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网 第32章 素材

接下来的兰城一如应呈所说，风平浪静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程度。但叶青舟的受伤反而防止了风雨飘摇的专案组被彻底解散，在专案组眼皮子底下还敢继续毒品交易甚至重伤禁毒支队支队长，不如说这不仅让专案组有了一些新的方向，而且还让所有人都铆足了一股誓不罢休的劲头。

万幸的是叶青舟恢复得很快，只不过目前仍然被他的师母，也就是陈强的妻子宋清摁在家里休养。

——即使缉毒警能够切断生身父母的所有联系，也无法切断同为缉毒警出身的袍泽之情。

樊城那边总算收到了消息，但综合考虑之后只是发了文书过来线上协助，毕竟大刀死后线索已断，确实没有必要再来兰城赶一趟，所以余下的毒品追踪交由兰城禁毒支队接手，陈强为了能够亲自领队调查，特意从专案组里分出去了，但截至目前，这个“夜明珠”藏光敛华，不再现身，唯一的收获就是这个“夜明珠”前身很有可能就是当初被他们彻底缴获的“不夜之城”。

这个名字，他们可太耳熟了。

至于陆薇薇，有应爱华的干预，这场令她厌恶的政治斗争最终以己方获胜为结局，即使身为棋子也有不同的命运。而她千钧一发之际救援叶青舟的壮举更是走出了相当精彩的一步，锦上添花地让应爱华这一局赢得更加理所当然。

她隔天就出院了，窝在家里和大狗威霸过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病假周，等她回来上班，兰城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连小偷小摸诈骗冲突都没有发生。

工作一如既往，但生活熙熙攘攘。

——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兰城偏向南方，一直到十一月份天气才逐渐转冷，但只要一冷下来就是刺骨的湿冷，进入一月以后更是每次起床都算折磨，唯一庆幸的是傅璟瑜不像苏月兰会强迫他穿上秋裤，而且以应呈的身板，在这个天气穿羊绒毛衣加上厚外套还不至于冻出什么毛病。

傅璟瑜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家具都是进口的大牌，装修风格也简约大气符合他的审美，各种设计和细节都宜居且舒适，但他只上门看了一次就以散甲醛为由继续理直气壮地赖在应呈家。傅鹤听白花了那么大力气，一气之下要求这条米虫做出点成绩来，否则就回堰川继承家产，于是这几天又宅家又摆烂的傅璟瑜不得不天天往外跑，找素材写文章，试图拯救风雨飘摇下的事业，但很不幸——他命里无火，越努力越无人问津，账号已经被限流到只剩个位数浏览量了。

“……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去上班吗？”

应呈拿他的手冲咖啡当白开水一口闷了，苦得五官都缩成一团，跟个枣核老头似的说道：“不行！而且最近兰城市局也没什么新鲜事可以给你当素材。”

“那……”傅璟瑜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用指尖托着一片刚咬了一口的吐司，凑了过来，“帮我联系一下你们网宣科？我跟他们合作出个反诈主题的宣传短文？”

应呈顿了一下，一口蛋黄干巴巴地堵在咽喉，愣神间只觉自己的呼吸和他勾缠在一起，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不做就能把别人勾得团团乱转，谁叫他居心叵测早有图谋。

“阿呈？”

他反应过来，伸长脖子把蛋黄咽下去，又灌了一口苦咖啡，这才说：“为了我们的婚姻幸福，你先把那250的山茶花忘了吧行吗？”

傅璟瑜便笑了起来：“我妈给我发了照片，那棵山茶花树活了，而且长势不错，我爸正打算把围墙所有的松柏全部换成山茶呢。”

“……还是算了，松樟苑就让它被松柏包围吧。”

“你能左右我爸？”

他叹了口气，挣扎了一下：“……但是反诈真的不是一个好的题材。”

“说得也是。我的账号什么都写，确实垂直很乱，或许……盯着一个主题重新做一个账号比较好？上次在垃圾桶插花的视频不就火了吗？”

“友情提示，火的是环卫工大爷和阿婆。”他吃饱了，顺手拿过围巾准备出门，“不出意外的话我六点下班，正好出去吃饭，顺便看场电影？新上的那个恐怖片挺小众的，陆薇薇去看了说画面还算不错。”

“等等，我有想法了！”

应呈正在玄关换鞋，回头“啊”了一声。

傅璟瑜咽下最后一口吐司，转身奔到沙发上去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进入了写稿状态，还不忘朝他摆了摆手：“再见，不过今晚可能没时间出门，晚饭也待定。我要开一个独立的犯罪账号。”

应呈音调瞬间拉高，像警犬听到了什么工作指令：“什么账号？”

“……不是那种号，总之我有得忙了，晚上见。”

他挠了挠头，老实上班去了。能让这条米虫动起来，随便他要做什么吧。

昨天晚上是顾宇哲值夜班，看同事们陆续上班了，大大咧咧关掉了平板上的小说界面，伸了个懒腰，陆薇薇帮他带了份早饭：“没事？”

他摊了摊手：“等交完班我就回家睡觉了。”

“那就好。”她放下包，美滋滋地掏出手机准备开始理直气壮摸鱼摆烂的一天。

秦一乐却反而困得东倒西歪，打了个哈欠道：“不知道为什么越闲越困，手机都刷累了。”

“闭嘴！”谢霖刚一踏进办公室就听见这句，登时骇得头发奓起，“瞎立什么flag！”

他反应过来，连忙呸掉：“我什么都没说！”

应呈摘下围巾笑了笑：“要我说你们就是迷信，这么闲去健身房拉练，再不行就去帮档案室整理档案，实在没事干出去帮交警站岗，正好我们要跟交警部门维持良好的沟通。”

办公室里顿时哀嚎一片，顾宇哲眼见着气氛不对，连忙站起来：“既然如此我要赶紧交班了，今天谁也别想让我多上一分钟！”

然而就在所有人起立准备交接班的瞬间，座机忽然炸响，离得最近的谢霖骂了一句“乌鸦嘴”才接起来，随即放下电话：“让你们多嘴！这下好了？熙悦小区，一女性死者，城东派出所的人在现场，法医已经在现场了，毒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应呈身上，他只好尴尬地呸了一声，说：“交班信息发工作群，走吧，先出警。”

顾宇哲举着交班记录挣扎着问：“那我呢？”

谢霖一把把他揽过来，用同情的表情说着狠心的话：“加班。”

他只好仰天长叹一声，跟着一块向停车场奔去了。应呈老实了不少，至少再也不敢没事偷开傅璟瑜的车了。通常情况下他会带一整个组的人分成三辆车，先到现场，再看情况考虑剩下的人手如何分配，座位随机。但一般开车的人就是分组负责人，所以他通常跟谢霖不坐一起，但谢霖看了一眼手里的油条，犹豫片刻，还是挤上了副驾驶。

应呈长腿一迈跨进驾驶室，正系安全带，忽然见已经上了后车的顾宇哲又打开车门惊慌失措地冲了过来，举起平板：“不好了老大！快看！”

“怎么了？”

只见屏幕上有一条标注为“爆”的新闻，赫然写着——“知名女网红夏莉被杀身亡”。

谢霖叼着油条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爆了句粗口，马上腾出手来拿手机：“我打电话找网宣！”说罢看了后座一眼，什么都不用说，秦一乐已经掏出手机，说：“我联系她经纪公司！”

应呈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牙切齿道：“赶紧上车！现场法医应该是凌霄，给她打电话，防止现场被拍照！”

顾宇哲连忙上了车，一手端着平板，一手掏出手机，应呈开惯了的那辆钢铁巨兽弹射一般飞了出去，呼啸着闯出了一条大路，警车紧随其后，短促的警笛声在车流里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他挂掉电话，手指划得起飞，一边查一边说：“凌霄说没让别人接触尸体，我看了一下，图片做了马赛克处理，并不是真正的现场图，是一部电影里的截图，但是热度涨得很快。”

谢霖放下电话，说：“网宣也说热度不好压，但相关的词条会先撤掉。”

“……怎么又是这个套路。”应呈拉着警笛闯了个红灯，猛打方向盘躲过一辆正常行驶的小轿车，骂道，“这些人就不能离警务工作远一点吗？”

话音刚落，秦一乐那头也骂开了：“什么？你们怎么想的？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在妨碍我们工作你明白吗？……我才不管那么多，现在、立刻、马上！把所有的东西都撤掉！在我们警方联系你们之前不允许你们再发任何东西，不然后果自负，明白了吗？”

“怎么回事？”

秦一乐挂了电话，刚要开口，应呈就已经了然于胸：“消息是死者公司放出去的？”

他实在气不过，拧着眉点了点头。

谢霖气笑了，说：“死了都要把人吃干净，死者什么情况？”

“网上的账号名叫夏莉莉超可爱，签约了音娱公司，百万级别的小网红，白天带货晚上擦边，同时还更新一些纯颜值美图，男粉女粉都不少。这个音娱公司也是业内知名垃圾，十分势利，骗一些新人签卖身合同，不火的就骗一笔设备的押金钱，想解约还得付违约金，不温不火的就往死里压榨，火了的就求爷爷告奶奶地捧着，但实际上即便火了公司也控制着这些主播的账号。”

……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从主播死了都要用来炒热度就可见一斑了，应呈问：“那我们的死者属于哪一档？”

顾宇哲继续翻查资料，说：“不温不火。要不然也不能这么高强度地营业，音娱旗下比她火的还有一大把。”

“我有个办法。”应呈说着抽空拨通了陆薇薇的电话，问，“你那个干网络水军的线人还有联系吗？很好，让他帮忙写一期揭露音娱公司压榨主播的文章，不要夸大用词，尽量用网上已经爆出来的真材实料，免得被告了我们还得帮忙捞人。”

他挂了电话才发现车里几个人都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便挑眉道：“怎么了？宣传社会阴暗面提醒民众提高警惕是我们警方工作的一部分好不好？再说了，总不能每次都是我们警方被舆论攻击，谁规定我们不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光挨打不还手啊？”

谢霖顿了顿，最终说：“你离凌霄远一点。”

一个神经病就够呛的了，两个神经病凑一起他一个人还不够应付的。

应呈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就当你在夸我了，关于死者还有什么信息？”

秦一乐举起手机给他看了一下死者的美照，说：“真名不叫夏莉，叫夏敏，二十七岁，未婚未育，恋爱状态未公开，盘城人，父母本来是务农的，她大学一毕业就来兰城找工作，然后跟音娱签约，前几年一直没什么名气，直播混时长拿底薪，慢慢靠擦边涨了粉，后来有一张照片实在拍得太好看了，非常出圈，这才小火了一把，上了百万级别。”

“现场呢？”

“凌霄昨晚夜班，比我们早到一会，她说现场是密室，死者呈现中毒症状，现场保存得还算完整，现在派出所的人正跟她一起守着尸体呢。”

“通知鉴证了吗？”

“通知了。陆薇薇说她去接大白过来，他昨天去参加漫展，半夜的高铁，直接在高铁附近开了房没回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熙悦小区门口，顾宇哲正想打开导航，就见小区里人山人海的，每个人脸上都显得麻木而冷漠，像执行某种固定程序的机器人似的举着手机，黑洞洞的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这辆车，但脚下却自动开出一条路来，透出一种机械围城的荒谬感。

一种难言的诡异顺着脊梁爬过头顶，应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让城东派出所加人手驱散一下吧。”

顾宇哲无奈道：“没办法，这个熙悦小区是音娱包下来的主播宿舍，所有的住户全是干主播当网红的，一出这个事，大家为了蹭热度炒话题一窝蜂全赶下楼来拍照录像了。”

……头更痛了。应呈只好打电话给留守的二组兄弟，让他们一块过来帮忙，尽量驱散围观群众，在案情大白之前太多细节被披露到网上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车很快驶到小区楼下，警戒线已经拉得足够远了，但还是有不少俊男美女举着手机试图翻越过来，有的甚至连睡衣和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应呈不得不大喊了一声：“散了散了都散了！禁止拍照和录像！”

但拍照和直播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顾宇哲连忙把背包甩到胸前，掏出一个黑匣子：“放心吧老大，我特意带了最新型信号屏蔽器，只要把这玩意一开，就能把他们的网全断了。这些直播间我来处理，不过辐射距离应该会有一整栋楼。”

“等会！我先打个电话给网宣让他们协助你封号。”

秦一乐连忙反身回去车上拿对讲机，谢霖打完电话接过对讲机，示意顾宇哲可以开了，然后小声吐槽：“不光要挨打还要记得还手。”

总不能永远都是他们被各种谣言中伤，然后对方轻飘飘把帖子一删扭头就开始岁月静好，好像从没吃过任何一口人血馒头，既然这么爱流量爱热度，那就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彻底封掉。

应呈试了一下对讲机，扭头笑着拍了拍谢霖：“孺子可教也，为父甚为心喜。”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回了一句“去你的”。

案发现场在11楼的1104号房间，顾宇哲提醒凌霄别让人拍下照片以后，她就把其他人都赶到走廊上了。派出所几个小警察正背对案发现场挡在门口，秦一乐老远就喊了起来：“舍长？”

小年轻激动地在原地蹦了蹦，碍于案发现场，克制住了没有直接扑过来，只是朝他用力点了点头。

谢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一乐：“他是你警校的宿舍长？”

秦一乐点点头，连忙介绍：“杨杰。这是我们副支队长谢霖，这是支队长应呈。”

杨杰十分兴奋地伸出手来握了握：“队长好！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命案。”他说着又狠狠在秦一乐胸口来了一拳，“羡慕死你和陆薇薇了，一毕业就进了刑侦支队，我听说你们还拿了集体一等功呢，不像我，每天就是这家劝架那家找猫的。对了，陆薇薇呢？”

“她过会到。”

“行了，你们过会再叙。派出所也是我们刑侦工作的基石，没你们我们可开展不了工作。”谢霖对这种年轻人的热忱抱有十分的肯定，有意想要锻炼锻炼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你是负责人？”

杨杰反应过来，一激动有些结巴，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师父跟法医在屋里呢。”

“那你介绍一下案情吧。”

“呃……我们是接到了物业的报警，说熙悦小区1104住户一直在家但联系不上，敲门也不开，担心出事，考虑到主播是猝死高风险人群，我们就马上出警了。”他说着又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表，这才说，“今天是一月十号，我们是早上八点四十四分接到报警的，到这里是八点五十一分，敲了一分多钟的门还是没人开，师父就让我跟物业一起把门撞开了，发现死者以后确认了一下现场环境，觉得不太像自然死亡，于是又联系了你们。”

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好是九点交接班，应呈略一思考，便说：“流程不对啊，既然明知道有猝死风险，为什么不让物业直接破门呢？从你出警到现场，再快也浪费了七分多钟，真要是猝死的话早就错过黄金抢救时间了。”

谢霖点了点头，表情柔和，但语气却十分严厉：“而且救护车也没叫？”

杨杰脸上“唰”一下白了，指了指角落：“我让物业破门了，但是物业死活不同意，救护车我也让他们叫了，到了现场才发现他们怕担责任，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根本没叫，还非说要等我们到现场确认一下再处理……”

“报警电话是你自己接的是吗？”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扭捏。

应呈顿觉牙疼，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再看杨杰，一身警服穿得板板正正的，走路虽然昂首阔步，话里话外却都透着一股稚气未脱的底气不足，俨然一个眼神清澈的大学生，怪不得物业从电话里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无奈叹了口气，手指一勾：“你，过来。”

他亦步亦趋，紧张到小碎步迈得像企鹅，只见应呈径直走到角落里大腹便便的西装男面前，开门见山道：“物业负责人是吧？”

西装男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杨杰震惊地发现此人点头哈腰的态度跟死活不肯破门的时候可谓前倨而后恭，甚至还给应呈递了烟，被应呈轻飘飘一个眼神就堵了回去，问：“是怎么发现这户住户联系不上的？”

“不是我们发现的，是音娱那边的负责人联系的我们，说1104号这间房的主播有两天没直播了，人也联系不上，我们先查了监控，发现她一直在家没出去，所以就来敲门了，但是敲门也没人应，怕时间长了会出事，我们就报警了。”

“为什么不破门？”

他顿了一下，又赔着笑说：“我们只是物业，又没有执法权，破门这种事怎么轮得到我们，再说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也说不清啊。”

“那让你们叫的救护车呢？”

“万一没事的话救护车不就白跑一趟了吗？主要是现在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都厉害得很，又是搞直播的，我们可惹不起，谁知道她们在拍什么，到时候闹出什么矛盾被传上网，十张嘴都说不清，而且要是虚惊一场，肯定不会乐意付救护车钱。”

“所以你们不叫救护车归根结底是怕到时候这个出车钱要你们付？”

西装男脸上立刻沁出豆大的汗珠，连声解释道：“我们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应呈懒得再听他解释，用对讲机支会了顾宇哲一声，便打发这个物业负责人下楼去带顾宇哲查监控了。西装男一边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边逃也似的飞奔而去，应呈这才对杨杰叹了口气：“看见了吗？跟他们说话得用这种语气，要不然他们不会听你的安排。”

说罢，他就戴上手套和鞋套，叩了叩门走进案发现场去了，杨杰还没回过神，秦一乐便拍了拍他肩膀，用同情的神色说：“习惯就好，那是我们队长的天赋，一般人学不来的。”

杨杰由衷感叹了一句“好酷”，连忙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