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网 第42章 泰斗

一个寻常的初冬午后，梧桐还在落，大胖野猫还没吃完那根香肠，而一位可亲可敬的警界泰斗，于此时星辰般陨落。

林雁飞没有反应过来，叶青舟一手撑在门框上像一堵墙似的把他挡住了，谢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隔了一光年那么远。

——“老师！”

他几乎跪倒在地，叶青舟猛得一下没站稳差点被他撞倒，谢霖敏锐注意到尚未投入使用的大教室地面有一层装修导致的灰尘，清晰地印着他走进来的脚印，忙喊道：“不要进来！”

林雁飞卸了力气，顿了一下，这才带着哭腔抹了把脸：“……我打电话通知校方。”

待他走远几步，叶青舟才压低声问：“他杀？意外？”

程越海一手抓着胸口，另一手垂落在身侧，头朝向黑板方向，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苍老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成一团，一滩红白相间的液体沾湿了他花白的头发，谢霖大概看了一眼，问：“心脏有问题？”

“有，而且三高，但据我所知他坚持健身，体检也按时做，再加上身边有人照顾，总体来说应该不算严重才对。”

谢霖小心翼翼退出大教室，顺手把门带上了：“我记得，他是你老师？”

他摇了摇头：“他是应呈和徐帆的老师，我是因为毒品鉴定这一块跟程老打交道比较频繁。”

“可能是心脏病发导致的摔倒，正好摔到了后脑勺引发了脑出血致死，也有可能……”

他懂了：“我给大白和凌霄打电话，总之先当成他杀来调查。”

林雁飞刚好听到这一句，瞪大了眼睛：“什么，他杀？”

谢霖忙道：“别紧张，走个流程。”

“可是……老师他……”

谢霖充分发挥了他和蔼可亲的特长，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敬重程老，但是毕竟门没锁，人来人往的谁都能进来，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大教室，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你也不会希望程老死得不明不白的对吗？”

林雁飞迟疑了一下，说：“我当然不希望程老是被人杀害的，可……这毕竟是公安大学，往来的学生都是要成为警察的，这……”

“你也说了，他们还是学生，接下来的还是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吧。”

他只好说：“不行，我说了不算，我还得通知老师他家人。”

谢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另一边叶青舟已经三言两语就说清楚，迅速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说：“程老打电话叫我们过来的时候说之前我们送检的那个毒品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在大教室没看到有文件一类的东西，你知道在哪吗？”

他想了一下，转身就走：“应该就是我刚刚拿的那份，我放办公室了，这就去给你们拿！”

“大白跟凌霄在过来的路上，刑侦的人他们会一起叫上的，”叶青舟一挑眉，暗示道，“应呈那边……”

他叹了口气：“行吧，我来通知。”

大学负责人迅速赶到了现场，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打扮十分潦草的学生，有人情急之下甚至只穿着拖鞋就来了，急切地问：“程老师他……”

叶青舟一手把住门，一边摇了摇头。

有人摘下眼镜抹了抹眼泪，也有人抱头哭成一团，就连看起来十分稳重的负责人也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问：“怎么会这样呢？”

他只能轻咳一声，简短回应道：“在查。”

“那现在怎么办？”有学生刚说了一句，就又忍不住哭出声来，“他还有课啊……”

这就不属于叶青舟能够解答的范围了，负责人背过身去抹了把脸，连忙说：“你们放心，学校会帮你们安排好的，不会影响你们毕业。”

林雁飞这时又拿着一叠报告飞奔回来，递给了叶青舟，听见了这一句，问：“那老师其他的课怎么办？”

“我来安排，你先把课表发给我。”

谢霖好不容易才安抚住非要赶过来的应呈，探头一看，长篇大论的化学元素和英文代号他看着就头晕，只看到最后一段写的是相似度60%，压低了声：“这是什么意思？”

叶青舟指了指：“这个是二代不夜之城改良之后的配方，这个是我们送检的夜明珠的配方，程老交叉比对了两种毒品的成分，相似度只有60%，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毒品。”

“这么说，程老把配方完全解析出来了？”

“并没有。他只是对比了两种毒品，换言之就是用二代不夜之城的成分一项一项地跟夜明珠对比，最终结果不夜之城有60%的成分跟夜明珠相同，但不能保证夜明珠有没有其他成分。”

“懂了。”谢霖点了点头，看向叶青舟把住的那扇门，“他没来得及做完。”

叶青舟却皱起了眉：“为什么火急火燎地给我打电话呢？就为了告诉我夜明珠跟不夜之城不一样？”

“而且……为什么非要面谈呢，手机不行吗？”

他没回答，只是捏着那份报告，不知道在想什么。

负责人很快处理好课表的事，并迅速让学生们先回去，用抱歉的语气说：“程老德高望重，上课风趣幽默，又是业内泰斗，这事很快就会传遍学校，甚至引发其他警局部门的重视，所以……”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在法医和鉴证来之前，我们也不能确定具体的死因。”谢霖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但至少要给程老一个说法。”

林雁飞朝后看了一眼，又焦躁地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下课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有上千个学生，死的不是别人，是他们最敬爱的程老，一旦学生们情绪激动，我怕现场不好控制，在下课之前，先把程老转移到解剖室可以吗？”

“对！解剖室在负一层，有铁门，把门一关谁也看不到，而且……”负责人情至深处忍不住哽咽，顿了一下才说，“我们真的不希望程老兢兢业业为警校奉献了一辈子，死后却当着学生的面被装进裹尸袋运走，这太不尊重他了。”

谢霖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果断地摇了摇头，往门口一站，青松一般不可动摇：“在警方接手现场之前挪动尸体才是不尊重程老。他在课上不会教育学生们可以为了顾及死者的颜面去罔顾真相，这些学生不是普通的孩子，他们都是未来的警察。”

他们沉默间点了点头，片刻后，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同时两辆警车开进校园，学生们围拢在教学楼，刘郁白领着凌霄一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肃穆而又悲伤的人群，也跟着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昨天才见过他……”

凌霄拍了拍他，叶青舟这才开门放他们进去，顾宇哲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监控，顺手就掏出了自己的平板：“我去查监控。”

负责人轻咳一声：“还没开。”

他有一瞬宕机，“啊”了一声，林雁飞便尴尬解释：“我们校区刚翻新，有很大一部分区域还没有投入使用，比如大教室，所以这一块的监控装好了但是还没打开。”

“那哪些监控是在用的？”

“楼梯口那一块的，还有目前开放使用的办公室和教室都是已经打开的。”

顾宇哲挠了挠头：“那先带我去看看吧。”

林雁飞忙带着他往机房走，人群里突然有人举起了手：“我下节没课，那么多监控，让我一起看吧！”

紧接着，人群里此起彼伏地想起了请求声，一只只白净但稚嫩的手臂青苗一般纷纷举了起来：“就是，让我也去吧！”“我也有空！”“我是痕检科的，让我做点什么！”“还有我！”

眼看着少年们热血翻涌，凝聚成一朵雨云，空隙里还有巨龙吐纳雷鸣，谢霖心腔震动，终于明白校方想移走尸体的初衷，只能压了压手：“不行！老实呆着！程老在世的时候没教过你们吗？服从命令听指挥！该让警方接手的时候就要让警方接手，哪怕你们走出校园进入社会，也要学会该求助的时候就求助，记住了吗？”

那一只只手又蔫蔫地收了回去，顾宇哲这才找到空隙，连忙穿过人群跟林雁飞一起去查监控了。

凌霄大致查看了一下尸体的状态，便走了出来，朝几个人摇了摇头：“我只能说符合外伤致死的特征，具体死因只能等解剖了。我得把尸体带走。”

“先别带走！”人山人海的学生后面突然有人喊道，于一片静谧和哀痛中显得分外清晰，以至于人群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来，是匆匆赶来的苏月兰，她一路小跑喘了口气，先朝学校负责人点了点头，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下台阶来接，急出了哭腔：“苏老师！你来了就好了，程老他……”

苏月兰连连点头，径直走向凌霄，凌霄远远见偶像坚定向自己走来，万众瞩目之下一时心花怒放，以至于红了脸颊：“苏老师……”

她伸出手：“不是打了报告吗？给我吧。”

凌霄反应过来，连忙从包里拿出她前脚刚签好的报告，苏月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这种求援文件的时效通常是以时间为计算，而不是以单个案件为单位，本来是为了防止出现悬案久查不破导致长期“占用”某一位专家的情况，不过反而创造出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

她扬了扬手里的报告：“我来做你们的法医。”

“苏老师，这……”谢霖有点难办地挠了挠头，他当然更希望苏月兰这位业界大拿来主刀，但是……他把苏月兰拉到了一边，小声说，“其实我们还不确定是他杀，程老年纪大了，身体也确实不太好，像他这个年纪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也很正常，应该还用不着您出手。”

“我知道，但有一点你们可能还不清楚，程老生前签署过遗体捐献承诺书。”

谢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啊”了一声，负责人便上前道：“是有这么回事，程老一辈子奉献在刑侦教育上，早就宣誓死后也会做大体老师继续任教，他说过他活着会用自己的学识拉开学生们的大门，死后也愿意用身体再给孩子们上最后一课。”

苏月兰点了点头：“我跟程老也算朋友一场，本来过几天我有一场公开课，预计用的是其他大体老师，现在……我打算把这节课提前。我相信假如程老在世也会满意这个安排的。”

负责人把请求的目光投向了谢霖，他犹豫了片刻，还没有作出决定，便听刘郁白敲了敲门，简短而有力地说：“他杀。”

叶青舟冷下脸，眉宇立刻传递出一股骇人的凶戾：“确定？”

“确定。”刘郁白撞上他目光，吓了一跳，轻咳一声才说，“进来看。”

他在尸体到门口间的这一段距离都铺上了薄薄一层透明塑料膜，这样一来就不会破坏脚印了：“脚印一共三组，一组是死者的，一组是……”

谢霖轻咳一声：“我的。只有我进来过，连叶队和林雁飞都没来得及进来。”

他点头，道：“我猜也是你或者叶队的。总之你们看，三个人三组脚印，一直从门口走到讲台旁边这，然后你的脚印到尸体前就退回去了，甚至没有绕到尸体另一侧，所以我才猜应该是你们俩中的一个确认死者已经死亡以后就立马退出去保护现场了，但是死者的脚印前面，这，你们看，还有一组清晰的脚印对吧？”

叶青舟保险起见还是从百宝箱里抽出来一双鞋套，走到他指的那个位置立刻一目了然：“这个人面对着程老。”

谢霖则走到尸体旁，正面对着他，刚好是程越海倒下的位置，刘郁白蹲在他们俩中间指着地上的脚印：“这一片脚印非常混乱，我猜测是发生了争执。”

叶青舟比了个向前推的动作，说：“争执中这个人推倒了程老，程老刚好后脑勺着地，不幸身亡。”

刘郁白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也不能直接确定，还是要看尸检结果。脚印我倒是拓了，43码的脚，运动鞋花纹，根据脚印的重心分布，鞋码是合脚的，所以脚印的主人应该是男性。还有，这是死者的手机，有锁，帮我交给顾宇哲。这个大教室又新又偏僻，我觉得死者应该是特意约了人过来见面的，破解了手机以后可能就有收获了。”

叶青舟一边接过手机一边轻咳一声：“约的我。”

他顿了一下，干笑道：“那你们忙……”

百宝箱里只剩两双鞋套，苏月兰就没走进去，只是捏起袖子叩了叩门：“看起来更需要我的帮助了不是吗？”

谢霖只好垮下肩膀，无奈叹了口气，猜到多半是应呈支使亲妈过来的，思索再三，最终还是道：“麻烦您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风一样拉上负责人转身就走，安排公开课事宜，谢霖一点凌霄：“别愣着了，赶紧配合，警方这边的负责人就由你担任了！”

凌霄响亮地应了一声“好”，连跑带跳地追上去了。

他叹了口气，心道这人平时相当机灵，怎么一见到偶像就这幅二傻子的德行，一回头却见叶青舟捏着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的模样，问：“怎么了？”

叶青舟反应过来，耸了耸肩，把手机塞给他：“有点奇怪，不过我也没想明白，总之我先回去接着盯崔友成了，有消息了同步我。”

谢霖点了点头，目送他急匆匆而去，便听刘郁白追问道：“对了，找程老帮忙做的那个成分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这呢。他约我和叶队过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刘郁白翻了一下，锁紧了眉头：“奇怪。”

“怎么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虽然我没有经手过不夜之城的案子，但是我们系统里标记过不夜之城的成分，相似度有60%的话，我们应该也能做出来的。”

谢霖皱起眉：“等等，什么意思？我还是没听懂。”

“就是每一种毒品都有一种主要成分，比如海.洛.因的主要成分其实就是吗.啡，因为不同的制作工艺所以提纯比例不一样，含量低的叫青.皮含量高的叫龙.珠，名字不一样但成分的相似度可以达到90%甚至98%。”

“那这个60%不就说明两种毒品的主要成分不一样，所以不属于同一种毒品吗？”

刘郁白摆了摆手：“抛开含量说成分都是耍流氓。这个报告就是个半成品，程老没有做完，可以说这份报告其实是没有任何参考意义的。他只是把不夜之城的成分跟夜明珠做了交叉对比，却没有做出夜明珠的具体成分比例。打个比方，你看，相似的成分里有□□，不夜之城是混合型毒品，占比大约是25%，夜明珠也含有□□，但是还没有查出具体的比例，假如也是25%呢？那你还能说这两种毒品完全不一样吗？”

这么一说谢霖终于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个报告就是废纸一张？”

他用力点头：“对！差不多。但也不能说他错，这份报告通俗来讲就相当于解数学大题的草稿，思路和过程都在上面，但没有做出答案。”

“但是，程老是特意打电话让我跟叶青舟过来跟他面谈的，既然结果还没出来，他拿着草稿是想跟我们谈什么呢？”

刘郁白一耸肩膀，看向地上因痛苦而怒目圆睁的尸体，摇了摇头：“这一点现在永远没有人能知道了。”

谢霖看向那一堆杂乱的脚印，若有所思：“除非……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

他顿了顿，说：“我可以试试用手工比对的方法再做一次，这份草稿还是可以用来做检测的思路参考的。幸好当时样品只给了一颗，我们市局还有半颗。”

“好，那你尽快。现场除了脚印还有别的东西吗？”

“翻新以后应该里里外外都打扫过一遍，桌椅板凳我都扫了，没发现指纹，死者身上倒是有。”

“推搡导致的？”

“不好说，衣服上的指纹很容易被破坏，东一块西一块的，总共也就提取到两枚完整的。”

“有匹配吗？”

刘郁白朝他翻了个白眼：“有，你一个。”

谢霖噎了一下，就听他说：“另一个是林雁飞的。程老年纪大了，学校不放心他，专门安排林雁飞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而且程老他老伴早去世了，儿女都在国外，昨天送样本的时候跟他聊了一会，他说他跟程老吃住都在一起，跟亲儿子没差，所以衣服上有他的指纹也很正常。”

“脚印呢？”

“你说林雁飞？”刘郁白思考了一下觉得也是，于是点了点头，“我等会找他拓。”

谢霖突然灵光一闪，掏出了手机就给叶青舟打电话：“我知道哪不对劲了！”

刘郁白“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