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 第15章 015 法宝俱乐部

亲爱的查尔斯·唐恩：

展信佳。

很遗憾没能在你住院时前来慰问。也许你已经知道，前几日我遇上一些事故……我栖居的上一具躯体（那只叫声奇特的大杜鹃），不幸被学校的草坪机撞到，因此……我不忍心描述当时的场面，但请放心，我死去时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另外，我已向可敬的普玛女士发誓，不会再在草坪上发呆或深思了。

大杜鹃死去后，我很快在一只玄凤鹦鹉的身躯里醒来，成为一只宠物店笼子里的宠物。这使我的行动受阻，耽搁了回校的时间……无须担心，目前我已抵达金枝大学，并委托可敬的普玛女士代笔，在办公室写下这封信的内容。

亲爱的查尔斯，我的学生，我很想向你讲述在宠物店期间发生的一则动人故事！但相比你最近的奇妙遭遇，那故事算得上不足为奇了。

我已得知你的遭遇，由衷赞赏你面对困难的从容。所幸，目前的事件都没有达到议会和银十字对“危机事件”的标准，愿你自由地继续旅行下去。

“木戒”吸引魔力，魔力则催生异象，它可能继续导致异常现象发生。留心并记录，这有助于你进一步掌控这个我们所知甚少的法宝。

因此，在此推荐一家法宝俱乐部，其成员如你一样，都是合法持有法宝的能人异士。我得知这家俱乐部会定期开展交流活动。该法宝俱乐部位于爱丁堡，如有空，可抓住这次交流的机会。

地址是皇家一英里大道77号。已随信附上俱乐部推荐信。

祝你创造更多美好的记忆！

PS：皇家一英里大道的羊绒围巾与纪念品店非常值得推荐！不如带上你那位狼人旅伴前去畅游一番吧。亲爱的查尔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无比高兴你交上了新朋友。

※※※

爱丁堡的出租车起步价2.8英镑，每公里1.24英镑，达到目的地附近时已花费接近10镑。再加上这几天住院的费用、酒店费、饮食费……阿比盖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巧妙地露出獠牙……我还是停止计算这令人伤心的数字吧。

从爱丁堡城堡到荷里路德宫，“皇家一英里”的老建筑多得数不胜数。这里的许多城堡曾经都属于杰出的魔法师，其中隐藏的机关与秘密仍然吸引着众多游客，尤其是爱丁堡城堡。但我们没有预约门票，另外还有“任务”在身……现在只能远眺一眼它灰白的城墙，聊以自慰。

从城堡广场向下走，街道上游人如织，两旁全是纪念品店，售卖苏格兰呢子格裙、羊绒围巾以及黄油酥饼和巧克力。

我立刻联想到校长寄来的信（它从酒店窗户缝里飞上我的床）：“不如带上你那位狼人旅伴前去畅游一番吧”。校长显然得知了阿比盖尔的存在……我没有、也不能告诉她校长的情况——当今最好的魔法大学的校长菲尼克斯，竟然没有人类的躯体！他的灵魂栖居在鸟纲动物中。鸟类脆弱，一具身体死亡后，他便在下一具鸟类身体里醒来。由此，死而复生，周而复始。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也许与校长年轻时的历练与遭遇有关……魔法师就是这样疯狂的生物。

对此，学校选择隐瞒秘密，所以我的校长平时以一袭魔法斗篷示人。

“接下来去皇家一英里大道77号，这是我们在爱丁堡最后一个目的地。”

“喔。”尊敬的阿比盖尔女士对这些旅游胜地没什么概念，反应不大。

沿街道漫步，路过一家羊毛制品店。想到信的内容，我停下来问：“嗯……你想要条围巾吗？”

阿比盖尔也停下来答：“我看起来像会怕冷吗？”

算我自讨没趣。

她看我抬腿要走：“等等！我有说不要吗？”

深秋的凛冽气息被人群冲淡，我们带着新围巾与四处打量的目光行走在热闹的街道。要在攒动的人头中发现门牌号颇为艰难，幸好此时心态悠闲，手机电满，地图导航已离线下载。最终，我们在一家其貌不扬的纪念品店停下脚步时，阿比盖尔肚子里已塞满酥饼和肉排。

“这家店没名字。”她盯着头顶空空的招牌说。

“甚至没有客人出入店门。”我观察了一会儿，补充道，“大概率设置了某种掩藏气息的手脚……我们进去吧。”

推门而入，门铃叮铃铃清响。货架、挂架、琳琅满目但寻常的纪念品之间，偏偏有一面空无一物的墙。我翻出校长寄来的俱乐部推荐信，信上有一句绕口令似的英文咒语：

~A rabbit ran into a rabbit hole But the rabbit hole was a mole hole.The mole was mad at the rabbit’s role.And chased the rabbit out of the mole hole~

所幸，我们这类人在学龄前就开始练习绕口令（念错咒语的代价难以想象）。随着轰隆隆的暗响，墙面豁然向前隆起。阶梯连带着地毯，一节节铺开至我们的脚尖。那铺开的地毯纹着金丝字样：“您的到来，让我们如获至宝！”

※※※

“你是不是很有名？”阿比盖尔压低音量，“他们都在看你。”

阶梯之上别有洞天：果然是家复古情调十足的俱乐部。门厅列放古老的家具和文物，从油画到雕塑再到奇形怪状的怪异物什，烛台上蜡烛摇曳，发出的光不逊于现代灯具。围绕着正中央的红毯舞池，俱乐部成员数量比我想象的要多。他们三三两两围在吧台、沙发、圆桌边，有的身披法袍，有的甚至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礼裙。或低声交谈，或漫步游走，或坐或卧。人人姿态优雅，打量过来的眼神也算得上克制。

一位个子极矮的侍者熟络地迎来：“您就是‘木戒’的持有者吧，两位请跟我来！”十分钟不到，我们便在其引导下一览俱乐部的舞池、吧台、阅读室、收藏室和那布置精美的室内花园。

“法宝俱乐部有着三百多年的历史，与魔法师议会和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达成深度合作，对您持有的法宝提供全方位服务，包括且不限于鉴定、维护、修理和毁灭！俱乐部成员非常热情，请不要拘束！”矮侍者口若悬河，“如果有其他问题，随时呼叫我。”

“感谢，我们暂时没……”

矮侍者消失了。

很好，典型的魔法师俱乐部：华丽、复古、神秘、神经质。我和阿比盖尔对视一眼，还没做出接下来的打算，狼女努努嘴：“大名人，有人来了。”

一群俱乐部成员眨眼间出现在周围。“法宝”非普通人能拥有，这些目光闪闪的能人异士们，看样子对新人有许多话想说。

※※※

“蜘蛛人”的发言：

嘶嘶，您就是查尔斯·唐恩没错吧，久仰久仰！很早之前，我们这些人就流传着您的故事啦！（她猛地折下腰）嘶，这个这个这个、就是木戒？那个眨眼间干掉三名精英法师的东西？

（我极快地抽回手）

哎呀，抱歉，请别生气！我是这个俱乐部的最老的成员，也是最怪的那个，奇珍异宝让我痴迷，也让我迷糊，如果我冒犯到您——（她随手拿起一把拆信刀）您就用这个割了我的舌头吧！

（狼真打算接过拆信刀，我拦住她）

您呢，魔法师的同伴？您叫什么名字？（阿比盖尔反问她的名字）嘶，看我又失了礼节！两位可以叫我“蜘蛛人”——唉，不是那个漫画人物，我可没那么好运变成超级英雄呢。

（于是阿比盖尔自称“钢铁狼”，这是什么名字？）

好、好！这会儿，我们算彼此认识了，让我们友好相处，多多沟通！俱乐部常备酒水糕点，请随意取用……更重要的是，请千万别藏起您的法宝——或者法器、秘宝、魔具，您爱怎么叫怎么叫吧——在这里，我们坦诚相待，交流各自拥有的好东西，那些谜团，那些拥有神秘力量，那些不能被现代魔法与科学解释的物件……

可惜！我们只能持有“安全可控”的法宝，其他的都被银十字的坏家伙们抢去了——

※※※

“星星骑士”的发言：

少在新人面前瞎讲，什么叫“抢”？那叫正规的收容与管控！

钢铁狼女士，还有唐恩先生，二位好！欢迎你们加入法宝俱乐部。我呢，就是他们这些人口中“银十字”的一员，可以叫我“星星骑士”——如果你能发出“朱”这个音，也能叫我“小朱”！

（阿比盖尔发出古怪的声音）

呃……总之，我们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是专业的政府间国际组织，我们监管一切有危险的异常魔物，被你们习惯性称为“法宝”的东西，本质上是未查明的魔法道具，自然需要严格看管——

我为什么会在这家俱乐部？

这个……那、那是因为我们也必须监管人！为了让这个俱乐部里的怪人怪东西不危害公众安全……

※※※

“蜘蛛人”的发言：

嘶嘶嘶，我们敬业的小朱没说实话——她自己也是法宝的持有者。而她的狂热，呵呵，可不比我们少呢。

请看她永不离身那柄长枪。（星星骑士：那叫红缨枪！）这诡异的武器，穿透人的身体时，一点儿血迹都不会沾染……而意志不坚定的普通人握住它，就会堕入杀戮的无尽狂热中，死也不愿意松开！除非你砍掉他们的手。

（阿比盖尔跃跃欲试）

哦，我们的钢铁狼女士是不是想体验一下？以防万一：您有备用的双手吗？（狼：我有）嘶嘶嘶，勇气可嘉！小朱，你看……

（星星骑士：不行！）

真遗憾，她拒绝人的意志也一样坚定。不要紧，我们法宝俱乐部有许多体验法宝的机会，比如——

※※※

“作家”的发言：

……

……啊，在看我吗？

每次都……唉……你们好，我是一名作家。笔名？不重要，也不能让你们知道。

我的法宝是一套写字文具，包括钢笔和墨水瓶。（他拿出一个盒子）喏，就在这儿，想试的话就试吧。

（我们面面相觑）

别担心，不需要砍掉双手。嗯……我叫它“真心钢笔”，用它蘸这边这个“真心墨水”，然后写字，你会情不自禁写出心底最深处的真心话。

谁想试试？

（我们一动不动）

看样子，你们心底的秘密不少……不想用也没事，不是人人都爱玩真心话大冒险。

（蜘蛛人：和他们说说墨水瓶的奥秘）

啊，对，到她最喜欢的部分了。“法宝”之所以不同于其他魔法道具，就是因为它的奥秘尚且没得到解释。这套钢笔墨水为什么会写出真心话？不知道，但你们不能错过它们的来历。

我从一家拍卖行买到它们。那天拍卖的都是些19、20世纪的欧洲贵族老物件。我买到手中的是一整盒文房用具，曾经属于某个贵族家庭的少爷。除了钢笔和墨水，还有火漆印、拆信刀（蜘蛛人：就是这把～）、一组信封以及一封信……

一封情书，内容是那个贵族少爷求某人同自己私奔。情情爱爱，风花雪月，具体内容就不说了。显然，这信是没有寄出去的。

（作家说着，打开墨水瓶向我们展示）

而墨水瓶里，塞着一颗蓝色瞳孔的眼球。

到现在，那眼球都不停淌着眼泪。眼泪就是墨水的来源。蘸着眼泪写字，写出的就只能是真心话了。

我从拍卖行得知，那个贵族家族的少爷确实在22岁时发了疯，剜掉自己的右眼，后来在疯人院过完一生，40岁时死了。

唉……我曾经试图用这套钢笔写小说，没能成功。写下的都是真心实意，但小说偏偏是个虚伪的艺术，骗过你的读者，让他们对你笔下的世界信以为真……

※※※

“蜘蛛人”的发言：

啊呀，我们亲爱的小说家又陷入自己的创作世界了。别管他，我们继续聊吧！

嗯？你问我的法宝？

我当然愿意坦诚相告！但……嘶嘶，我这个老蜘蛛以好奇心为食。如果我说了，能换来二位的坦诚吗？

（阿比盖尔：我没有这些怪玩意儿）

但你很神秘，我闻得出来。（她又忽然俯身在狼女身边嗅闻，后者往后猛缩。事后阿比盖尔表示：她身上有一股死东西的味道）

哎哎哎，我差点儿忘了您是魔法师议会重点关注的人才，怕是不能随便透露机密消息吧？和议会相比，银十字只算得上一家幼儿园。（星星骑士：喂！）不过呢，二位初入俱乐部，我的分享欲也旺盛……

我的法宝在肚子里。

嘶，朋友们，想一想你们害惨过多少蜘蛛。在我还是个贪玩的、调皮小女孩儿时，最爱的游戏就是破坏蛛网。我在家里跑上跑下，毁灭蛛网，踩碎蜘蛛。后来，我更是看见一张蛛网就心痒难耐地破坏。直到我十五岁时的某个午夜，沙沙声吵醒了我，我猛地睁开眼睛——一直巨大无比的蜘蛛趴在我的脸上！

我张开嘴尖叫！而它的蛛丝堵住我的喉音，钻进我的血管……

所以您看，为什么我的肌肤上布满纹路？为什么我说话总是漏风？为什么您二位身边的这些“俱乐部成员”，头上都有一根亮晶晶的蛛丝？

（她一挥手，桌前的其他人竟瘫痪一样齐刷刷栽倒！）

嘶嘶嘶，都是因为我呀！嘶嘶嘶嘶嘶，我也是蜘蛛！

※※※

所有人都被制成蜘蛛的傀儡，无人生还。

……

好吧，怪人的恶作剧在阿比盖尔的暴力行为中结束。当蜘蛛人发出经典的反派狂笑时，狼女想都没想就一拳捶在她的脸上……蜘蛛人应声而倒，其他俱乐部成员才仓皇地站起来，大声解释：“恶作剧，这是恶作剧！”

他们真诚道歉，说俱乐部太久没来新人，成员们都太寂寞无聊。蜘蛛人的脸惊悚地凹扁下去，但这对她没多大影响，仍然笑盈盈地为我们提供免费的酒水食品作为歉礼。

阿比盖尔对免费揍了人，又她得到免费饮食，心情十足舒坦。于是我们在这儿度过了大半天。对我手中的戒指以及被盆栽和玻璃袭击的遭遇（自然隐去了歌星的名字），俱乐部成员发挥了他们天马行空的特长，最玄奇的还是蜘蛛人的说法：戒指既然是木制的，它的力量来源于根植在生灵潜意识里的自然崇拜……我不禁怀疑她其实是哪个学校的生灵学家。

点心、茶水、沙发软垫、说笑和谈天，我开始明白，菲尼克斯校长引我们来到这里，只是想让我在遇险后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

可惜风波不止。

这一天到此也就结束了。我们即将结束自己的俱乐部之行，也即将结束在爱丁堡的旅程。从衣帽架取下外套即将离开时，那位“星星骑士”忽然悄悄靠近，表示曾听说我俩一直在四处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我尴尬至极，告诉她那都是三流媒体夸大其词的炒作。

“但你们确实解决了许多麻烦，我觉得很酷诶，”这位开朗的骑士挥挥拳头，还吐出几个我完全听不懂的名词，“就像万事屋和虫师那样！”

我只得谦虚几句，不好的预感又一次油然而生。

果然，她目光闪烁了一下，友善的表情也在一瞬中变得空洞：“那个……以我个人的名义，能不能请你们帮忙找个人？”

*“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灵感来源于□□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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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法宝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