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结束,羽今安耳边只剩海潮的低语。
那句“我恨你”仿佛从来没说过,只是羽今安的臆想。
宁汐手捧玫瑰花,鲜红的玫瑰绽放在怀中,用以诉说所有薄情者的爱恋。
“安安,你知道吗?”
宁汐的手指轻触着那捧玫瑰花,“我恨你能快乐、大胆地活着!”
“恨,我吗?”
海滩上,羽今安的十指不住地颤抖,她拼命思索着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惹得宁汐对她说出这个足有千斤的词。
然而对方却只是捧着玫瑰花,宛如希腊神庙里的女神雕塑,安安静静地坐在海风里。
“安安。”
宁汐终于再次扭头,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她的唇角。
“你为什么,可以没负担地活着呢?”
“安安,你爱我吗?”
“爱!”
那年的夏天,汗液和荷尔蒙附着在二人的皮肤上。羽今安拿着可乐,在体育课后和宁汐共享片刻的清凉。
也是在那年,羽今安趁着夜色在路灯下轻咬宁汐的嘴唇,教务主任就在她们身后。
那年的羽今安不留余力地活着,挥霍自己的青春、精力。可她从未注意到在二人快乐的背后,宁汐没有她的生活是怎样的。
如今那些爱意都像是新杜瑞拉的水晶鞋,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便碎成齑粉,连一块碎片都捡不起来。
“安安。”
宁汐把花放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攀上羽今安的脸。
“你为什么总那样快乐呢?没了我你也快乐不是吗?”
“你的大学生活很快乐吧?阿姨愿意花钱让你去上一个垃圾本科就算了,还愿意每月花钱养着你。”
“你呢?你什么都没学对吧?你但凡有点能力会去做销售吗?”
“你凭什么能这样轻松地活着?”
宁汐的瞳孔微微颤抖,指尖从羽今安的眼角划下,力道之大,羽今安素白的脸上一下多了一道血红的印子。
“安安,你从来都没了解过我的生活不是吗?”
生活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宁汐从弟弟出生那天起就明白了这件事。
如果说弟弟出生前她的生活里下着眼下这种牛毛细雨,不用打伞尚且可以忍受;那么当弟弟出生后,这场雨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光是站在雨地就让人窒息、濒死。
“又要钱?你一个女孩子能花什么钱?饿不死就行了。”
全家本就不多的经济毫无保留地倾斜在弟弟身上。宁汐能得到的不过是从弟弟手心里漏出来的那么一丁点。
明明处于人生最美好的阶段,可宁汐却每天都要思考着怎么吃饱饭,怎么能把一分掰成两半花。
羽今安说过她纤细的身板像风中摇曳的粉红蔷薇,可她从不知道这是长期吃不饱饭营养不良的“杰作”。
考上高中那年,家里莫名其妙地开始好转。
妈妈有钱去麻将桌上输,爸爸抽的烟看起来越来越精致,弟弟的奶粉开始一箱一箱地买。
就连她的零花钱也多了五十块。
宁汐一度以为自己人生的雨季结束了,下一步她也可以漫步在阳光下。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们家给的彩礼还剩多少?”
“五万多吧。”
“怎么花这么快?你乱买什么了?”
彩礼?
意识到她放学回家,父母的交谈戛然而止。
“彩礼”这个词像一条小蛇悄悄爬上宁汐的脊背,用它冰凉粘腻的躯体慢慢缠住宁汐的脖子,榨干她喉咙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家里,只有她有资格收取彩礼。
那年她高三,距离人生的新阶段只剩三个多月。
此前她不断幻想着大学的美好生活,现在看来,等待她的似乎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久违的大雨同时出现在现实与宁汐的脑海。她在雨中狂奔,想洗刷掉被当成商品交易的羞耻、卑劣。
偌大的教室里没有人和她有相同的待遇,他们的青春张扬、美好,带着生命最本能的鲜活气息。
唯有她被留在这场大雨中央,等到雨停,就要被某个她没见过面的男人花钱买下。
“你要不找个外套?”
雨天里的这把伞来得突然。宁汐怔怔地看着眼前脸红的女孩,她的名字好像叫,羽今安。
“诶?安安你是单亲家庭?”
“对啊。”彼时的羽今安无视了宁汐的惊讶,自顾自地抓过宁汐的小臂把下巴搁上去,“我老子出轨,我妈就跟他离婚。还总在我耳边念叨‘男人没有好东西’。我觉得我喜欢女人跟我妈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样讲述自己的家庭问题?
恨意的生长悄然无声,这颗种子在宁汐的心底悄然扎根。
羽今安无意间散发出的活力、快乐都是它生长的养料。宁汐在深夜里听见这粒种子发芽,生长,枝条缠缠绕绕,最终包裹着她的心脏,密不透风。
羽今安的天真让她对此毫无察觉,顶多娇嗔着让宁汐轻点咬她的舌头,全然没有看到宁汐黑色瞳孔下见不得人的泥泞。
毕业前,宁汐决定殊死一搏。
在一个连月亮都打盹的深夜,她找到了母亲存放财产的箱子。从中拿了五千的现金,以及母亲的金戒指。
靠着这些东西,高考结束当天就连羽今安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班主任和各科老师疯了一样地满城搜寻,谁也没想到她已经踏上了出省的火车。
在火车上她兴奋地拉黑了父母老师,整个车厢似乎转瞬就只剩她一人。
“宁汐,你跑出去玩了吗?他们都在找你诶。”
“羽今安,我自由了。”
雨停了就不需要雨伞。谁捡走或者买走这把雨伞,那不是宁汐需要考虑的问题。
在阳光下,再累的生活好像都是值得的。
靠着那点钱,宁汐交了第一年的大学学费。
寒假和暑假她就一头扎进电子厂,课余时间,她总在食堂、奶茶店、水果店之间奔跑。
细碎的时间被她一点点转换成微薄的积蓄,后来凭借脑子聪明,她靠着帮毕业生写论文第一次挣到了一万块。
一切的一切都在好转,一切的一切都充满希望。
直到不久前她在宿舍里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可惜了小姑娘。”口罩挡不住医生眼中的惋惜与怜悯,也挡不住他亲口判了宁汐死刑——胃癌晚期。
她又被雨季找上,且,没有奔逃的可能。
绝望唤醒了她心里被遗忘的仇恨长成的藤蔓。她发了疯地开始调查羽今安这些年的生活经历。
宁汐开始后悔扔掉了那把伞,可她也在担心,这把伞会不会真的被人捡走,会不会早已千疮百孔不能遮风挡雨。
万幸,上天给了她指引。
羽今安在厦门,而她还没看过海。
走进那家酒吧是纯属意外,那个雨天她原本只是想出门散步,谁料鬼使神差般地碰到了羽今安。
故事的齿轮时隔多年继续转动,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手段,羽今安自然而然地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宁汐在那一瞬间恍惚,仇恨的藤蔓无声地将她的心脏松开,送入些许自由、清甜的空气。
她终于意识到羽今安没有错,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
还用自己的固执等了她四年。
胃里的疼痛和心脏的绞痛说不上来哪个更痛。宁汐一次次问自己“到底对羽今安是爱还是恨”,问到最后她站在浴室里哭泣,眼泪和黑色的血一并流进下水道。
宁汐讲故事的时候没有太大的波动,无非是指甲几乎要把那朵玫瑰的根活活掐断。
海风里,羽今安的心脏像是被打了麻药,否则那些苦涩就要将她活剥。
宁汐要死了...这次她喝多了没人会去找她。
“宁汐,我,我带你去看病,好吗?我,我有钱!你,你一定不会死的...”
说到最后羽今安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也不管这身衣服有多干净,直挺挺地跪在宁汐身前,把头抵在她的膝盖上,放声痛哭。
潮起潮落中,宁汐垂眼看着哭泣的羽今安。
她再一次让这个鲜活的女孩被悲伤俘虏,再一次让她忍受没有止境的痛苦。
宁汐默默地笑了,连带着眼泪一把抹在羽今安的头顶。
“安安。”她抬头去看眼前的海,今日天阴,其实并不好看。
“我要走了,照顾好自己。”
羽今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楼下的。
她的灵魂和生命都被宁汐毅然决然的背影带走,只留下麻木的躯壳行尸走肉般活着。
站在楼道里她点了支烟,烟雾缭绕里她摸着自己的胸口,里面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烟头落地,她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门,一束白色的玫瑰突然杵在她眼前。
“喏,给你买的。”
祈咎一手背后,一手举着花,眼神躲躲闪闪的,语气里带着她固有的嫌弃。
“...给我?为什么给我?”
九朵白玫瑰被精心地包装,在偏暗的屋内格外亮眼。
“你给那个女的买花,她记了这么多年。我,我给你买了花,你,对我好点。”
祈咎也不管羽今安听没听懂,说完就把花硬塞给羽今安,自己一溜烟地跑进洗手间。
怀里的白玫瑰比不上红玫瑰的鲜艳,但它的纯洁倒是和祈咎很像。
羽今安轻笑一声,空洞洞的胸口似乎隐约有了那么一丁点填充物。
“那就养着吧。”
拉开柜门,打算找个瓶子的羽今安却被一个信封吸引了,她好奇地拿出信封打开,里面装着一叠钱和一张纸。
“羽今安,或者,安安: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里面那些钱是我攒的,我活不了多久,你就拿去花吧。
想来高中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不想死了还要欠人情,所以你就当我拿这么一点钱去还你高中对我的爱吧。
我还是没相通我自己到底恨你还是爱你,可是一想到我快死了,这个问题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安安,谢谢你陪我度过那个幸福又燥热的夏天。
原谅我不能陪你度过余下的盛夏。
——宁汐。”
羽今安读了三遍,又把钱拿出来点了三遍。
总计8976块,宁汐一个人要做多少兼职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红色的感叹号在白色聊天背景下像一滴血,流在羽今安的眼角。
“话说月饼好吃吗?快中秋了,你们公司发月饼吗?”
祈咎不着调的问题提醒着羽今安。她没有回答,翻了个身闭眼,也不管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是啊,快到中秋节了。
原来夏天早就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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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玫瑰花的葬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