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 第31章 031 如果在冬夜，两个旅人

如果在冬夜，两个旅人……

故事发生在法国北部的小镇，一团冷空气在这个夜晚袭来。骤降的气温、水汽、冰晶核与大气中蕴含的魔力彼此碰撞，为此处带来一场突然的夜雪。

那你呢？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追逐刺激与浪漫的你随大雪抵达。因雪花似的颜色、小妖精似的翅膀，人们一般会叫你“雪仙子”。你是脱胎于浓郁冰雪元素的稀有魔物，也是好奇与顽皮的代言人——谁叫你只有一场大雪的寿命。白雪融化之时你亦将陷入沉眠，快抓紧时间体验这精彩纷呈的世间！

所有雪仙子都爱观赏有趣的情节，你不例外。

路面覆上一片银白，霜花结满玻璃窗的边缘。吱呀呀，小镇旅馆的推拉门被谁推开一角，几簇雪晶洒在那人的肩头。眼下正有两个旅人，偏偏挑在深夜走出温暖的室内，踏足在蓬松的雪地上，成为你即将观赏的故事的两位主角。

女主角：“真巧，你也睡不着？”

男主角：“谁听了那样的遭遇都会睡不着的——嗯，除了事件亲历者本人。”

女主角：“呵呵，说不定她也没睡，正在用吓死人的大眼珠子监视我们……呃，我们头上那个窗帘是不是飘了一下？”

男主角：“……一起走走吧。”

不错，你对这开场白还算满意。尽管入场的两人没有上演一场激烈冲突，没有对天呼告或对地哀叹，也没有引出紧张刺激的凶杀和情爱……但他们好歹抛出了恰当的悬念。现在，你开始对“那样的遭遇”感兴趣了。会是怎样的遭遇呢，比如凶杀和情爱？

男女主角并肩离开旅馆，在地上留下一串儿雪印。你则转着圈儿跟了上去。嘘，只要不发出窃笑，没人会提防空中飘飞的雪花。

男主角：“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女主角：“还需要问我怎么想？你都把那张乌漆嘛黑的纸盯出个窟窿了！你肯定要加入她的调查。”

男主角：“你说得对。说实话，我对夏洛特·伯德小姐的印象不好。在看到那张残纸前，我盘算着等她结束对话便找个由头回绝她的‘邀请’。可纸上的内容……”

真是两个不怕冷的人！你故事的男主角竟然开始在雪中说起一个童话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富饶的王国。王国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库，传说里面珍藏着世界上最神奇、最珍贵、最伟大的宝物云云……他说到故事的最后，一群邪恶巫师攻陷王国，强行打开了宝库封印，结果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王国最后一位公主失去了国家，又失去了寄托在宝物上的希望。故事以她绝望的疯言疯语作为结尾：“不过是灰烬……”

作为一名拥有高雅品味的鉴赏家，你对上面这个基调阴暗的故事评价不高，多少有点为了残酷而残酷。男主角却仍然对一旁的女主角说个不停：

“自从发现到自己母亲是个预言家，我就再也不轻易相信巧合了。小时候，父亲把这则故事当作睡前童话讲给我听；他自己又是在约会时从母亲——辛西娅那里听来的。也就是说，夏洛特口中的‘灰烬症’和辛西娅的故事有相似的元素？这太诡异了。”

他没能控制好最后的音量，“诡异”像一枚走调的音符划破雪夜的静谧。你却兴奋地直扑翅膀。

“诡异”是个好词儿，哦，有那么多诡谲刺激的情节围绕它展开。请想象：一座低价出售的古老别墅；一个外形诡异的日本玩偶；一个民俗学者收集到一份诡异的手稿……紧随这些诡异玩意儿之后的必定是“恐怖”“惊悚”“不可名状”的精彩剧情！

“还有更蹊跷的地方：我陷入绝望的境地时，不知为何偏偏毫无理由地想到了这则故事……这和夏洛特描述的‘灰烬症’的症状很相似。”

女主角摘取其中一词：“哼，绝望……”

“一个闻所未闻的、能够传播的心理疾病，甚至在我母亲的童话故事里得到过预言。阿比盖尔，我不能放过这个线索。”

又是预言，又是病症。所以，这是一出悬疑惊悚剧咯？你有些朋友是实打实的惊悚爱好者，它们花上一整个冬天的时间去追踪最惊险刺激的事物：冰血暴、雪地密室、暴风雪围困的山庄……作为雪仙子，你们确信冬天就是最好的季节。

“我就知道，”这时女主角长叹，“一切都是老妈的错。”

“说什么呢……”她身边的男主角压低嗓音笑了。

说话、言谈、玩笑、对白。

这些是情节的重要构成要素。没有对白，那是默剧；全是对白，那是朗诵剧。通俗故事里的对白必须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意蕴丰富。就拿“老妈”这句话来说吧：这是句玩笑话（尽管很多人把它当真）。它被男主角听在耳里，又顺着他的神经传递到大脑，顺理成章地激发了他对女主角身世的好奇。前一个关于病症的话题正好告一段落，所以他开始注视她了。

你飘在风中，着急地瞪着眼睛。你看得出他有许多话想问：你有过家庭吗？你和母亲关系怎么样？你怎么从来不说说自己？

可惜，一种未曾挑明的共识止住他的话头。这共识让男主角从不主动打探女主角的往事。噢，你讨厌欲说还休！你急得要命，恨不得冲上去亲自掰开男主角那过于懂得分寸的嘴。

幸好无声也是一种语言。此时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微妙，而我们的女主角不喜欢微妙的、含蓄的、“今晚夜色真美啊”之类的东西：“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好似卡壳的老式磁带，男主角顿住了。接着，你、她，以及其他正在看这则故事的某些人，都没料到他问出口的问题：

“你为什么吻我？”

女主角的眼睛瞪得圆圆：“哈？”

“是你让我有话直说的。”

这俩人你瞪我我瞪你，僵持好一阵儿。终于女主角没好气地摊开双手：“有什么好问的，我们当狼的都这样用嘴表达亲近。那样做是在谢谢你送的圣诞礼物另外我有点儿想睡你。”

啊！

哈！

你得意地狂笑，雪都下大了几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时候啦，插入环境描写烘托这一刻的暧昧气氛：月光洒在雪地，树梢也结上冰晶。脚印清晰地印刻着行人的轨迹。几个从夜店晃出来的青少年在街角的汽车后备箱偷摸喝酒……够了够了！环境足够静谧，他的回应也将在空寂的夜晚足够清晰，感情也可以升温咯。

可让人震惊的是，男主角一点也不震惊。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方，像解开一道压根不算难的数学题：“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你了解了？你了解什么了？”对方听起来要气坏了。

“首先我必须说明，对这类……活动，我不太热衷，可能也不太擅长。”男主角郑重其事地解释，“不过想想前几年，我也不怎么热衷长途旅行，也从未想过今天的自己会在这儿……我在改变，改变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

女主角蹙眉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现在不太想，但以后可能会？”

“正是。”

于是，什么也没发生。女主角暴跳了好一会儿，还搓起雪球猛砸男主角的脑袋，砸得人家抱头惨叫。

你既失望又好奇，忍不住猜测他俩到底什么关系。总之，肯定不是恋人了，是某种同事、搭档、合伙人？可别是合伙人，那太无聊；散伙人倒有点看头。

那俩人你追我赶了一会儿，和你一样感到没趣的女主角放下手里砂锅大的雪球，饶了男主角一命：“说正事吧。你说不能放过灰烬症这线索，那打算怎么做？”

“你听起来已经有想法了。”你微妙地发觉男主角对就此回归正题感到遗憾。

“嘿，何止是想法！我有个非常好的调查人选——本人鼻子比你们人类灵敏得多，这你知道吧？听着，好几年前我还跟着瑞德那家伙到处寻仇时，曾经就闻到他身上……有股灰扑扑的难闻气味儿，跟生了病一样。”

新人物的出现让你听得云里雾里，但男主角严肃起来：“你是说，瑞德·斯普林有可能得了所谓的灰烬症？”

“少问，多做，把他抓来解剖解剖——咱们的酒吧门票呢？”

“忘了吗？具备传送功能的物品不能通过信天翁传送门，所以门票只能走物理运输，现在还在邮寄来的路上。稍等，让我看下快递信息……”

于是男主角的目光钉死在手机屏幕，半天没有动静。

“说话呀！”

“物流显示……我们的快递丢失了。”

到底在说什么？快递又是什么呀？你叹了口气：是了，这是两个旅人，注定要一直走下去；这是一部长篇小说，只为有时间、感兴趣的读者敞开它的书页。冬雪短暂，你太缺时间。

但你难道不想拥有足够的时间？人生须臾，你看不尽所有！但只要进入故事，你又拥有了数不尽的人生。

正因如此，你拍拍晶莹剔透的翅膀，像一枚发誓从冬天出走的雪花那般调头飞去。你放弃注视这两个人的漫长故事，你势必抓住短暂的每一瞬，去体验更多、更多——

这当儿，在街角喝酒的青少年们醉了，不知为何相拥而泣起来；一位独居老人推开窗户，她手里握着把上膛手枪；一只野猫在雪地里哆嗦，盯上某户人家温暖的烟囱口；一个穿睡衣的男孩，在庭院里梦游……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

你不知道，你太想知道。

唉，该怎么说好呢？你……

你是我最爱的那类人。

*本章标题取用并改编自卡尔维诺的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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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如果在冬夜，两个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