些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他没有立场细问,只能将慷慨的一面展现:“寒掌门放心,如若无痕公子不愿意,我就是死也不提齐穗连荀芥的事。”
心里却笃定着,“寒无痕”哪有那么小气,还用得着这样借往事相逼才肯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