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日来得毫无征兆。
梅若惜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她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刺得眼睛疼。不是因为噩梦,也不是因为声响,就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挤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意识的边缘推了一把,说:该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奶奶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樟脑球的涩。她深吸一口气,想把自己重新摁回睡眠里,但左眼的眼皮开始跳,突突突地,节奏规律得像摩斯电码。
"左眼跳灾。"她想起奶奶常说的这句话,但随即否定了——迷信,不可信。但眼皮跳得更凶了,连带着半边脸都发麻。
梅若惜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天是绿的。
不是极光那种飘逸的绿,是陈旧铜锈那种厚重的绿,从东方的地平线往上晕染,把整片天空泡进了一桶陈年老汤里。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已经能看到那个轮廓——一个漆黑的圆,边缘泛着荧光绿的环,像谁用圆规画了个缺口。
绿日。
梅若惜的手指攥紧了窗框。上一次绿日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努力回忆,但记忆像被搅浑的水,越是想看清,越是模糊。只记得火光,然后是水,然后是沈诚的眼睛——或者好几个沈诚的眼睛,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手机铃声。她的铃声是默认的"叮叮",但这个声音是……她听过,在某个循环里,某个她已经忘记具体细节的日子里。一种很老的音乐盒旋律,叮叮咚咚,每个音符之间有明显的齿轮转动声。
梅若惜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书包的夹层里发现了一部她不认识的手机。白色的,老款翻盖机,屏幕发着绿光。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进来。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是谁的。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但她认得——是她自己的字。
"别问,接。"
她什么时候写过这个?完全不记得。但字迹鉴定这种事,她对自己有信心——连笔的习惯,"问"字最后那一竖总是往上挑,"接"字的提手旁总是写得太宽。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梅若惜按下接听键。
"湖边。"是沈诚-07的声音,但比平时更平,像被什么压扁了,"快。"
电话挂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整台手机在她手里化成了灰——不是烧掉的那种,是风化,像沙雕被浪冲过,指缝间漏下一层细白的粉末。
梅若惜摊开手掌,看着那层灰被风吹散。她的左手不痉挛了,反而出奇地稳,稳得可怕。
她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奶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没光,老人睡得很沉。她没留言,也没留条——绿日里的一切都不作数,明天醒来,今天会被吃掉,连渣都不剩。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平时的夜露气息,是铜锈味,很淡,但 persistent,像有人在她鼻腔里塞了一枚旧硬币。
校门口的锁是开着的。不是被破坏,是根本没锁,铁链像条死蛇一样盘在地上。梅若惜跨过它,沿着熟悉的鹅卵石路往湖边走。路两边的树在绿光下变成了剪影,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
沈诚-07站在湖边,没上树。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戴在头上,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右臂已经没事了——上一个循环的伤口不会带到下一个,这是规则之一。
"你迟到了。"他说。
"我没有义务准时。"梅若惜停在三步之外,"这是什么?"
她指着湖面。水面不是正常的倒影,而是一块……屏幕?或者说,一面镜子。湖水凝固了,像结了冰,但表面是软的,踩上去会有涟漪,只是不破。湖心里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一间教室。
"副本,"沈诚-07说,"第二个。"
"第一个是什么?"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那挺好。"
梅若惜不想追问。她盯着湖面里的教室——那是她自己的教室,文科实验班,第一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放着她熟悉的笔袋,蓝白条纹的,上面绣着一只懒洋洋的猫。她看到"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正在写什么东西,头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发旋。
"规则是什么?"她问。
"每个人必须面对自己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沈诚-07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回答问题,答完就能离开。答不完……"
"答不完怎样?"
他沉默了两秒:"会留在里面。"
"物理上的留在里面?"
"精神上的。身体还在外面,但里面那个你会代替你活过来。"
梅若惜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股金属味。不是恐惧,是兴奋——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时的兴奋,腿软,但眼睛移不开。
"谁先?"她问。
"一起。"沈诚-07终于把帽子摘下来,露出整张脸。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绿光照上去,像蒙了一层苔藓,"这扇门需要两个人才能打开。"
他伸出右手。梅若惜看着那只手,想起上一个沈诚的手也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骨节,同样的冰凉。她没握上去,只是把自己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半空。
"你先进,"她说,"我跟着。"
沈诚-07收回手,没说什么。他转身面向湖面,深吸一口气,然后踏了上去。
水面没有破。他的脚踩在那层凝固的液面上,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但没有声音。他走了三步,然后回头看她:"来。"
梅若惜跟上去。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水的柔软,也不是冰的坚硬,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东西,像踩在果冻上,每一步都有轻微的反弹力。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和湖面里教室的影像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画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走在自己教室的天花板上。
走到湖心的时候,沈诚-07停下了。他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不是湖水变的,是从水面里"长"出来的,像一扇门,边框是锈蚀的铜,镜面泛着浑浊的黄光。
"一起推。"他说。
梅若惜把手掌按在镜面上。触感不是玻璃的冰凉,是温热的,像按在人的皮肤上。她差点缩回手,但沈诚-07已经发力了,镜面开始往内凹陷,像一扇被推开的软门。
光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绿光,是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梅若惜没多想就闭上了眼,感到一股吸力把自己往里拽——不是粗暴的拉扯,是温柔的邀请,像水流裹着身体,往深处沉。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间教室里。
但不是她的教室。或者说,是她的教室,但所有东西都是反的——黑板在右边,窗户在左边,门在她身后。她回头看,门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
那个身影也在看她。
"梅若惜。"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同。更软,更轻,像棉花糖,像春天里晒过太阳的被子。
"嗯。"她应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没来由的愤怒,像被人戳中了软肋。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镜中梅若惜说。
"我不知道。"
"你知道。"镜中人笑了,那个笑让梅若惜想砸碎镜子——太甜了,太乖了,太……完美了。头发比她顺,皮肤比她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像那种老师会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的模范生。
"你嫉妒李报晓。"镜中人说。
梅若惜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但她需要这份疼来保持清醒。
"胡说。"她说。
"你嫉妒她。"镜中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像在念课文,"嫉妒她父母双全,嫉妒她从小到大被宠着,嫉妒她敢爱敢恨,嫉妒她即使数学考砸了也敢大声抱怨,而你只敢在心里骂人。"
"我没有。"
"你嫉妒她可以和第一名打打闹闹,而你只能在旁边看着。你嫉妒她活得轻松,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轻松是什么滋味。你嫉妒她——"
"我说了没有!"
梅若惜一拳砸在镜子上。镜面纹丝不动,她的指关节却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镜中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否认呢?
"承认吧,"镜中人说,"承认了你就能走了。很简单的,四个字:我嫉妒她。"
梅若惜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像拉风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完美的、乖巧的、被所有人喜欢的自己,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对方说的内容是假的,恰恰因为太真了,真到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但她说过无数谎话,在循环里,在循环外。说谎是她的本能,是她的盔甲。让她在敌人面前卸下盔甲?不可能。
"你不是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不过是这间教室造出来的幻象。"
"幻象说的也是真话。"镜中人眨了眨眼,"否则你就不会生气了。"
梅若惜后退一步,又一步。后背抵到了什么东西——是讲台,粉笔灰蹭在她外套上,白了一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又在痉挛了,指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的木偶。
疼。钻心的疼。但这份疼给了她一个念头。
"你说我嫉妒李报晓,"她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嘶哑,"那你呢?你是什么?你是'如果'——如果我家庭条件好,如果我被父母宠爱,如果我是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公主。你是那个'如果'的我,对吧?"
镜中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梅若惜捕捉到了——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厘米,和刚才沈诚-07听到敏感问题时的反应一样。
"所以呢?"镜中人问。
"所以你才是可怜的那个,"梅若惜笑了,疼痛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扭曲,"你根本不存在。你只是镜子里的一个假设,一个我连做梦都不会去想的假设。我嫉妒李报晓?也许是。但那又怎样?她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嫉妒她,这和你没关系。"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视镜中人的眼睛:"我再说一遍——你不是我。真正的梅若惜,是现在这个,站在这里,左手抽筋,外套沾着粉笔灰,随时准备砸碎你的这个。"
镜中人的表情开始崩塌。完美的笑容裂开了缝隙,像被打碎的瓷器,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再到整张脸。
"你必须承认……"镜中人的声音开始变形,像卡带的录音机,"你必须承认……"
"我承认,"梅若惜说,"我嫉妒她。我嫉妒得发疯。但我不会把这个当成秘密来羞耻,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实。"
镜面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是"噗",像气泡破裂。无数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的她——哭的她,笑的她,愤怒的她,软弱的她。然后所有碎片同时落地,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雪花落在水里,融化了。
教室的门重新出现。
梅若惜推开门,发现自己回到了湖面上。沈诚-07站在她旁边,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有碎片反光——是镜子碎片。
"你的呢?"她问。
"打碎了。"他说。
"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他转过头,不让她看他的眼睛,"幻象而已。"
梅若惜没追问。她知道他撒谎——他的右手在抖,抖得比她的左手还厉害,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连帽外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她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刚刚才面对了自己的,没权利去扒他的。
湖面开始波动。凝固的状态解除了,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把两人的倒影揉碎又重组。绿日的光芒开始消退,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走吧。"沈诚-07率先往岸边走,脚步比来时快很多,像急着逃离什么。
梅若惜跟上。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湖面已经恢复正常,映出灰蓝色的天空和即将消失的绿日轮廓。但在那一瞬间的波纹里,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是自己的倒影,也不是教室,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和她身边这个沈诚-07一样的黑色外套,正往湖心的深处走去。
她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快点。"沈诚-07在岸上喊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懒散。
梅若惜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上岸的时候,她的鞋踩进了水里,袜子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脚踝上。她没在意,只是跟在沈诚-07身后,往校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她脚步一顿:"你刚才打碎镜子之前,看到了什么?"
沈诚-07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下一个我,不会记得这些。"
"什么?"
"没什么。"他终于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往右边歪的,是这个版本的他独有的,"走吧,天亮了。"
他走在前面,梅若惜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要从他的步态里找出一丝破绽。但他的背影像一堵墙,密不透风。
她只好跟上,把那个问题吞回肚子里。
回到校门口的时候,铁链已经重新锁上了,完好无损,像从未被打开过。梅若惜隔着铁栏杆往里看,校园一片寂静,湖水平静,柳树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右手关节的红肿还在,袜子也还湿着。
"下次绿日,"沈诚-07在她身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带刀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镜子里的你,会反过来用它。"
他没等梅若惜追问,转身走进了晨雾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和灰色的空气融为一体,消失了。
梅若惜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左手又开始痉挛。她把它插进口袋,攥成拳头,一步一步往家走去。
天边,最后一抹绿色正在消退。太阳即将升起,红日,正常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她的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镜子碎片。边缘锋利,表面冰凉,映出一只眼睛——不是她的左眼,也不是她的右眼,而是某个她不认识的人的眼睛,正透过碎片,看着她。
梅若惜没有把碎片扔掉。她只是把它往口袋深处推了推,然后继续往前走。
晨风很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