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网 第47章 事实

命案现场的照片总是显出一种超脱世外的冷血，机械地记录着一切细节。这张是刘郁白踮着脚把相机举过头顶才从角落里拍到的全景，可以看到右下角还蹲着一个凌霄，尸体面朝下俯趴在照片正中心，一只手向前伸，整体呈现出一个犬字型，双腿还搁在床垫上。

“是脚！”

应呈又仔细看了一眼照片，没能理解傅璟瑜的意思，但还是敏锐注意到了什么：“你是指……死者的姿势？”

“对！脚的姿势！”傅璟瑜指向照片，说，“你看，她上半身在地上，但脚在床上，而且倒下的方向是朝向床尾的，对吧？已知她是因为毒品过量导致的死亡，那么正常情况下，如果她是在睡着的时候突然毒发，身体不舒服想要起床应该是先坐直身子，再放下腿，最后站起来的顺序，但这样的话，她倒下的方向应该是向着床头的，而且要么整个人都在地上，要么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在地上，死者的这种姿势说明她的起床动作是先整个人站在床上，再迈步下床，那就说明……”

应呈终于反应过来：“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人！而且就跟她一起睡在床上！”

“——卢俊！”

“他看见了夏敏毒发，但是没有施救甚至没有打120，而是第一时间收拾现场，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以后就离开了。大白连他的指纹都没发现，更别说DNA了。”应呈顿了顿，用力一锤被窝，“这可不是诱导他人吸毒的罪名了，这是故意杀人。”

傅璟瑜觉得事情就该这样发展才对，他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红颜枯骨，想觉得庆幸又觉自己过于冷漠，只说：“他应得的。”

“但是熙悦小区并不允许外来人员出入，顾崽也说没查到卢俊的进出记录，就算他在夏敏死之前进小区的时候还可以让夏敏给他当掩护，可事后他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傅璟瑜沉思片刻，说：“以我对他们卢家特别喜欢拉帮结派开后门走关系的作风来判断，或许……是买通了保安。”

就熙悦小区那几个物业负责人，要买通还真是简简单单，但应呈还是摇了摇头，尖锐点评：“他那个脑子在人死后做不出这种复杂思考，除非他敢打电话告诉他爸他沾上人命官司了，我还是比较倾向于熙悦小区里本来就有人帮他。”

“同伙？”

应呈挑眉，掏出手机：“应该不是同伙，但我知道应该找谁调查。”

顾宇哲这会还被困在市局，白丽雅特意分了一队人专门查他的电脑，也不说具体要查什么，但他不得不像嫌疑人一样被审问每一个细节，起初还有些许社死导致的不爽，但现在只剩可笑，以及……处在临界点的怒火。所以当应呈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总算觉得自己解脱了。但……

“查不了。”

应呈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舔了舔嘴角，看了床边的老婆一眼，咧嘴一笑，又坏又邪：“砸了。”

顾宇哲“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应呈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如果他们继续霸占你电脑不放，就砸了。那是你自己的私人电脑，砸完了我让你嫂子给你再买台新的，你嫂子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钱。”

傅璟瑜表面上朝他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平板倒是迅速打开了购物软件开始查电脑价格，顺手点了个价格降序，心道要买就买最贵的。

顾宇哲终于明白了，有人撑腰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嘻嘻一笑，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强硬地说：“把电脑还我，够给你们面子了，少给我没完没了的。”电话那头好像说了什么，应呈没听清，但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响，似乎几个人发生了一些肢体上的冲突，这次他清楚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劝架，大概两分钟后，顾宇哲孩子般雀跃道：“搞定了，你介意先等我回家吗？办公室里都是专案组的人，我不想过去，要不我来医院找你？”

应呈隔着电话都觉得总算出了口恶气，恰好傅璟瑜转过平板，指着两台电脑用眼神无声询问该买哪一台，便忍着笑确认：“真砸了？”

“……没有。毕竟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亲手配的，就这个配置跟整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我哪舍得，只是砸了键盘，正好有点坏了，本来我也打算换一个。”

傅璟瑜听见了，比了个OK的手势，转而查起了键盘价格，应呈更觉这位散财童子真正做到了事少钱多，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却对着电话说道：“我跟你嫂子过二人世界呢，少来当电灯泡，回家了查一下这个人发给我就行。”

顾宇哲应了声“好”正要挂电话，就听傅璟瑜劈手夺过电话，说：“键盘种类太多了，你要什么？”

他挠了挠头，羞赧起来：“真买啊？”

傅璟瑜瞥了一眼坏笑的应呈，说：“尽管要，我会跟你应队结账的。”

如果是算应呈送的，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挂断电话，他按照顾宇哲的要求下了单，留了市局的地址，这才说：“欠我一个键盘钱。”

“肉偿。”应呈眨了眨眼，拿回手机开始卖乖，“你知道的，我兜比脸都干净。”

傅璟瑜上下打量着病床上的伤患，就差把质疑写在脸上，应呈深感侮辱：“……我只是受伤了不是被阉了好吗？”

……这人说话一向嘴上不把门，以他的了解，不转移话题这小子肯定还敢继续满嘴跑火车，便皱起眉来：“不过闹这么大，真的没事吗？”

应呈心情大好，甚至还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不管我们是什么态度，该针对一样针对我们，既然如此，还不如放肆一点，何必委屈自己。”

“可是，你在病假中，她要找事也找不到你头上，最终承担这一切压力的还是谢霖。”

“山人自有妙计。”

傅璟瑜音乐有种不良的预感，挑眉道：“什么妙计？”

应呈朝他眨了眨眼，转手给陆薇薇打了个电话：“你那个干网络水军的朋友，让他帮忙写音娱黑料的时候，他大赚了一笔吧？”

陆薇薇自然也注意到帖子发出去没多久就删除了，干巴巴一笑：“大概吧。是我们找人家帮忙的，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我可没有参与这些！”

“没关系，帖子发出去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再说，这种收钱删帖的行为他们行业内部也有一套规避方案，真想找他们算账也不一定抓得到把柄。不过，钱是赚到了，流量还差一点吧？”

她警觉地竖起耳朵：“应队，你想干什么？”

“林希逃走的事闹这么大，不让他来蹭点热度就太不是朋友了吧？”

要不说陆薇薇机智呢，只需要点到为止他就立马反应过来，兴奋地说：“懂了！晚上的热搜最便宜，我让她体验一把当明星的感觉！”

聪明归聪明，这孩子就是做事有点不计后果，身为领导还是有必要再提醒一下，应呈轻咳一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先打个草稿，别弄得太明显，让她没精力管我们就行。千万别挟私报复让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反将我们一军就麻烦了，记住了吗？”

她匆忙应承几句，迫不及待就挂了电话，应呈一抬头撞见一双无言以对的眼镜，心虚又嘴硬：“……这叫合理反击！要不是她几次三番给我们刑侦穿小鞋我才懒得搭理她呢。再说了，她是专案组实际负责人，当初抢功的时候没想过要担这么大责任吧？破案了算她的，人跑了就折腾我们刑侦，哪有这么好的事。”

傅璟瑜尖锐点评：“损。”

“我一向这么坏的，你习惯一下。”

说罢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了，他看了一眼，意味深长：“看来白让顾崽砸那键盘了。”

“怎么了？”

应呈举起手机，只见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来一条短信，写的是——“夏莉死的那天晚上我熬夜直播，到了早上我从门缝里看到卢俊跟小月月在一起，两个人忙忙碌碌，别说是我说的。”

傅璟瑜皱起眉：“这是……”

下一秒，顾宇哲应该是到家了，他的消息也发了过来，是一串号码，正好就是给应呈发消息的这一个。他简短回复了之后才说：“一个叫万万的网红，就住在死者隔壁宿舍，小月月是死者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回想起来，整个熙悦小区就像一个移动的直播间，全方位无死角密布着冰冷的监控摄像头，每个人都是冰冷的，每双眼都是超高像素的镜头，机械地记录这一切，只有万万，至少像是个活人，而黄悦一直若有似无地提起卢俊，还反复强调她不是卢俊的菜，他早该听出那些弦外之音的。

“所以这个万万的意思是指卢俊在夏敏死后，找这个小月月跟他一起打扫了现场，然后躲到了小月月房间？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小月月的掩护下成功离开小区了。等等……”傅璟瑜皱起眉，“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我到酒吧找他的时候，那些女孩们说他们一起喝了一个晚上，那些女孩都不知道夏敏死了，但他一直在强调不要提这个死人，他那个时候都喝得神志不清了，肯定不会是他自己关注的新闻，也就是说，他确实早就知道夏敏死了！”

而如此明显的漏洞，他当时居然没有注意到。

他点了点头：“我也核实过卢俊的不在场证明，夏敏死于八号的早上，而他从八号下午开始连续两天一直在找人喝酒，但在夏敏死亡的时间段内他的不在场证明是不明确的，他自己说在酒店睡觉，不过那家酒店楼梯是没监控的，正好电梯又坏了，他完全有可能走楼梯从小门直接出去。”

“也就是说八号早上半天，他有可能一直跟小月月在一起，就待在熙悦小区？那……这个小月月的不在场证明呢？”

“当时并没有把她列入调查名单，不过没关系……”应呈又掏出手机，转而找秦一乐，“现在查也来得及。”

秦一乐正在家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呢，就听应呈给他打电话，冷不丁就让他去联系杨杰，茫然地“啊”了一声：“杨杰？找我寝室长做什么？”

“他应该看过黄悦房间里的视频。”

他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视频？黄悦？死者夏敏的那个朋友？”

“我跟他一起做的黄悦的走访，当时黄悦在房间里装了一堆摄像头，大的小的，监控手机电脑，各个角度都开着，我在询问黄悦的时候让他去检查这些摄像头，并且把拍到我们的部分都删掉了，所以他一定看过这些视频，黄悦是宠物主播，需要24小时监控她的猫才有素材，所以只要她没特意删除，视频一定录到了卢俊。问问杨杰有没有在视频里见过卢俊，带上照片，他们基层民警天天街头巷尾的，忙成那样不一定有空关注网红消息，很有可能不知道卢俊是谁。”

秦一乐也是聪明孩子，虽然应呈没说，但他已经反应过来为什么卢俊有可能在黄悦房间里，立马应了声“好”就挂断了，应呈又转而打给了刑侦办公室，让现在还在办公室值班的同事再复查一遍跟卢俊有关的所有监控，也免得专案组这帮人继续骚扰他们，又把前因后果都转告给谢霖，叮嘱他明天重审卢俊，最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不用写了！”

等核实后才能正式结案，能不干就不干，然而一回头却撞见傅璟瑜弯成新月的眼睛，从缝隙中摔出一弧星辰般的微光，话还没有说出口，嘴角就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你笑什么？”

傅璟瑜原本只是无意识微笑，闻言却垂下头，眼角眉梢都是难以压抑的灿烂：“你不也在笑？”

应呈用视线描摹他微长的发丝，蓬松又乖巧，发现自己也很难忍得住上扬的弧度，只好说：“……我们像两个傻子。”

“我好像是第一次旁观你工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分配工作的样子像点将出征，有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气质，”他抬眸，昏暗灯光也遮不住眼底的凌凌波光，坦诚道，“很帅，我喜欢。”

“……我要是被你这么简单一句话就打动了，是不是显得我很廉价？”

他挑眉：“所以呢？”

“好吧。”应呈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忍不住。我确实很不值钱。”

谁打动谁还不一定呢。傅璟瑜不跟他争论这一点，只是俯下身去亲吻他，唇齿勾缠间还遗留着某种甜腻的香气。

——“晚安。”

这蜻蜓点水无异于杯水车薪，奈何应呈现在是半个废人，实在力有不逮，只能老实往被窝里一缩，轻声回道：“我爱你。”

傅璟瑜轻咳一声，装听不到，起身把灯关了，自己就睡在陪护床上，在黑暗中才感到两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