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日西升 第6章 一进宫

警局审讯室的观察间。

刘警官端坐在主控座，面色凝重，紧紧地盯着监控里不同房间的两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不断在平板上写写画画的两人。

这两人一男一女，身着便装，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处理相当棘手的事情，并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彼此交换眼色，似乎有些不满刘警官就这样晾着他俩。

刘警官把文件扫到一边，没有转头，对正靠在墙角、浏览审问材料的小王和小汪，平静地说道：

“注意把握分寸，现在犯罪事实很明确了，疑点在于纵火行为之外。

小王，这个女学生心理防线很强，不要冒进，但也不能拖，就昨晚十一点半后事情细问；

小汪，那个男孩背景资料有很大问题，也是个硬茬，做好心理准备，先敲掉他的骨头再继续。”

说完，刘警官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杯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盖过了关门声，屋内的人都默不作声。

那两个便装对视一眼，最终男的沉不住气，敲敲桌面，俯下身子，粗声粗气地冲刘警官质问道：

“老刘，我说你是不是太不识抬举了？你不着急，我们可是要交差的！督导督导，你不会真当我们是来做摄像头的吧？”

刘警官不应声，等他说完，拿起对讲机吩咐道：

“那个花瓶送检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刘老师，”

便装女把手搭在刘警官肩上，也俯下身子，面朝屏幕，轻声说道：

“我了解您，但上面可是等回话呢。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影响的事情了，您给个准信儿，领导好布置，您说是不是？”

刘警官这才转向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冷哼一声后道：

“上月的失踪案你们还没有调查出结果吧？上面要问也是先问那事吧，你们有线索了？”

“老东西，要不是你拦着，……”

便装男一拍桌子，正想发火，被便装女挥手按下。

她不动声色，悄悄关上了平板屏幕，仍旧微笑着说，

“老师，集体大于个人，您可是站在队伍正前头的，做好榜样啊。”

“开始。”

刘警官不理会这潜在的威胁，对着麦克风，冷冷下达指示。

“刘老师，我就不打扰了。正刚，你留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眼睛放活一点。”

便装女说着转身离开，留下房门大开。

走廊外有人想关门，被便装男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刘警官面上仍旧平静，桌子下的手青筋暴起，死死攥住椅子扶手，几乎要把钢管掰断。

“转切小王那边。”

“梅若惜对吧，名字挺好听的。”

王警员按了按自动笔，“啪啪”声在房间中回响，格外清脆。

“谢谢，王警官。”

梅若惜回以微笑，双手端正地叠放在膝盖上。

学生的身份和受伤保护她免掉了手铐，但双腿仍旧被拷在椅子上。

王警员向后仰身，继续说道：

“你记性不错，学文很占优势吧，保持这个成绩，考上顶尖高校不成问题吧。算起来，也就不到两个月吧，现在坐着不可惜吗？”

“没有，这不犯错误进来了吗？进来了，跟那瓶插花一样，只是现在看着新鲜。”

王警员岔开话题，不打算被她牵着鼻子，道：

“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你不像是一拍脑门就热血上头的人，对吧？”

“或许吧，”

梅若惜自嘲地笑了笑，歪着头，一副回忆的模样，笑着说道：

“算也不算吧，我自认为蛮感性的，见花开花落都要伤春悲秋好一会儿的。今天早上看到那瓶花枯得那么快，到现在还有些伤心，实在是……”

“昨晚你回家后又去了哪里？”

王警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用指尖敲了敲桌子，尖锐地审问道：

“你奶奶可告诉我们你的行踪时间了，你最好不要浪费时间。”

突然间，她措不及防地对上了梅若惜瞪大的双眼，那双眼睛大而空洞，如同深邃洞穴内隐隐的篝火，

审讯室内陷入寂静，只能听到那神经质的手指敲椅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你确定要继续这样对抗吗？你上来三年学，学校里摄像头的位置你多少有点印象吧，”

王警员语气轻松，似乎这并不是审讯，而只是证据确凿下的走流程而已，接着说道：

“你们之所以那么快被抓到，原因你也清楚吧。

所以，何必呢？

你是个聪明孩子，争取宽容处理是需要你的配合的。”

王警员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略显狼狈的女孩，她显然在思考，但究竟是在思考什么？

王警员吃不定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在为坦白纠结，因为她的神情没有任何痛苦或矛盾，反而异常的平静。

“你不想说？好的，之后你可以再申请汇报。”

王警员理了理手里的卷宗和笔录，漫不经心地说，

“我们大概也清楚，你好好回想一下。”

王警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钟，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笔，说道：

“讲讲你感兴趣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们关注那瓶花？你也是第一天见这瓶花才对吧。”

“哦？嗯，”

梅若惜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一阵愣神后答道：

“大概因为它新鲜得可爱吧，然后，然后……”

托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后，轻声答道：

“我愿意让更多人分享这份美。”

“这样吗？”

王警员轻笑一声，接着道：

“为什么你觉得花是新鲜的？刘警官很不高兴你这样戏耍她呢。”

“不是我觉得哦，事实如此，这朵花本就是今天新换的，上面还滴着水滴，一尘不染。我没想到一个青春期男高中生的房间能那么干净，我其实都做好……”

“啪！”

王警员按下记录笔，清脆声音打断梅若惜流水般的话，正色道：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梅若惜无所谓地耸耸肩，直勾勾地盯着，突然抬高了声音，尖声喊道：

“我犯了事，浪费一个晚上烧了四栋楼，只赚了一身的灰。”

“不止是点火吧，你可用了不少东西，靠里的那栋楼可以说是被炸了。不是当天拍脑袋决定的吧？”

“直觉而已，我……”

“好！”

王警员一拍桌子，站起离位，头也不回地转身向门走去，

“你不想说实话，可以。反正证据确凿，应该不需要我给你普法吧。多好的前途，高三就不到两个月了，马上就可以解放了，但你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

王警员对着审讯室的大门，并不回头，沉声说道：

“你也算是留守儿童，奶奶也是老人家，从今早就开始哭，现在已经进医院了，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带大你，容易吗？

你还是学生，还有机会和时间。早改造，早出去，你的人生路还长，不能因为一件事放弃一辈子吧？”

梅若惜也不看她，默然后缓缓说道：

“我把它藏到那花瓶里了，你们检测过应该就知道了。”

“不要想着愚弄他人，该知道的我们已经知道了。”

王警员知道今天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于是旋开了大门，半只脚迈出了大门。

“等等！”

梅若惜突然大叫一声，似乎是下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大决定，

“他今天晚上和我说世界要毁灭了，只有烧了学校才能拯救世界。”

“今晚？”

“今晚。”

……

王警员回过头，不动声色，冷冷问道：

“你没有想说的了吧？”

“还有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我和沈诚的合作是巧合，但纵火的确是蓄谋已久。

我本来以为可以掩盖过去，但我做不到。

看着火光，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被吸进去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就跟着他到了他家，我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

本来打算自首的，但没想到你们那么快就找到我了。

就这样。”

王警员背在后面的手暗暗攥紧，有点被这孩子明目张胆的哄骗挑得生气。

又是早有预谋，又是合作只是巧合，又是说到自首，真是胡言乱语，前言不搭后语。

已经完全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她现在不会吐一句真话的。而且证据确凿，一点疑点也不会影响大局。

正想着，耳边传来刘警官的声音，

“问她电动车的事情。”

王警员犹豫半晌，这时候回去无疑会使自己威信大减，但她必须照办。

刘警官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这样想着，王警员尽可能自然地带上门，拉开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打开笔录本，问道：

“还有一个问题，你的电动车为什么是满电的？昨晚你根本没有回去充电，是谁给你充的电，你借给谁了？”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已经不是很记得昨晚的事情了。我的电动车在学校啊，那它随我，好学爱学，抓紧一切机会学。”

梅若惜似乎并不意外王警员的返回，照常回答道，

“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是有人充错车了吧，也有可能。”

“好，那你想到了告诉我。但你最好端正态度，为自己考虑一下。沈诚记得倒是比你清楚，他说你可不只是纵火。”

“哈哈哈哈”

王警员不满地抬起头，直视梅若惜笑弯的眼睛。

正欲开口，谁知梅若惜抢先说道：

“这样啊，那他挺不道义的。”

王警员猜测她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从他们出校门到上居民楼的时间来看，完全没有充分串供的可能，而且先前的审问也能看出他们甚至没有对过词，于是依旧平静地回应道：

“是的，他对你的新指控可不小啊……”

“话说，我的电动车在校门口停车地方啊，我还以为在家呢。”

“我再说一遍，这里不是你耍小聪明的地方！”

王警员不知道这个女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干出这种事情还能如此——不在意。

即使是半夜在街上骑摩托的小孩进了警局也会诚惶诚恐的百般抵赖或认下，但她一个据她的老师同学所说的努力尖子生怎么会在毫无变故的情况下，对自毁前程毫不在意？

就像、就像所做的一切毫无后果。

“不要以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你整个过程都暴露在监控之下。

说实话，像你们这种简单的案子我们不知道处理过多少了，连上周菜市场偷手机的小贼都比你们难抓。

你最好老实交代，不要存有侥幸心理。”

“嗯，我会的。”

显然，梅若惜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像说梦话似的，歪着头说道：

“其实我只想问一下那瓶花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其它的我都可以说。”

王警员有些恼火地训斥道：

“我再提醒你，这里不是你可以提条件的地方，你……好，好。刘警官现在过来，你最好老实交代。”

刘警官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慢条斯理地坐在王警员的位置上，并不看之前的笔录和旁边的案综，直接开口道：

“若惜，和我说说，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瓶花吧。”

“结果是什么？”

“不重要，再怎样也只是花，对吧？”

刘警官凝视着梅若惜的瞳孔，似乎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你觉得会变成其他东西吗？”

“也许吧，”

梅若惜并不移开视线，微微向前俯身，微笑说道：

“变化来得波涛汹涌、无声无息，对不对？我觉得它可变的可多了。”

“你不在乎明天，你把现在当做一场游戏，你昨天还不是、前天还不是，但就在今天，你不在乎了，告诉我为什么。”

梅若惜脱口而出，

“因为今天是无意义，而昨天、前天、以前的每一天都是对我有意义的，唯独今天不是。

我只能把它当作游戏。

刘警官，你的制服一开始很干净的，但现在都是灰尘，而我还是和刚进门时一样干净。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我不是不变，而是在疯狂地无时无刻地变化，是脱离了大部队的孤雁预见自己和同伴的死亡。

这不恰当，不，应当是质疑自己为何必然生死。

算了算了，我有点累了，想不出来了。我现在只想知道那瓶花几天前枯萎的。”

“你读过不少书，但书和现实是两码事，你分得清吗？”

“我以前想和书里人一样，至少轰轰烈烈地活一场。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想像他们那样活，我就想轻轻松松地混，只要舒舒服服的就可以。再后来，我骗不了自己了，我生来就是受苦受难、自不量力的，所以我才做出这种事，任由它发生。”

“有点浪漫想法在你这个年龄很正常。”

“您和我说了那么多话，您是知道什么的，对吧？”

梅若惜似乎察觉出了什么，目光炯炯，反客为主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说道：

“您想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不止是火，还有其他，对吧？”

刘警官冷笑一声，往后仰坐靠着椅背，说道：

“年轻人有想象力是好事，但不要总是胡言乱语。

我们是讲证据、讲道理的。无论你巧舌如簧，还是沉默如金，监控不会骗人。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自己坦白——

你昨晚从十一点半到现在都做了什么？”

梅若惜摇摇头，

“您应当要告诉那花的检测结果了，因为这对我们很重要。”

“这很重要吗？”

“比现在我们的交流重要，您已经知道我们谈话的结果了，不是吗？”

“十五天前。是的，今天就到这里。”

刘警官起身离开，干脆利落，步子和往常一样四平八稳、不疾不徐。

“你快疯了，对吧？”

刘警官没有停下，“嘭”地一声关上审讯室大门，透过玻璃回头看向那个女孩。

她笑得那么灿烂，手托着脸，歪头瞧着大门方向，轻声说着什么。

刘警官读懂了她的唇语，她在说——

“祝你明天工作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