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 第17章 017 如我

我们都知道，童话故事一般这样开始：很久、很久以前……别担心，即将呈现于您眼前的故事并不遥远，它堪堪停在二十四年前，停在世界之东的某个国度，在国度中某个冬天雪厚如鹅绒的土地。那里的雪糕露天贩卖，最恶毒的恶作剧是哄骗你舔路边的铁杆，郊区工厂的烟囱已废弃多年。

棱角分明的医院大楼，一对双胞胎出生了。

那天阳光分外明媚，一束束打在产护病房的窗棂上，将普通的镀膜玻璃映照得辉煌剔透，窗台上摆放的玛瑙平安福也映照得光华流转。

因此，母亲就说：可爱的俩娃娃，干脆一个叫朱英，一个就叫朱华。

你知道么？十二年后双胞胎的妹妹说，我其实不喜欢太阳，它高高在上，还把我的眼睛刺得老疼。我喜欢星星，喜欢宁静温柔的月亮。

※※※

“我、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也许我只是在做梦！那天我喝得实在太多了，醉得太厉害了！我半梦半醒，是被姐姐开车接回去的。那天路上我们应该说了些什么……说了什么？肯定只是生活琐事。但姐姐她好像不太开心。她最近工作上的压力太大，不开心很正常……我们回到家了，和往常一样，沙发归我，椅子归她。接下来、接下来……我、我、我记得她开始哭，是的，我记得——她哭了！我好久好久没见她那样流眼泪，可为什么呀？

“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清了？那个时候，她含着眼泪，把右手的双指竖起来，那是她施法念咒的姿势……我居然记得她的口型……

“‘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

“你、你熟悉道家咒术吗？这是个杀咒！杀鬼、也能杀生。我姐姐，怎么可能对我——念这样的咒？所以，我就怀疑这是醉酒之后的梦了！我经常梦见离奇的情节，世界末日、凶杀犯罪、骑士冒险什么的……所以才没跟你们讲……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我知道这有些荒唐！唐恩先生，你肯定明白法师不可以在市区随意释放杀伤性法术！这种事性质很严重，求你先别说出去。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

曾经她们形影不离。小狗养两只，雪橇玩两轮，糖葫芦永远对半分。每个月初一，她们将仙家的名号写在纸上贴在墙上，向祂祈愿。要零钱，要最新的点读机，要彼此永远平安。

从某一天开始，黄色底红色边的奖状贴满家里的土墙壁，从东头贴到西头，从上头贴到下头，贴成黄红相间的热烈的浪潮。这是属于姐姐的灿烂成就，自从她连跳两级，上了城里的初中，还从未把第一名让给旁人。

从某一天开始，宅门后院成为修炼场。父亲——也是师傅——他抖落古籍上的灰尘，将上面姿态万千的文字指给姐姐看。十天后，她就学会了第一个咒语：“保命护身智慧明净”……这是“净心神咒”，念出它后，姐姐可以一整天不和人斗气。

“你姐真聪明！”一个同学挤在她耳边开玩笑，“可惜你是个傻妞！”

“傻妞”笑嘻嘻的：“我姐聪明就行啦！”

“你姐是个书呆子，”另一个同学朝她拍拍屁股，“书呆子！神棍！四眼田鸡！”

妹妹的拳头砸在同学的脸上，砸出个鸡飞狗跳的校园生活，老师和父母连连叹气。

姐姐搜出碘酒瓶，涂抹妹妹脸上的肿胀伤口。她边涂边道：“你不要因为我打架，我一点儿也不会开心。”

“他们说你是书呆子！”

“那又怎么样呢？让他们说去。”

“他们还说你早晚不要我，把我甩到山沟沟里。”

“不会的。”姐姐平静地驳斥，“做你的作业吧。”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忙碌的姐姐已向着她的功课走去。

净心咒净心咒，净得她的心清清澈澈，一丝波澜也不起了。

※※※

“呼啊、呼啊——”朱英捂着肩膀，大喘着气。五秒前，她将一个雷咒劈向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狼女。后者狼狈躲过，高举双臂：“等下！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啊！”

气喘吁吁的朱英开始准备下一个咒语：“你有什么目的？！”

毋庸置疑，这就是间地下黑医院。

躲在地下，见不得光的无证医院。墙壁乌漆嘛黑，消毒水掩盖不了诡异的腐臭味，医疗器械们呈现出难以言喻的青褐相间。暗门开启后，阿比盖尔被一个佝偻老人领着，穿过阴暗的地道，来到乱糟糟的候诊室。老人丢给她几圈纱布：“在这儿等着，下一个轮到你。”说完，他便慢腾腾地往唯一的“科室”走去了。

“喔！”那么前一个病人肯定就是朱英。即将揭开真相的心情，只让黑狼在候诊室端坐了那么两分钟。很快她就偷溜到紧闭的科室门外。抖擞起敏锐的狼耳朵。

“伤口……愈合……血……”

里面在说什么？

“她……我不……失控……”

狼女的耳朵恨不得跳下她的脑袋，跑进去听个明白。她即将把一切听个明白——突然，烈风破空声疾驰而来，科室的门被猛然撞开！哐当！阿比盖尔紧急后退。在她面前，医生与病人齐齐扭头看向这位窃听者。独特之处在于那位病人右手抬起，捏着两根指头，一股强劲的旋风在两指中消散。

哇哦。阿比盖尔赞叹。

接着便是愤怒的雷咒。雷电招来！轰——

万幸，狼很灵活，她虽然差点儿趴地上啃泥，还是将将躲过了那轰隆隆的雷电。

万幸中的万幸。狼还有双灵敏的眼睛，她总算是看到了所谓的真相：

科室里，那双胞胎之中的姐姐袒露着整个右肩。在她右边的胸口，层层叠叠的纱布之间，赫然有一道血红的贯穿伤！

难怪有那么浓的血腥味。狼女的鼻子嗅嗅。再仔细一看，那伤口像个水龙头似的，还在扑簌簌地往外淌着血呢。

※※※

曾经她们形影不离。衣服换着穿，小说换着看，电视前的长沙发，左侧归姐姐，右侧归妹妹；小房间的上下铺，上铺归妹妹，下铺归姐姐。

直到她们齐齐踏入十六岁的门槛。父亲，她们的师傅；母亲，她们的师长——他们背手站在姐妹俩前，古貌古心地宣布道：你们之中的一人会继承一件前人传下的兵器。

那神兵在手——

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

只要你——

忠果正直，志怀霜雪。

唯意志坚定之人才可驾驭。

心儿怦怦直跳，双胞胎注视那躺在匣子里的兵器：银光闪闪的枪身，如血如雨的红缨。

是我，肯定是我得到这件宝物。姐姐心想。我记住那么多家族规矩，学到那么多仙法与咒术。我会得到它，接着正确地使用——至于我的妹妹，我会保护她。一切都会很好。

※※※

“我妹妹得到了那柄枪的青睐。”

误会终于消除，朱英颓然地坐在科室的长椅上，用疲惫的声音说：“唯意志坚定之人才可驾驭；意志不坚定的人如果握住它，除非砍掉双手，否则会陷入永恒的狂怒杀戮之中……朱华太鲁莽，所以也太勇敢……比我勇敢。那天，爸妈将红缨枪高高抛起，谁有勇气接住它，就能……眼看它在空中打转，眼看就要落地！我却、却挪不动脚步：万一，我失败了呢？万一我要被砍掉双手呢？

“我还在这样想着，她就出现在我身前了。

“她毫不犹豫地展开双臂，好像仅是在迎接一只掉下来的风筝。她接住了红缨枪，惊喜地大呼小叫：姐！爸、妈，它好轻呀！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到了什么……”

片刻沉默后，阿比盖尔毫不留情：“那你背着你妹妹，偷偷来黑医院处理的这个吓人的伤口……是从哪来的？”

朱英下意识捂住右肩，鲜血已染红新换上的纱布。她又开始急促喘息了，恐怕不是因为疼痛。

“是她干的。”

朱英苦笑，双眼涌出泪珠。

“她竟然还找人调查我的‘秘密’，明明、明明我这胸前的血洞，是她亲手刺穿的！”

※※※

曾经她们形影不离。

说这句话时重音要落在“曾经”上：曾经、曾经。一母同胞的双子都背负着相似的诅咒：还在母亲的肚里时，他们已体验过世界上最亲密的距离。此后往往只有离分。

2023年10月12日的晚上，夜风第七次卷起朱英的头发。还隔着好一段距离，从酒吧走出的朱华就大幅度挥手，简直要把自己甩出去：“姐，我在这儿！”

朱英没有回应，等妹妹小跑至身侧。

“你喝酒了？”

“没喝多没喝多，只是鸡尾酒！你说有事要和我讲，什么事啊？”

“……”朱英抿抿嘴，只吐出稀少的音节，“回去再说。”

她们开车回去。红色的雪佛兰Equinox，朱华攒了很久的钱，作为她们共同的生日礼物。归途上，她喋喋不休聊着酒吧里学生们的趣事。你知道葡萄干周末吗？那些学生会在草坪上疯狂互相抛剃须泡沫……朱英沉默着，蕴蓄着一个即将摧毁平静时光的咒语。

“华华。”她们回到家。在这里，门口是供鲜花生长的爬架，一楼摆着跑步机和家庭音响，二楼的书房挂起一整墙卷轴，水墨画里细雪在飘。共同分担的房租让她们得以住在这宽敞又温馨的房子，将想要的物件全摆在自己身边。

“我在听我在听！”和往常一样，沙发归朱华，椅子归朱英。她卸下一身疲惫，树懒一样赖上沙发。朱华习惯性地擦拭起自己的宝贝武器，等待端坐在椅上的姐姐说出她的话来。

朱英深呼吸。咒语从她开启的双唇里释放：

“我可能要搬走了。”

朱华瞪着圆眼睛，这个大喇喇的女孩还没收回刚刚微笑的嘴角。

“我可能要搬走了。我在分会的工作表现良好，所以最近接到组织的安排，要调往位于纽约的银十字协会总部。调遣在明年2月，所以这段时间——”

哐！朱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茶几上的水果盘。

“为什么这样？”她激烈的反应超乎意料，“你又要走了？！”

朱英迅速收敛起那一丝愧疚与不安：“朱华，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前往总部、得到更大的发展空间，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希望你能从我的角度着想。”

也许是这个消息太突然，也许是几杯酒的熏染，也许是风吹得太凄苦了，朱华的鼻尖迅速变得通红，声音也沦为哭腔：“愿望？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只是把我甩开吧？！”

“朱华！”

“你拼命跳级，和我不在一个班！你考上外地最好的高中，和我不在一个城市！你出国读书，又和我不在一个国家了……现在、现在好不容易，我、我们姐儿俩住在一起了，你又要——”

她又在任性了。身为姐姐，此时应该静下心来，向她好好分析利弊。然而——

“就因为你老是这样！”

朱华吓得一哆嗦。她的姐姐恐怕有十多年没用上这样激烈的语气。

十几年中筑起的情绪堤坝，竟然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功亏一篑：“就因为这样！你老是跟在我后面，我拼命做到的事情，你不一会儿就能做到！我跑出的距离，你轻轻松松就能赶上！但你、你能做到的事，我却一辈子做不到！你老是说自己喜欢什么星星月亮……我不喜欢，朱华，因为它们老是彼此纠缠，甩也甩不掉！”

※※※

“唐恩先生，你在看什么？”朱华喝醉一般摇晃着脑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手机……是沃尔夫小姐那边、我姐姐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下意识后退，几乎想欲盖弥彰地将手机藏起来：阿比盖尔发来的短信，告诉我这起所谓的“夺舍事件”另有隐情。

“她说自己马上和我们汇合，”我再次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们可以稍事休息，等她回来。”

“不对！”

她破音的惊喝让我立刻冒出冷汗。

朱华捂住额头，发出难熬的呻吟：“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记得……”

她颤抖的手中，那柄杀人不见血的长枪微微泛出暗红光泽。不好，空气里魔力的流转愈发诡异。我试图阻止她继续挖掘回忆，起码让她松开手中不详的武器：“朱小姐，请深呼吸、慢慢松手……”

她摇摇晃晃：“不对……”

我企图掰开朱华的手指。天呐，它们像是被水泥浇筑的！

星星骑士的双眼从手指缝里露出来，原本褐色的温和的瞳孔此时布满了血丝。

“不……不！我不松手！”

空气嗡鸣，暗红的色泽凝固为实体。

难怪说这武器“穿透人的身体时，一点儿血迹都不会沾染”。它能饮尽每一滴血。现在还要饮泪。

“朱小姐！”

朱小姐箭似的跃起，红缨枪向我直刺过来！怎么回事，一路上我是不是经常被袭击？

伸出法杖，金环忠诚地从脚下层层显露，和枪尖电光火石地撞在一块儿。朱小姐力道改变，一□□在我身后的茶几！茶几像豆腐块般瞬间坍塌。

我禁不住痛惜：“这可是你自己的家！”

“我不松手，”目眦欲裂的朱华喃喃自语，“不松手……”

情况很糟糕。好歹这一次我没有被困在幻境中。本人对自己的实战能力很有自知之明，走为上策。眼看红缨枪的锋芒一转又要将人刺穿。我高速吟唱，打算将自己传送离开。

“查尔斯！”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入这小家的二楼，“把她交给我们！”

改时间我一定要告诉阿比盖尔，打断正在念咒的施法人员是大忌……

借着金环挡住下一次攻击、窗户因此被击碎成千百片的间隙，我快速瞥向楼下：阿比盖尔正拉着某个熟悉的人向这里狂奔！

那当然是朱英，双胞胎的姐姐，孪生的手足。看样子她们收到了我偷偷发出的短信。

“好的，把你交给她们，”我扭头看向双胞胎的妹妹，“失礼了。”

木质法杖的光芒刺透红缨枪摆出的杀阵，在这场法宝威力的硬碰硬中，木戒大获全胜。朱华失去理智的面容露出一瞬间的愕然，直到传送术的蓝色光辉四起，将她裹挟。

嗖！蓝色螺纹法阵应声而逝。朱华消失，转而出现在——

窗外传来阿比盖尔的谴责：“喂你这魔法师！怎么把人家往天上扔啊！”

“抱歉——念咒被打断后可能出现紊乱！”

朱华被传送到室外的半空中，失去理智的她茫然紧握武器，任由引力拉她下坠。

“华华！”

朱英挣脱阿比盖尔的手，向前奔去。

她满头虚汗，上衣邋遢地挎下，原本盘起的头发悉数散开，奋不顾身地张开手臂。

扑通——姐姐将妹妹接在怀里，两人双双跌倒在地。接到的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却是妹妹狰狞的面孔和锋利的枪尖。幸运的是那柄武器太长了，如果紧紧相拥的话，它根本刺不到你身上。

“华、朱华……”朱英捧起妹妹扭曲的脸，絮絮叨叨地重复又重复，“冷静，冷静下来！跟着我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唔啊啊啊！”回应她的是陷入杀戮中的怒吼。

“华华！你之前成功过一次的，这次也……不准放弃！保命护身智慧明净——”

“我不松手，”朱华泪水横流，“我不松手！”

朱英大口喘息，咒语的净心效果让她毫不动摇地诵念、诵念，哪怕眼泪也如断线的珠帘，扑簌簌往衣襟落去：“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我不……松……”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好好和你说的。我、姐姐太羡慕你了，太嫉妒你了。你那么、那么崇拜我，但我只是个丑陋的普通人！我都不敢看你，我想落荒而逃，我……”

朱华不断挣扎。

“但是这都是可以解决的小事，对不对？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么可能把你甩掉？我们只是、只是闹矛盾、吵架了，想全天下所以姐妹那样！这都不要紧……不要紧的！我希望你平安，希望你永远平安……”

姐妹俩使上全部力气拥抱彼此，她们紧紧贴合的身躯再没有一丝一毫缝隙。

我和阿比盖尔远远地站着，她俩使用的语言对于我们宛如天书。不过，我们倒是能看见朱华垂下绷紧的双臂，长枪也悄悄滚落在一边。

血腥的气息彻底散去，夕阳洒落在它光滑的枪身上。一时间，辉煌剔透，光华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