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吧,人渣!”
梅若惜只是在心里暗想,虽然午夜十二点,夜深人静,但仍然不好大声喧哗。
她常常因为自己的这种“自然”教养的流露而感动,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这一份礼貌在当前这种场景下,也只是螳臂挡车地希望维护住一点点所熟悉的人类社会的秩序而已。
她眯起眼睛,头搭在栏杆上,伸手戳了戳浮在水面上沈诚的额头,压低着声音说道:
“嗳,怎么样啊?你睡过去了,我可不捞你的。”
沈诚仍旧紧闭着双眼,一言不发,湿漉漉的头发随着水流冲撞,沾了些湖中小亭基岩的碎屑,似乎还在地府兜兜转转。
但重回的血色和为压抑而微微抿起的嘴角出卖了他,在冷清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一滴水珠。
看样子,他赌对了。
梅若惜看着仍然在装死的沈诚,故意不揭穿他,笑着看他的身子逐渐下沉下去,心里暗想道:
“真不知道他困在今天多久了,竟然疯成了这样,命在他这里真不是回事。”
梅若惜倚着胳膊,即使瞧见沈诚的脚在水中暗暗摆动,想重新浮起来,也并不搭腔,因为他似乎不着急上岸。
沈诚的衣服再次浸湿,身边涌起一串串气泡,整张脸也因为起起伏伏重新布满了小水珠,眉头已然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又过了几秒,沈诚半个身子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他再也沉不住气了。
“扑通!”
只见沈诚一睁眼,猛地一翻身,双手撑着石头坐了上来。
一柱高湖水溅起,又“哗啦”一声在空中炸开、迸砸,如天女散花般淅淅沥沥地洒下。
梅若惜懒得动弹,任由自己和亭外的那人一样淋了半身的水,但仍被响声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往学校宿舍方向张望一眼,回过神来,自己的指尖甚至感受到沈诚肌肤的触觉。
他的手搭在小亭基座之上,一个“大”字形地靠在栏杆边上,湖水从他头上涓涓流下,月光下似乎披了一身星光。
他偏过头来,冲梅若惜微微一笑,那对黑眸子既有得意得闪闪发光,也有为刚刚拙劣表演的小尴尬,晃晃荡荡像两团鬼火。
梅若惜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打量过哪个异性,更遑论对视。
她感到面上发烫,似乎都能听到刚刚被溅到的脸上的水珠“滋滋”蒸发的声音,忙将自己藏在臂弯中,闷声闷气地,甚至有些走调地说道:
“活、活过来了?”
沈诚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在水里的幼稚恶作剧,但见到梅若惜这幅欲盖弥彰的样子,反倒洋洋得意起来,故意把脸凑过去,带着气泡音,强压笑意道:
“怎么这么激动?你看你这一头汗,我就去不到一天,你就急成这样子,难不成是怕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吗?”
梅若惜有些恼怒,羞恼自己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又暗骂沈诚没个忌讳,竟这么不尊重。心中又生气,又急,只想赶快漂亮地回击一句,却一时想不出来,反倒给了对方机会。
沈诚笑着说道:
“你不说话,我也要向你赔罪。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抛下你,你……”
“你别太油嘴滑舌了!”
梅若惜一甩手,劈在沈诚脑袋上,发出一声清响。
“放尊重一点,叫人看见,让人误会。”
沈诚仍旧嬉皮笑脸地咧着嘴,腆着脸近一步问道:
“误会什么?你说清楚,不然我就先误会了。”
“呵,误会什么?”
梅若惜毫不退让,直直瞪了他一眼,狠狠一点沈诚的鼻尖,拖着腔调答道:
“误会池塘水鬼也能兴风作浪,大半夜做风流,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沈诚听了这话,瘪瘪嘴,故作一副委屈的模样,
“你不拉我上岸吗?”
“自己上来。”
“真心狠,我可是为了你而跳的。”
梅若惜不理会,站起身,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摆出不搭理的样子。
沈诚笑着摇摇头,一只手撑着底座石头,轻轻一跃,翻进了小亭,滴滴答答带进来了一滩凉水,倒映出一半圆月。
梅若惜不看他,心里盘算着他之前说的话,也就是沈诚之后将要说的——
“烧了这里?难不成真要和这水鬼做这种事情吗?”
梅若惜每天上学时,还未完全脱离梦境的大脑总是朦朦胧胧的,整具身体行尸走肉般地经过教学楼时,一切都是那么模糊,唯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炸了这里。
在她这里,这种事情无违天道,唯一顾虑只在人事——假如今天不再循环,真的做了这事的她将前途尽弃。
想到这里,梅若惜已然有了大致计划让自己脱身,施施然开口道:
“你的计划呢?我洗耳恭听。”
“嗯?”
沈诚歪着头,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斜靠着柱子瞧她。
“你之前有提到过吧。我也说了,只要你能证明,我就加入,言而有信。”
……
一晌,沈诚不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脱下湿漉漉的衬衫,然后背过身,卷起衣服挤水,只留给梅若惜一个挑衅的背影。
梅若惜猜想他可能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不信任有点故意耍脾气,于是气定神闲地端详了一会儿,发现沈诚竟然没有校服领上的劣质粗布料磨损出的红印,这红印每个一中学生都有,一度被调侃为狗绳套,但沈诚却光洁无痕。
旋即,梅若惜清清嗓门,换上自认为软糯的音色,好声劝道:
“好哥哥,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快快救小女子于水火之中吧。”
沈诚一听这话,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衣服往身上一甩,身形微微有些晃动,但仍旧站直背对着梅若惜,深沉开口道:
“小爷我宽宏大量,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不过是看你是否是诚心诚意追随。你既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那……”
“再废话,我就让你再在水里睡一天。”
“先烧了这里。”
沈诚有些委屈自己帅气的剪影独白被打断,但还是老老实实把衣服拿了下来,重新套上,捋捋头发,转过身直面梅若惜,少有地严肃说道:
“那就从办公室里的试卷开始吧,那里好烧。”
梅若惜微微点头,手指指向食堂,正正经经地说道:
“先去食堂拿油吧,肖老师抽屉里有打火机。从办公室旁边的电箱开始烧效率高些,烧完从操场缺口能直接出去,可以避开门卫。
而且,十二点强制熄灯,等火烧起来,再卷的也睡了,他们不会允许自己浪费早自习精力的。”
沈诚挑挑眉,
“何以见得?”
梅若惜面无表情,
“为经验之谈。”
沈诚点点头,
“可有补充?”
梅若惜面若冰霜:
“有一事相告。”
“讲。”
“刚刚甩衣服那一下很疼吧,红印子挺明显的,下次换一种能经受起的动作吧。”
……
翻窗、潜入、搬运、点火,一夜无风。
“实验楼有酒精,我们可以去搬几箱。”
“小卖部老板家藏了烟花和炮,我撬门拿点做引线用。”
“你个男人为什么不动?我都提供建议了,你应当提供劳动力了。”
沈诚盯着一地材料,欠揍的表情似乎有了些变化,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
“你计划多久了?”
“这不是你的计划吗?”
“我以为是。”
“我也这样以为。别废话了,搓引线吧,高考冲刺时间很宝贵。”
拆装、瀑洒、搓线、点火,隔楼遥望。
“你的主意,你点火。”
“我看到你实验室里偷了别的东西加里面了,我不。”
“诚哥,别怂,You are a man.”
“Not stupid man.”
“Could be.”
“No way .”
“Be a man.”
“Women’s power.”
“Tradition!”
“Equality!”
最终,两人决定引线放长一些,从一教绕圈连接到四教。
“懦夫,快点吧。”
“小人,一起点。”
梅若惜抬头看向共享同一条通道的四座教学楼,是她三年的足迹,以梦想之名的受难地,突然像是意识替自己下了决心一样。
“好,一起点。”
面对冲天火光,梅若惜坐在校对面小区最外圈的一栋顶楼的小马扎上,舔着顺手牵羊从小卖部拿走的冰棒;身旁的沈诚席地而坐,啃着一个没削皮的苹果。
“明天如果就是明天,我们就要进去了。”
“明天必然不是明天,我们还要进去的。”
她牵了牵嘴角,表示get到了他的双关,但也不再说话。
西方已经隐隐出现初升太阳的莹莹绿光,天空一角仿佛变质了一般,昭示今天再临。
过了一会儿,手里的冰棒舔完了,她的身体因为不用上学而颤抖,左手像痉挛了一般抖动,又是感受到有如蚂蚁噬咬的折磨。
梅若惜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深处莫名的瘙痒几乎让她想用冰棒木头戳穿、切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杂其中作祟,或者直接切下来扔掉。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只得把它藏到衣服里,快速地冲沈诚问道:
“我知道,不能用常理来猜测,但还是说一下你的依据吧。”
“今天冰棒涨价,所以明天还是今天,over。”
“哈,资本,小卖部资本又赢了。”
“其实,还有其他线索可以证明,比如你在今天迷途知返。”
“说实话,s'ilvousplait。”
.........
沈诚没有再看她,头转向西方,正是火光与晨曦交接图景,犹豫了一会儿,轻声答道:
“太阳上都写了。”
顺着沈诚冰棒棍方向,梅若惜眯着眼往西边望那轮初升的太阳,莹莹的绿光环绕,微不可查地旋转——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这就是沈诚的答案,左手的瘙痒有所缓解。
“真是疯子,为什么这个世界要配合你变成一个疯人院?”
“适者生存,人都是要疯的。”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至少还有我这个体面人。”
“至于的,还是至于的,我其实也是个体面人物。”
“那真是恭喜你啊。”
“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