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惜坐在五模考场第二排,因为前面考生没来,正正暴露在监考老师严厉目光之下。
在平常,她会奋笔疾书,但现在,梅若惜面对数学卷子直愣神。
“这个题目我见过。”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与昨日并无两样。
梅若惜快速浏览卷面,白纸黑字的一题题那么熟悉,连第五题因为旧打印机而格外模糊的“π”也十分亲切,就好像自己就是出题人。
梅若惜暗暗攥紧了笔,因心跳加速、动脉突张,笔尖压在草稿纸上,氤氲出一个墨点。
谁能想到好运竟然以如此神迹地方式降临在自己身上?难道上天终于开始履行“好人有好报”的承诺了吗?
这次五模考试直接关乎冲刺班名单,而一中冲刺班的92率在全省都一骑绝尘。
被数学折磨了整整三年,梅若惜每次匆匆从走廊穿过时,都能瞥见玻璃中自己熬红的眼睛里透着疯光。
这是她应得的。
梅若惜正欲抬笔以大展宏图时,却如雷击般动弹不得。
不止题目,答案处的空白也是那么熟悉——她不记得答案啊。
“不、不、不,至少有两题答案能想起来吧。
π,快点告诉我!”
梅若惜顾不上趁着打铃前的时间心算前五题,死盯着那个“π”,带着浓浓威胁味道的目光几乎要把原本就模糊的印迹烧化了,但一无所获。
“数学里果然没有好东西!”
梅若惜暗骂一声,赶忙把视线往下移,第6题、第7题……努力从脑海中一节节数学课里妄图抠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哪怕是只有一块模糊板书的记忆呢。
空气焦灼,头顶的风扇“吱扭吱扭”地乱叫,梅若惜烦躁得扯开校服扣子,顾不上滚大的汗珠滴在试题卷上,只是一题题地寻求记忆中应当存在的答案。
“铃铃铃”
梅若惜一惊,从近乎魔怔的状态中抽出,才意识到随着铃声打响,周围的考生齐一俯身,“刷刷”的书写声瞬时淹没考场。
“为什么?这些选项都不像啊!”
大颗的汗珠滴在桌子上,“哒”地一声惊醒了梅若惜,她整整浪费了五分钟,换来的却是连一个近似的答案都蒙不出来,因为她好像只把题目像背书一样重复了一万遍,却从来没想过题目应该有一个答案!
梅若惜果断放弃回想答案,忙回过头来从第一题写起。
在草稿纸上每写一笔,都有难以名状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但熟悉感不是在其他场景见过或做过,而是就在这里,好像自己就在这个考场里写了一遍又一遍这张卷子,分毫不差,除了被错觉耽误的五分钟。
现在她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个问题,甚至不能再去感受这份熟悉感。
数学考试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的。
当第一名交卷像往常一样,一拍桌子、哼着小调起身走人时还剩10分钟;
当第二名“哗啦啦”地来回翻卷,完成第二次检查时还有5分钟;
当梅若惜堪堪在压轴题上写下一个“解”时,考试已经结束,但只要老师还没有收卷到面前,她就要搏命挣扎——把题目条件抄下来。
监考老师将试卷数齐,大手一挥:
“走吧。”
顿时,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人声四起,由原来短促的窃窃私语爆炸成大声的抱怨叫苦。
“五模数学也太难了吧!”
“改革怎么就改在我们头上,全是新题型!”
“我答题卡背面只会写三个『解』!”
“选择填空后三题谁做过?到底哪个挨千刀的会这么出题啊!”
梅若惜所在的考场里正全是他们文科实验班的同学,所以每一句都格外的无所顾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捏着写着答案的草稿纸,叽叽喳喳。
梅若惜仍然愣愣地呆坐在座位上,因为紧张而消散的熟悉感再次缠上心头。教室里每一句话都似乎已经被重复许多遍,像蚂蚁一样啃咬着她的神经,又像锁链一样拴住想要逃走的她,叫她脱力又难耐。
“唉唉,惜惜,你选择倒数第三题做出来了吗?那道题太新了,我看都没看就跳过了。”
李报晓趴在后面拿尺子戳了戳梅若惜,头埋在臂弯中,整个人趴在课桌上,有气无力地抱怨道:
“就知道老肖参与命题肯定没憋好,那节自习就盯着咱们笑,愣是一点题都不透露,怎么就藏得那么严实?”
“我也没做出来。”
梅若惜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冷汗浸了一身,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微妙的熟悉感还在像骨头里的细针,扎得她不自在。
“我今天晚自习不上了,普通班周六晚上都能回去,我也得回去疗养一下被数学鞭挞的大脑。这个M臣妾真做不来,函数大人的强制爱,臣妾无福消受。”
李报晓一仰头,靠在椅背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就这样吧,数学,就这样吧。”
“哈,你是害怕你的第一名同桌又拉着一堆人对答案,让你听到吧。”
梅若惜转过身,笑着打趣道。
“没事,你放心走,我替你记着,一定让你考文综前就知道数学成绩。”
“啊啊啊,还提他!你嘴怎么那么毒!我熬不到那时候,现在我就要服毒去了!”
梅若惜笑着推开故意撅着嘴贴过来的李报晓,打打闹闹送她出了校门。
“惜惜,你说咱们要是有第一第二那种脑子就好了,数学那不是手到擒来,piece of cake。”
梅若惜知道李报晓因为从小和第一名做邻居,所以经常被他妈和第一名比较。
这不是第一次她突然提起这句话了,但这一次梅若惜好像非常有把握她一定会说出这句话,所以她下意识偏头,正巧看到第一名站在大门另一侧,似乎在偷听她们讲话。
梅若惜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自己是一个时光穿越者,但随即被自己否决掉。
“巧合吧,天选之子直觉准一些很正常。”
梅若惜甩甩头,笑着回应道:
“那我现在就去把他的大脑皮层剥下来,献给你,好不好?”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好感动!”
梅若惜目送李报晓过了马路,进了校对面的小区后,转身回到学校里。
夕阳东下,环绕太阳轮廓的绿环晕眩,像水中浮萍一般铺展,映照得学校小湖的池水莹莹。
梅若惜倚坐在湖心小亭中,看天边云朵像火苗长了苔藓。
梅若惜心里很乱,因为她甚至对之前产生的熟悉感熟悉,被这没由头的、套娃似的熟悉感所引起的心烦意躁感到熟悉,因而更加烦恼。
她为今天数学浪费的五分钟而心慌,又因为不能解释的感觉而恼羞成怒,一点一点扣着长椅上斑驳的红色油漆,看碎屑堆积,一只脚狠狠地踩上去,胡乱扑棱着,但心中郁结依旧如当前燥热般难耐。
她似乎早已知道今天数学相当难,闺蜜今晚撤退,还有湖边树上蹲坐着一只猫……她偏过头看过去,果然树上坐着一只——
一只人?
梅若惜眯着眼睛去瞧斑驳叶影下的人,实在是个惊喜,针对这样一天来说。
她蹑手蹑脚地起身,假装不在意,东张西望、看天看地地朝那棵树下走去,装作不知道树上有人,好像只是望天,悄悄往树梢上瞟去,却只看见一只橘猫。
“你找我?”
“啊!”
梅若惜正疑心自己看错了,突然被背后的声音吓了一跳,跳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靠在树干上,没个正形地笑着看她,心里不自觉有些尴尬、恼火,偏过脸来回道:
“误会了,我路过而已。”
说着正要走时,那人毫不避讳地拽住她的手。
“开门见山,你明天还要再考一次数学,信不信?”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梅若惜只会当又是一个被高三逼疯的傻子,但现在,她不由得开始认真想这句不应当出现在现实的话。
那人的手冰凉,像瓷器一般,却骨节分明。
她甩开那人的手,站定问道:
“不要拉拉扯扯。你想说什么?”
“字面意思,你明白的。”
“谁在明白?反正不是我。你最好说清楚一点。”
“有必要吗?”
“当然,”
梅若惜冷笑一声,强忍住莫名的恐慌,抱起手说道:
“这样我好把你送到更适合的精神病科室。如果不是出于人道主义和对特殊群体的同情,我不会听你胡言乱语的。”
眼前的人轻笑一声,沉默地向前走了两步,踩入梅若惜的影子当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言不发。
梅若惜隐隐感受到一阵危险,但看着那男的近在咫尺的双眼正与自己四目相对,手已经摸到了口袋中美工刀的刀柄,于是安心下来,颇为沉稳地开口道:
“认识一下,我是李报晓,你呢?”
“沈诚,我只告诉你我的名字,可别告诉李报晓。可以吗,梅若惜同学?”
梅若惜不知为何并不意外这人知道自己名字,也不为自己的谎话被戳穿而尴尬,毕竟萍水相逢,她并不在意自己在那人心中的第一印象。
“好,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不玩中二角色扮演。”
“循环。”
“循环?”
“可以这么理解。”
梅若惜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梅若惜当然知道自己被说中了,也知道这个叫沈诚的人知道自己背说中了,但她的妈妈在一次又一次的地下商场砍价中告诉她,以退为进不一定有用,但一定要试一试。
“你为什么走?你不是感觉到了吗?”
梅若惜看不到沈诚的脸,但她听出他的声音不如之前平静,于是加快了脚步,大声回复道:
“那是因为你这个因果之外的人打扰到我了,只要远离你,我就感觉不到了!”
“啊?为什么要这么理解啊?你等等。”
梅若惜不理会后面跟过来的沈诚,仍然加快脚步往教室方向走去。
“只要我不知道,就当作没发生。你知道的比我多,那我现在加入不就是当血包吗?我要做NPC,你拯救世界后叫我一声就好。”
“你在想什么?是想让我挽留你吗?”
梅若惜听到这句话,知道刚刚他那副谜语人的样子不过是装样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需要自己。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和你从未有牵连吧。”
“你觉得现在还可以用人类逻辑和常理去理解吗?”
沈诚站在阴影里,语气似乎十分无奈,
“时间在循环,我们可能会度过上万年后,只是一天结束;能量、物质的倒放并不符合物理原则,在时间跨度上的静止也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但你和我可能是唯二脱离出来的,所以我通过心灵感应得知你的信息,也很正常吧,你也有提前感知到一些,不是吗?”
梅若惜听到这里,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校门,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戴上头盔,骑上电动车,隔着围栏,拿着钥匙指着里面的沈诚,大声威胁道:
“不要再找我了,明天,准确说,在此之后不准再想把我拖下水。”
说完,骑车便走,看着后视镜里的学校大门越来越小,在一个红绿灯后彻底消失。
梅若惜对姥姥称病,潦草地吃了晚饭,喝了点药便洗漱后上了床,在老人催促下盖上毯子闭上了眼睛。
自高三以来,她从来没有那么早合眼,但还是不一会儿便意识模糊起来。
“明天会恢复正常吧。”
她怀着这份信念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