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余眼见着三更的眼神从凌厉到混沌,然后直直倒在地上。
确认对方彻底昏迷且周边暂时安全后,他方才收剑道:“那样不留余地的用刀方式,没有致死只能说毒血的毒性还在可控范围内了。”
秦安蹲下身戳了戳三更,抬头问道:“就这么放着不管?”
夏之余似乎也在思考如何处置他。
此时一直做摆设的傀儡倒是径直走来:“我带他出去,等楚霜寒。”
这动静吓了秦安一跳,他一个后撤步道:“傀儡说人话了?”
夏之余只是微微惊异一刹,便镇定道:“确实有所耳闻沧阴岛主能制作与人无异的傀儡。”他看向傀儡问道,“你在替沧阴岛主做事?”
若沧阴与碎云混到一处去,此事可大可小,更别说两个门派都不是好相与的。
傀儡却是摇头道:“我要去沧阴,但我不是沧阴的。”它又一指三更,“他也不是碎云的。”
傀儡省了为什么不是的理由。夏之余倒也能由此推测一二,但说不上完全。
“傀儡尚有可能被海氏驱逐,但厌三更乃碎云厌氏大弟子,有何可能被驱逐。”夏之余说得肯定,这是他推测最终得出的结论。
“我去。”秦安对此突然一叫唤,很快又低声凑到夏之余身边道,“这杀人狂来头这么大?”
一般来说,一个门派的大弟子不仅是主家血脉最纯正的更是门派中最优秀的,干脆点说就是这个门派的下一任继承人。更别说碎云这样主张杀戮的门派,作为他们的大师兄,不要命程度可不用说了。
夏之余也偏头与秦安耳语:“我也是适才才认出来。”
秦安深表理解,点头道:“杀人狂长的确实都一个样,没什么辨识度。”
对于夏之余的话,傀儡只是又一指三更道:“那你得问他了。”
这傀儡虽有人性,但又不完全同人一样有更复杂的情绪,确实不像在说谎。
还在思忖间,夏之余又听到不加遮掩的话音,拉着秦安向一旁掩体一躲。傀儡也有样学样,徒留三更躺在地上。
来人卷发半扎,着装黑红,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怪异的蓝光。
“那家伙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啥呢?”秦安一脸奇怪道。
萧易寒突然一抬眼,眼中蓝光闪烁更甚。夏之余心觉异样,当下便主动出击,寒锋划过,下一秒,剑尖便直指人肩头。见对方试图反抗,更紧了握剑的手。
“机关术。”夏之余警惕道,“沧阴海氏?”
虽然此人眼瞳奇异,行为举止毫无逻辑,但胜在所使机关术实在罕见,这么怀疑,并无问题。
萧易寒真觉不可思议:“这位侠士,我这么可怜无助,清白的不能再清白,看起来能像那群骗子吗?”
“你看着哪里不像骗子了?”秦安上上下下对他一顿审视,“而且你刚刚那机关术见都没见过,此地的机关术莫不也是你做的?”
“天大的冤枉啊!”萧易寒面目震惊,似被扣了多么罪无可恕的罪名似的,“这里的机关阵我来这的时候就有了,要说起来,你们嫌疑都比我大吧!”
萧易寒视线落在两人身后的傀儡和倒在地上的三更上:“又是沧阴的傀儡,又是碎云的…”他突然话锋一转,“我的天呐!横尸在地、面色发白,他不会已是死人一具吧!叫我遇上杀人凶手了啊?!”
夏之余剑锋又近一寸,叫他脖颈都擦出血来,萧易寒立马收声保命。
“那杀人狂只是中毒昏迷了,哪来横尸一具。”秦安对他的用词无语道。
“中毒?”萧易寒上下左右四顾环视一圈后突然放肆笑道,“哦~是中了这里那些飞禽鸟兽的毒吧,哈哈哈哈哈!叫你们非要大晚上擅闯别人家,活该啊~活该~~”
夏之余怒道:“你还说这里的机关阵法与你无关!?”
见他似又要动剑,萧易寒紧急一个躺倒,也不管摔得痛不痛,生生让夏之余的剑支了个空。
夏之余:“……?”
“真无关啊~恰好专业对口我能有什么办法?”
“而且别动不动就使剑嘛,我这么脆弱你那么厉害,万一擦枪走火的我的脑袋真跟我分家了怎么办?”萧易寒躺在地上双手合十前后拜了拜,目视夏之余道,“这位侠士一看就是个正人君子,正义之辈啊!也不想手下有枉死的冤魂吧~”
夏之余一时语塞,只皱眉凝视着他。
秦安重重嗤了一声,无语道:“怎么有此等泼皮无赖之辈?!”
萧易寒又躺着向秦安抱拳拜了拜:“诶~过奖过奖。”
夏之余:“……”
秦安:“……”
“罢了。”说着夏之余收剑回鞘。
见此,萧易寒一个果断的鲤鱼打挺起身,拍了拍衣袍的尘土后道:“那各位大侠就后会无期了哈,我可回家去了,你们也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话音刚落,夏之余手握剑鞘挡住萧易寒的路问道:“你回家回的路未央?”
“……”萧易寒讪讪道,“哈哈,大侠说什么呢?回家回家,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嘛。”
“别扯花头。”夏之余剑鞘一拍他胸前,“我不为难你,就跟你打听一个人。”
萧易寒一摊手:“诶,您请讲。”
夏之余盯着他毫无正形笑眯眯的眼睛,问:“你见过江截云吗?”
萧易寒面色不改,依然笑着,张嘴便开始胡扯:“江截云,那是谁?我应该见过吗?是人是鬼,是公是母?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也是你的师兄弟?”
秦安上前两步叉腰不耐道:“嘿你这家伙,是我们问还是你问?”
夏之余撇秦安一眼,再看萧易寒时也带上一丝不悦:“你怎知我们是师兄弟?”
萧易寒眉头一挑又开始发作:“不是吧朋友?你要不要看看你穿的什么他穿的什么,一个款式的衣服就一点细节不一样,长眼睛都能看出是一个门派的衣服吧。”
夏之余看了看自己的着装,又看了看秦安的着装:“……”
秦安也同样来来回回看了看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啊,难怪上哪人都知道我们是一道的。”
萧易寒见状很快又发散思维扯道,“不过你们一直就穿这么一件衣服吗?有换洗的吗?不会换洗的也都是这个款吧!?你们门派别这么抠吧。”
夏之余举剑上提,剑柄抵着萧易寒的脸:“闭嘴。”
后者嘴一抿,偏头远离他的剑柄,扬起一抹自觉的笑。
却在他意料之外的,夏之余对他之前的闲扯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另有换洗衣物,并非只此一件,也并非都是同一样式。”
秦安也在一旁应和的点了点头。
萧易寒不可思议的张了张嘴,很快又手动将下巴合了回去,难得语噎:“哦哦,挺好挺好……”
这师兄弟俩其实都缺心眼吧??
“那个。”一旁的傀儡见他们该聊的聊完了,于是也道,“那你见过楚霜寒吗?”
“楚霜…寒?”萧易寒眼睛一转,似是联系到什么喃喃道,“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夏之余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这回是见过的了。”
“诶诶诶。”萧易寒自知这条糊弄不过去,忙道,“你看啊,你们要找的是江截云,那位要找的是楚霜寒,不相干啊~我见过楚霜寒和我没见过江截云不冲突,是不是?”
话音未落秦安便堵了他的话头:“相不相干你说了不算。”
“我们说了算。”夏之余秒接。剑鞘一抵剑柄,剑刃出鞘,萧易寒一个眼疾手快就给它按了回去。
他有些气急败坏道:“怎么智商这个时候在线了!?”
萧易寒绝对不会带更多的人去他的地盘,那样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其他什么的影响都太大了,一个两个看着都不是没什么身价的,已经私心收一个送一个了,也不是谁来就再都收了的。
傀儡还好糊弄,那个被毒倒的都不算人数,而眼前这两个最不好糊弄,也不像是自己说“回家给他们带出来给你”就能老老实实等着的,要是偷摸跟回去一样完蛋,更别说如果在自己开门的时候给自己一下,那更是完蛋中的完蛋。
萧易寒讪讪一笑:“你们要多想想自己的同伴啊。”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三更,“不如我给你们解毒的药,就别抓着我不放了呗。”
“我们与他并非同伴。”夏之余视线不转,“更何况此毒只致他昏迷,想必三更兄体质过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致命。”
“我去,你觉得这话是能从正人君子口中说出来的吗?”萧易寒头次觉得有人能这么难缠。
夏之余短暂的忏悔道:“惭愧。”
惭愧你就救啊!!萧易寒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好好好,非要逼我是吧。”
闻言夏之余眉头微蹙,以为他留有何等后手,秦安对此也做警惕状。
只见萧易寒一吹口哨,身后竟冲出一大黄狗直扑向面前的人。
“?”夏之余一吓,剑鞘抵挡,还是被扑的向后一倒,更是连带着倒在秦安身上,叫后者做了回人肉垫子。
黄狗见将人扑倒便又欢快的舔起人的脸来,颇一副与人玩乐的模样。
“别舔了……”被舔的人试图推开狗嘴子。
萧易寒早已撒丫子跑远,见此更是乐的直笑唤:“大侠可不至于对这么可爱的小动物动刀动枪吧~”
“你!”
见几人有动身的趋势,萧易寒也不再作死,连忙从怀里取出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砸向地面并喊道:“二黄!撤!”
一阵比路未央的雾气还浓重的白烟诈起,被叫做二黄的狗也在那一声后跑向烟中。
夏之余和秦安再起身去追已瞧不见人影,白烟散去,只留下地上一个铜制鹦鹉。
“还留只鸟。”秦安颇有些好奇的将鹦鹉拿起,鹦鹉下一秒就接连叫道:“笨蛋。笨蛋。笨蛋。”
“靠!”意识到被戏弄的秦安一把将鹦鹉扔回地上。鹦鹉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吱嘎”声,依然继续叫:“笨蛋。笨蛋。”
一大清早,楚霜寒便听见耳熟的声音悠闲的哼着没听过的小调,从外面的走道传来。
她打开门一看,哼着小调的人有着算不上短但也不算长的卷毛,长相稚气,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一对蓝色的瞳孔,她从未见过人有这样的眼睛。
见到楚霜寒,萧易寒眼前一亮,上下抛着鲁班锁的动作一收:“哟!寒女侠。”他偏头向楚霜寒身后的时刻墙一看,又道,“这辰时都不到,不再睡会儿?”
不等楚霜寒回答,他又突然装模作样的忸怩道:“虽然一天的第一眼能看到寒女侠我是万分乐意啦~”
“……”不用在做任何思考也能确认这人是谁了。楚霜寒道:“萧公子。”
没等萧易寒再进行一些扭捏作态的行为,一道此刻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就悠悠传来:“不过霜寒姑娘一天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在下。”
闻言楚霜寒自然转身看向江截云:“江公子,你收拾好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已无大碍了,霜寒姑娘。”江截云抬眼一脸假笑的看向萧易寒,“还得多亏了萧兄愿意慷慨赠药啊。”
萧易寒不爽呲牙,抱胸回道:“谁跟你慷慨赠药,赊账懂不懂,我算你赊我的!”
江截云点头道:“自然,也不好同外人欠一笔人情。”言语间他还加重了“外人”二字。
外人本人眉角一抽,眼珠子滴溜一转突然道:“寒女侠你看呀,他给你演呢!他完全对你居心不良啊!!”
涉及楚霜寒,江截云也不再跟萧易寒互呛,慌忙道:“他在糊言,霜寒姑娘,在下绝无冒犯之意。”
“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做贼心虚!”萧易寒连忙攻击。
江截云也愤然反击:“举止轻浮,心性幼稚,你简直不可理喻!”
“……”楚霜寒将手探进二人之间将他们分开,“请停一下。”
她一开口,两人皆缄口不言,直直的看向她,萧易寒嘴上闲住脸上还十分闲不住的抛去一个媚眼,得到江截云的怒目而视。
楚霜寒选择无视萧易寒的媚眼,道:“感谢萧公子收留我们一晚,但如此长时间未归,若陈兆哥他们醒来未见到我想必会担心。”
而且她还要靠陈兆同沧阴那点微不足道的求学关系先混进沧阴再做打算,虽然沧阴很可能不认,但现下最稳妥的只有此计。
“如果你说的是一个长相十分芸芸众生的男人和疑似他心上人的傀儡的话……”萧易寒回忆了一下自己一路上干的事道,“他们已经被我打包进沧阴了。”
“?”楚霜寒诧异。听其描述应当就是陈兆和傀儡盛涟,但若他们已经进了沧阴她的计划就需推翻重来。
萧易寒看出他的疑惑,道:“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倒在路未央边界,一看体质就不好,要让他们一直倒在混着毒雾的地方,这辈子都别想醒过来了。”他说的十分无所谓,“而且看他身边还搂着一具傀儡,那想想跟沧阴就脱不了关系,我就直接叫人给他们送过去了,一晚上了他应该也快回来了。”
“不过怎么哪哪都在找人,现在流行这个吗?”萧易寒摸着下巴直嘀咕。
先不说萧易寒果然和沧阴有点联系,不然哪能随随便便就给人门派送人去。不过单冲这后一句,他还遇到了谁?
楚霜寒问道:“萧公子说还有人在找人?”
“对啊。”萧易寒一点头道,“除了一个中毒躺地上的不知道要不要找人,他身边有个傀儡,还挺大只嘞,说是要找你。”
“另外还有俩男的,智商可能有点接触不良,师兄弟关系,看起来一个用剑一个用拳。”萧易寒冲着江截云一颔首道,“来找这位少当家的。”
用剑用拳的师兄弟,在江截云的印象里只那二人。此前说好在东至马场汇合,此刻平白消失一晚上,也难怪二人能找来。
二人能找来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的任务另有变数,那就无法再搁置了。虽说路未央的事是重中之重,但东至马场之行,受人之托又岂能言而无信。
萧易寒见江截云眉头紧锁,乐道:“有急事?不如先送你出去,我倒是很乐意。”
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反倒让江截云更加郁闷。
一层入口处的机关突然响起转动声,萧易寒看过去,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喜滋滋道:“正好人回来了,就让我们阿大哥送你去和那对师兄弟汇合吧~”
“……”计划赶不上变化,江截云只得道,“有劳了。”
随后他又看向楚霜寒道:“霜寒姑娘,我们之后在沧阴见。”
楚霜寒也看着他,应道:“好。”
萧易寒看不得江截云那股粘腻劲,直接站在他们之间将线掐断,连连挥手赶人。
恰巧阿大此时走近他们,刚一句“老大”说出口,就被萧易寒颁布任务道:“阿大哥你来的正好,快给我们正版少当家送出去,大概送到路未央的南面去,有一堆人在那。”
“哦…”阿大后知后觉突然道,“不是吧老大,俺刚回来你就又使唤俺。”
萧易寒一笑夸赞道:“能者多劳嘛,阿大哥你是最棒的!”说着他双手握拳,双双竖起一个大拇指。
“嘿嘿,行吧。”说着转身又和江截云攀谈上,“你就是路未央少当家啊,俺之前就在老大那看到过你的名字,江越云是吧。”
“江截云。”江截云笑着纠正道。
“哦哦不好意思哈。”阿大抓了抓脸,“俺没什么文化。”
“俺在家中排行老大,所以俺叫阿大,你也可以这么叫俺,大家都这么叫,老大叫俺哥是因为老大年纪小忒多。”
“……好的阿大。”
萧易寒在后面看的乐呵,笑得没停就是没有声音。
“萧公子……”楚霜寒心觉此人实在,不光彩。
“诶!”萧易寒立马端正态度看向楚霜寒,“打个商量呗寒女侠。”
楚霜寒歪头疑惑道:“什么?”
“你就别一口一个萧公子的叫了呗,显得多生分啊~”萧易寒一副撒娇的态度。
我们本来也就今天刚见而已。这话楚霜寒自然不能说出口,但转念一想到萧易寒之前说欠他一个请求,便道:“这算请求吗?”
萧易寒瞪大了双眼:“寒女侠不是吧,不能通融通融吗?”
楚霜寒也没真要以此相抵,虽然抵了更好。但还是说道:“萧公子想我如何称呼?”
萧易寒似乎陷入了深度思考,脑袋一直在更换朝向做思考状。
楚霜寒:“……”
他一拍手终于有了定论:“就叫我名字吧,叫名字是不是显得很亲切?”
“萧易寒?”楚霜寒道。
萧易寒撇了撇嘴:“非要加姓吗~”
“……”楚霜寒冷声道,“萧公子。”
“诶诶诶——”萧易寒连忙求饶,“全名就全名嘛~别生气,别生气。”
“女侠怎么还是个腹黑的。”
楚霜寒听他低声喃喃,并没懂是什么意思,便也不再管。
而那人喃喃完,突然吹起一声口哨,高声喊了一句:“二黄!”
楚霜寒眉头一扬,眼见走道尽头跑来一只大黄狗,嘴里还“汪汪”叫着。
萧易寒蹲下身取下二黄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便摸起它的下巴:“好狗好狗。”
“二黄?”楚霜寒指着二黄,重复了一遍萧易寒喊的名字。
“嗯?”萧易寒闻言抬头看去,侧了侧身道,“女侠要摸吗?”
楚霜寒并不答他此言,而是又指向萧易寒道:“大黄?”
萧易寒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不是吧女侠,你怎么知道的?”
楚霜寒如实道:“你收养的那位少年说的。”
“江云啊。”萧易寒懊悔,“早知道就不什么都跟他聊了。”
“这么重要的名字都没能让我先告诉女侠你。”
楚霜寒:“?”她怎么又有点听不懂了。
“女侠要是愿意可以就这么喊我。”萧易寒郑重其事道,“其实大黄才是我的本名。”
楚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