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生了。
时间卡在灵仙境择徒大典这天。
拨云峰半山腰,一道拖行出来的血痕,从山下蜿蜒至此。
沈念恩趴在白玉石阶上,下巴抵着冰冷石面,每往前挪一寸,都伴随着皮肉摩擦的刺痛。
血从下巴一点一点滴落。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赶上择徒大典,成为灵仙境弟子。虽然这是她前世最想要逃离的地方。
前世零星的画面如利刃反复切割她的意识。
她知道就在一年后,十二道兽会降临在她的村子,连同她父母在内一百三十七条生命,一夜之间被屠得干干净净。
火焰吞噬屋舍,血水淹没泥地,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而她是全村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也是那时,她发现了自己有灵力。
后来,她拜入灵仙境,拼命修行,只为有朝一日亲手剿灭为祸人间的十二道兽,避免惨剧再次发生,守护世间。
可她还没来及做到,就死在了最信任的师父手里。
那一刻的绝望,就像再一次亲眼看着大伙死在面前一样。
“这一次……”她咬着牙,指甲死死扣进石阶缝隙,“我一定要选对师父。”
她要力量。
要在一切发生之前,改变结局。
也要远离那个人,那个比十二道兽还要恐怖的人。
可现实显然没打算配合她这份重生归来的决心。
她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玉石阶,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前世登顶明明像闲逛一样,怎么今天这么难登啊……”
十指指甲皆已翻裂,血肉模糊。膝盖磨破,布料撕裂。
她整个人被无形的灵压死死压在石阶上,只能靠四肢和下巴一点点拖行。
“虽然择徒大典会加强灵压结界,可连我都爬得如此艰难,灵仙境上的低阶弟子岂不会被压成肉饼!”
拨云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凡界通往灵仙境的唯一通道。
也是一道筛选。
毫无灵力的凡人连登顶的资格都没有。
而山顶之上——
三百年一届的择徒大典,已经接近尾声。
灵光一道道冲天而起。
每一道,都代表一个被选中的人。
“江城秦家,秦霜——火灵根二品,伴生灵兽赤焰虎!”
“海城白家,白子鹤——水灵根四品,伴生灵兽石鲶!”
“周城柳家,柳梦罗——雷灵根七品,伴生灵兽紫貂!”
礼官声音嘶哑,却越喊越兴奋。
高台之上,十二仙门师尊端坐。
有人闭目,有人浅笑,有人把玩玉扳指,像是在挑选一件合适的物品。
与此同时,凡界魁城。
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崖侧壁,与灵仙境中的灵璧相通,正实时映射着择徒大典的盛况。
观礼台依山而建,最高层是凡界四方灵守的专属雅阁。
东方、南宫、西门、北冥——凡界四大家族,手握凡界大权。
灵璧之下,从山脚攀至山腰,曲折山道被人潮层层填满,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黑色长蛇,盘绕在山体间缓缓游动。
凡界七十二城,从富商、城主、世家……到普通百姓,只要出得起钱,都能来围观这场“逆天改命”的盛宴。
他们来此挑选灵修,签道契供养,这也可以说就是一种投资。
只要押对一个灵修,便是家族往后三百年的荣华兴旺。
终于,最后一道灵光散去。
灵璧逐渐暗淡恢复成了石壁原色,画面浮起,如烟雾随风消散。
“唤灵仪式,至此已毕。”
礼官上前半步,拂袖肃声:
“谨代表灵仙境,谢过凡界四方灵守远道赴会,共襄盛举。诸位鼎力相助,使本次大典得以顺遂周全,新秀得选,灵脉得续,此恩当铭。”
“并谢十二门师尊拨冗亲临,执掌灵鉴,为新入门者指引仙途,定其根骨——”
他目光徐徐掠过席位,声线一沉,转入正题:
“依大典旧制,仪式既毕,凡界诸家若有意供奉仙缘者,请依序呈递报价牌,由司录殿统一核验——”
“择徒大典,至此圆满——”
词未唱完,灵璧骤然大放光芒,朦胧画面逐渐凝结清晰。
两界瞬间安静。
画面里,一个人,一动不动的趴在灵关处。
半截身子还拖在阶梯上。
她身后,是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这是谁?”
“爬、爬上来的?”
“凡人吗?她疯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
四大家族雅阁内,南宫家主微微皱眉,隔帘看向西门家主:
“此为何意?”
管事俯身:“回主子,灵璧映照,示此人需行唤灵。”
南宫家主不耐:“废话!这我能不知吗!”
西门家主侧目一笑:“这半死不活的人能唤出个什么来?我的时间可是很金贵的。”
二人语气散漫,已生去意。
整条山蛇亦起骚动。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之声自两界同时响起——
“诸位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高台正中,玄真师尊已然开口。
他神色温和,声音却沉稳有度,压得满场俱静。
“灵璧既照,此事便不在例外之列。”
他并未多言,只是看向灵璧。
目光却似透过灵璧直直落在凡界四方雅阁:
“此规乃灵仙尊生前所定,未可轻废。”
一句“灵仙尊所定”,将所有人的不耐压了下去。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
“诸位为选才远道而来,想来也不愿错失一缘。”
西门家主虽停住脚步,但碍于面子,也脱不下这刚披上的袍子。
南宫向来跟在西门家屁股后面,看西门停住脚步,南宫刚穿一半的袍子,也不知是脱好还是穿好了。
“此人若当真无用,我玄真自会给大家耽误的时间一个交代。”
这话不高,却给足了台阶。
西门家主这才脸色微缓,脱下衣袍理了理衣袖,重新落了座。
“既是师尊之意,自当从之。”
其余几家也随之坐下。
他们各自的管事早已会意。
纷纷翻开名册,笔尖轻划。原本的供养报价,悄然压了三成。
台下众人尚不知暗流,只仰望高台,满目敬服。
“竟为一无名之人如此……”
“玄真师尊,当真气度非凡。”
灵璧之中,那人仍伏于石阶,一动不动。
血迹未干,气息如丝。
玄真侧首,正欲开口:
“温言师姐——”
话至一半,忽然顿住。
温言的座席已空。
唯余一只雪白灵兔安静伏着。
他目光微转。
灵关处,一抹黄衫正缓步而来。
衣袂轻垂,如水入画,灵璧随之映出。
她已至那人身侧。
蹲下,探脉。
指尖微顿。
一针落下。
细若流光。
下一瞬——
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皮肉生新,筋骨复位。
不过数息,全身伤痕尽褪。
仿佛方才那一路的折磨,从未发生过。
台下骤然一寂。
随即哗然。
“这便是温言师尊?”
“这哪是医术……”
“简直是起死回生。”
凡界角落,有人压低声音:
“若能供她门下一人……”
旁人冷笑一声,将话截断:
“供得起,也未必请得动。”
“温言师尊有铁规,她门下弟子,不准为供养人下凡界。”
一句话,像冷水泼下。
热意未散,心思却已凉了半截。
沈念恩缓缓睁开眼。
她怔住了。
经温言治疗后,血流中这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人……
这是她前世零星记忆里,唯二深刻记得的人。
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
温言也根本不认识自己。
“醒了?”
温言声音轻柔。
沈念恩想开口却觉鼻尖一酸,喉咙发紧,只是点了点头。
她只能看着对方,看着她温柔一笑,而后起身离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恩撑起身子,亦是轻轻一笑。
“温言还是老样子,明明温暖的能把人融化,却又总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她缓缓起身。
腿还在发抖,但她还是一步一步,走进了大典。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破衣烂衫,满身血污。
像个不成体统的笑话。
礼官看她的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注定会失败的犟种。
“咳咳……山坳坳村,沈念恩。”
“上前唤灵。”
她走过去。
一步不乱。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前世——
就在这一刻。
九色灵光冲天。
震动两界。
她成了千年难得一遇的灵仙根。
不但可以随机抽取一样法宝,甚至可以反选师尊。
当时她觉得,自己这高配命盘,稳了。
可最终,她抽到了最低级最没用的法宝——锁灵结。
也选择了最终害死自己的所谓灵仙境第一师尊——玄真。
“这一次……”她目光沉下,“我不会再选错。”
她伸手。
按在唤灵木上。
脑海中画面翻涌。
九色光芒、惊呼、掌声、命运的转折点——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迎接那熟悉的全民震撼。
可——
什么都没发生。
……
死一样的寂静。
唤灵木毫无反应。
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反馈都没有。
全场愣住。
继而爆发出震天笑声。
“还真是个凡人啊!”
“没有灵根的人也妄想修仙?”
“费劲吧啦爬了九万阶就这?”
嘲讽像潮水一样涌来。
“为、为何会这样……所以登阶时我所承受的灵压、几乎是用命在爬的……其实根本就只是限制凡人的程度吗……”
沈念恩站在原地,手还贴在灵木上。
表情却一点一点僵住……
死前的画面在她眼眸深处逐渐凝结。
原来前世她为了不让灵核落入玄真手中,不惜魂魄飞散放弃转世也选择自毁灵核,只是没想到竟然重生了,可那灵核却没随自己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