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时,淮临与玹攸算不得熟络。
虽同为一方少主,然帝陵与尧都相距甚远,两地往来素疏。他们只在老一辈牵头的宴聚上打过几次照面,彼此的名号倒是早早听过耳中。
淮临听得最多的,便是玹攸那身“离经叛道”的名声,他自幼弃家而去,一走便是数载。其父踏遍四海,终在仙都寻得踪迹,将人带回故土。
谁知归家之后,这位少主却径自隐入深山,再不问外事。平日不过作画饮酒,俨然一副红尘外客的模样。
淮临自幼便被束缚于重重规矩之下,从未尝过自在滋味,更不敢生出一丝叛逆之心。因而听人说起玹攸时,心底曾隐隐生出几分不曾言明的向往。
那少年身上,有着他未曾有过的意气、胆魄,与一身桀骜不驯的筋骨。
后来火狱侵扰九州,彼时天下大乱,他自顾不暇,一心思量如何护住宗族血脉。可终究无力回天,尧都终是陷落了。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拖着满身鲜血,匍匐至千宿跟前。濒死之际,神智早已昏沉,眼中只映得见那立于火海中的一袭白衣。
他颤着手攥住她的衣摆,气若游丝,却字字含血:“求您,助我重生。”
少女见他竟能从焚天大火里挣出一线生机,眸光微动,终是应下了那份染血的恳求。
千宿将他带离那片焦土,果真履行诺言,助他重获新生。
如此,他们二人便一同回到了这里。
重生后的他一心追随千宿,只盼借她之力报灭族之仇,将火狱之人尽数诛灭。却不曾想,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
那个一身反骨、桀骜不驯的帝陵少主——玹攸。
他原以为,他们皆是受她救赎的同类。可渐渐发觉,千宿待玹攸截然不同。她在玹攸重生之初便封存其记忆,将他安放于一方虚幻境地,而后倾尽心血,悉心栽培。
起初,他并不明白千宿为何如此。
后来才知晓,那少年身怀一种极为罕见的灵术,那灵术能压制乃至抵御火狱之火。
只是灵术尚弱,需得时日蕴养壮大。为此,千宿才将他置于幻境之中,以最严苛的方式锤炼他、催逼他成长。
至于抹去记忆……却是另有缘由。
千宿与玹攸之间,曾有一段他全然不知的过往。
究竟是怎样一番纠缠,又藏着多少未言明的情愫,他无从得知,只听说当初二人有成婚的打算,还听说二人曾决一死战。
不过,只要人还活着,便有报仇的希望。于是,他默然跟随千宿,一同守着那虚幻中的少年,看他一日日蜕变。
两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这其间缘由纷繁复杂。他们耗去不知多少年月,一世世重来,一回回倾尽心血栽培那人。
可在诸多败因之中,有些致命缘由,皆是因为千宿。譬如她那份近乎执妄的信念,她骨子里的倔强,以及……她深埋心底、从不言明的感情。
她亲手抹去了玹攸的记忆,要他心无旁骛,一心淬炼成器,炼成一个足以抗衡万恶之源的,真正的“神”。
可她自己,却在这无尽的轮回里受尽了煎熬。
从前世到今生,从第一次重生、第二次重生,直至这第三回……她经历得太多太多,也隐忍了太多。
他们都清楚,若此番再不成功,往后的苦楚只会更长、更重。
一次,两次,三次……这茫茫重生路,究竟要走到第几回,才算是个尽头?
既然决意再为玹攸重生一回,行这逆天改命之举,那么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斩断那最致命的一环——感情。
让玹攸忘却前尘倒容易,千宿为他重铸身躯时抹去记忆便可。
可千宿自己呢?
此刻,他望着又一次重生而来的少年,心中百味翻涌,比从前任何一世都要纷乱复杂。
千宿院外的玉兰开得正盛,风过时簌簌落下一地香雪。
玹攸没有做声。
“我是淮临。”淮临介绍自己。
淮临,玹攸从未在三重术里见过这张脸,但在千韵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像千宿的男宠都是他寻来的,松玉也是。
淮临一身竹青暗纹锦袍,腰间悬一枚素白玉佩,容貌清俊儒雅,偏生一双凤目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落及玹攸面上,并无陌生之意,反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似有还无的打量,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仿佛早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了。
玹攸心中升起警惕,面上却只微微颔首,行了个极淡的礼。青色衣摆拂过石阶,径直往内院去。
身后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灵光。玹攸推门而入时,千宿正伏在紫檀案前批阅文书。墨发未绾,松松用一根木簪定着,雪白的中衣外随意披了件莲青外衫,手腕上包扎着纱布。
她闻声抬眼,目光掠过玹攸,又落在他身后的淮临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罕见地闪过一丝讶色。
随即,她看向玹攸,四目相对间,室内一时静极。
淮临几步走到案前,看到千宿手腕的纱布,皱起眉头:“伤成这样,怎么还在这里耗神?”
千宿垂下眼帘,笔尖未停:“明日要去息地行落仙术,这些今日必须理完。”
“那也该等我回来。”淮临语气里带了些许责备,“给你发了那么多灵讯,为何不回?”
千宿不答,只将批完的册子推到一旁。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玹攸静静立在门边,目光淡淡扫过案前二人,面上没什么表情。烛光映着他精致得过分的眉眼,那张脸美得近乎虚幻。
淮临叹了口气,忽然抬手,一点灵光自他掌心漾开,渐渐化作一条淡粉色的丝带。那丝带似烟似雾,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晕,在空气中轻轻浮动,洒落细碎星尘。
“从云绸那儿磨来的。”他语气软下来,“唤作‘幻丝带’,能凝固片刻光阴的景象与声音,也能隔空传讯。”
他又取出另一条青色:“这条是我的。日后若有急事,用这个联系。”
千宿终于抬眼看了看那粉色丝带,却也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并无惊喜。
淮临似是早已习惯她的冷淡,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目光却转向了玹攸。
玹攸正抬眸看他。
两道视线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在寂静里弥漫开来,玹攸轻轻吸了口气,袖中的手虚握了一下。
“息地那边都已安排妥当。”淮临的目光转回千宿身上,“镇妖司也控住了逃出的锡煞,暂时无虞。只是……明日当真要带他去?帝陵的人已经到息地了。”
他指的是玹攸。
玹攸眸光微动。他在虚幻中从未听过帝陵这个名字,更不知他们为何也会去息地。
锡煞他倒不陌生,在三重术里,最难对付的就是锡殺。
他抬眼去看千宿。她却仍低着头,侧脸在烛光里,看不出丝毫情绪。就连淮临方才给的幻丝带,她也只是随手搁在案角,未曾多看一眼。
沉默在室内蔓延。他默然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方才在街上买的手串,正要上前送给她,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秋灵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盏。看见屋内情景时,愣在门槛处,视线在玹攸与淮临之间打了个转,随即看向千宿,道:“仙主,药好了。”
药香混着玉兰的气息,丝丝缕缕渗进沉默里。千宿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秋灵捧着药碗上前,千宿伸手接过。素白的中衣袖口滑下一截,露出腕间缠得齐整的雪白细布。
她面上没有什么血色,连唇也是淡的,只一双眸子清凌凌扫过碗中汤药,随即送至唇边,一气饮尽。
空碗递回时,她神色仍是淡然的,眉梢也未动分毫,仿佛咽下的不是苦彻肺腑的药汁,不过是一盏无味的清茶。
一旁静立的玹攸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颜上,又移向那截裹着细布的手腕。她身形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裳都显伶仃,却将这常人龇牙咧嘴的苦,饮得这般坦然。
不知怎的,心底某处悄悄漫开一丝涩意,隐隐牵着怜惜。
淮临瞥见玹攸凝望千宿的神色,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秋灵收起药碗,又禀道:“仙主,还有一事。左公子仍未自南岭归来,此番行落仙术,怕是赶不及了。”
左延乃仙都护法之首,修为深湛。以往行此秘术,皆由他护持千宿灵枢,以镇四方。如今他因族中急事匆匆离去,归期未定。
秋灵与淮临皆知千宿此番元气大损,若再缺了左延这等助力,落仙术的风险,便要添上几分。
屋内静了一瞬。
淮临望向千宿,眼中忧切深重:“不若将此次落仙术再延一延?万事总以稳妥为先。”
千宿却缓缓摇头:“落仙录已成,天时不可误。况且,息地近来不甚安宁。”
淮临自然明白她的顾虑。息地若生乱,牵动的是整个九州的安稳。
他望着她苍白容颜下那不容转圜的决意,胸中窒闷,终究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
叹息悠长而无奈。
秋灵抬眸看了他一眼。
屋中气氛倏然凝滞。
玹攸始终静立一旁,未发一语。片刻,千宿目光落向他:“把千韵叫上,让千韵与玹攸二人合力,当可暂代左延之职。”
她话音方落,淮临突兀地低笑一声。笑声短促,似压着某种情绪,道了一句:“我就知道。”
玹攸听出那语气里的不善,转头看他:“有何不妥?”
他这一问,秋灵连忙抬头看淮临。
这二人刚见面,怎么气氛有点不对劲。
来啦来啦!
隐隐约约心里有点酸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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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