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说完,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彻底落下,静静坐在那里等待关朔月的回答。
在离开将军府的这么些时日里,她有过懊恼,或许不该将这份沉重的感情宣泄出来;也有过愤懑,为什么关朔月会说那种话。
将军府待她极好,夫人把她当做半个女儿疼爱,百感交集下,她无法再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所以暂时离开,也算让自己想清楚。
现在她想,自己并不后悔,关朔月其实早该有婚约,只是性子顽劣谁也镇不住她,这才推辞了世家的联姻。
茯苓一想到关朔月会嫁做别人妻子,而自己的爱恋永远不被知道,莫名的嫉妒几乎快吞没她,为什么呢,因为她们都是女子,不被这个世道允许,所以连爱都说不出口吗?
可师父和师兄都教过,治病救人不也是逆天而行?
茯苓低头想着,说出来也好,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被拒绝。
“不是的小茯苓!”关朔月打断了她的思绪,捉住她缩回去的手,“这是我想送给你的,之前我不知道你的感情,是遇到一个人告诉我送这些东西有不同寓意。”
她撤下腰间挂着的从不离身的刀放在桌子上:“我思考了很久,我知道我很幼稚没正形,但是我……我也同样爱慕你!”
关朔月远不如茯苓坦率,说完这些话她脸烫的好似熟透了,但害怕退缩一步就让茯苓感觉不坚定,始终握着对方打手:“不是迁就,也不是一时兴起,我想了很久,想到你离开我就很难过,我从来没有对除家人以外的人有这种感觉。”
她捧起茯苓的手轻吻,再抬起头,茯苓抬手抚摸上她的眼角,那双眼睛,被风沙磋磨过后依旧明亮的眼睛,让她在百草涧也能看见大漠无垠的繁星。
“做我的家人吧茯苓,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很难关朔月,你是将军府唯一的女儿。”
“茯苓,我会努力往上爬,爬到谁也不容置喙的位置,谁也奈何不了我,茯苓,我终身不嫁。”
关朔月此刻无比感谢秦疆,以前这些话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但因为秦疆,一切都不一样了。
其实她们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但茯苓要的也不过是一句承诺。
她伸手取出布袋里那支发簪,上面用玉精心雕琢着一朵木槿花,因为茯苓喜欢,将军府种满了木槿。
“你帮我盘发吧。”她把簪子递到关朔月手上。
这根簪子是关钰盈得知关朔月要向茯苓赔罪时托人造的,为此对方还拉着她学了盘发的手法。
关朔月挽起茯苓的发丝,像之前模仿的无数遍那样,最后把簪子插进发包,那朵木槿刚好缀在外面。
茯苓扶着盘发:“你学过?”
关朔月邀功似的点头:“嗯嗯,要向你赔罪怎么能不准备周全点。”
“哼。”茯苓拍开她搭在旁边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手帕,“这是我早就绣好的,给你。”
关朔月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她将手帕在空中摊开,上面绣着一行娟秀小字“千秋万岁,比肩迭迹”。
她不大看得懂意思,但也知道寓意极好,当即收好手帕,如同往常一样搂着茯苓亲昵道:“太好了,你得成为我们将军府第二个有学问的人了。”
两人嬉闹没多久,连翘就端着筛了半日的草药推开门:“师姐,这些药放哪?”
他抬起头正看见茯苓被关朔月从身后搂着脖子,两人鬓影相依,眼底都是暖融融的笑意。
茯苓是个温和的人,但很少与人这么亲密,连翘现在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关朔月松开环住茯苓的手,跑到连翘身边接过药草:“这些事我来做吧。”
茯苓没有阻止,关朔月走到里屋后,连翘挪到茯苓身边,乌溜溜的眼睛凝着些好奇:“师姐,这个姐姐是谁啊,我还从来没见过。”
茯苓闻言莞尔,屈指弹了一下他光洁的额头,力道不重:“她是关朔月,我的一位……朋友。”
连翘捂着被弹的地方,目光不经意掠过茯苓的鬓发,倏然发现鬓边缀着点粉润花钿,藏在乌发下若隐若现。
他惊讶道:“师姐怎么盘发了,以前不是嫌麻烦吗?”
茯苓笑意浅浅道:“难得今日有兴致,怎么样,好看吗?”
温柔落满她眉眼,连翘真心赞叹:“师姐是我见过最俊秀的人。”
连翘还是个孩子,平日茯苓多有照拂,对她也自然亲近,但听到这样甜软的夸赞,她捂住嘴忍不住笑道:“你也是我见过最讨喜的,好了,把这些东西放好,我们要去见师父了。”
岁辞时和玄翎还在忙着手上的活,云将离就在旁边看着,他不了解这些药理,岁辞时就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给他讲解。
玄翎撑着桌沿打了个哈欠,哑声打趣:“云将离你听得懂吗,我都听困了。”
这回还没轮到南绛眠开口,岁辞时先呛到:“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术业有专攻,我要是说机关的事你们不也听不懂。”玄翎抬手对岁辞时做了个停的手势,“闭嘴,我知道你会。”
随后他指着门外问:“话说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人说话?”
云将离点头,左右他闲来无事,站起来道:“我出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出去,顺着木梯下楼,在转角处看见台阶前立着个清瘦的小孩。
小孩穿的是青色素衣,双手领着食盒,这不是吹雨吗?
“吹雨。”
云将离走过去接过他手里领着的东西,吹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对方,他记得这是之前在小河村帮过他们人。
“哥哥好。”吹雨对他鞠躬。
饭点到了,他本是来给南绛眠送饭的。云将离奇怪怎么只有他一个人,顺口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化雪呢?”
提到化雪,吹雨原本澄澈的眼眸黯淡了些,他攥紧袖口有些失落:“化雪被一个奇怪的人带走了,说是要教她使用暗器。”
“这件事……茯苓知道吗?”他本意是想问惊春知道吗,但想到之前茯苓说的话,恐怕惊春已经凶多吉少了。
吹雨点头:“茯苓姐姐知道,而且这件事是化雪主动求来的。”
记得化雪在小河村的时候还很依赖哥哥姐姐,总是喜欢躲在他们身后哭,没想到会主动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喂,你这臭小子在背后叫我怪人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一道张扬桀骜的少年声骤然从云将离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愠怒。
话落,一个黑影从头顶的木梁倒挂下来,云将离心神未松,身后猝不及防多了个人,他转瞬旋身踢腿,力道利落迅猛。
倒挂在梁上的顾尘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眼看脚就快踢到自己的脸,他连忙后仰闪躲,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脚尖脱力,整个人重重从横梁上砸下来。
“砰——”
落地声沉闷实在,一听就摔的不轻。顾尘疼得闷哼一声,他揉着酸痛的臂部,眼睛眉毛拧作一团,愤愤不平地抗议:“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小爷魂都快被吓飞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楼上的人全听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个个全从屋子里跑出来。
“云将离,出什么事了?”玄翎冲楼下喊。
顾尘抬头,恰好与俯身查看情况的岁辞时四目相对,岁辞时心里大喊糟糕。果然,刚才的疼痛被顾尘抛之脑后,他猛挺身跃起,身姿矫健地蹬地窜上回廊,径直朝岁辞时扑过去。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岁辞时见他来势汹汹,心中长叹口气,侧身躲过他的扑打,同时抬手扣住顾尘的手腕,借力旋拧,一个过肩摔将他摔在地上。
又是一声沉重落地响,玄翎不忍直视默默闭上双眼,他感同身受的暗自唏嘘,还好咱俩抗揍,否则几条命都不够霍霍的。
顾尘撑着地翻身坐起,随手拍去衣上的浮尘,咬牙切齿道:“你把我骗过去给那小子做人情,我白白被揍一顿结果你转眼就跑不见人影了!”
围观的云将离忽然被点到,他沉吟片刻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把他揍一顿换布局图的事。
云将离摊手:“各凭本事切磋罢了,再说你不也是来找我麻烦的,不过是你技不如人,我还帮了你忙。”
“你!”
云将离说话全往他肋骨戳,他被气的心口郁结,偏偏还反驳不了,他要是真打得过这两人,就不会在这里怄气了。
玄翎见他孩子心性,连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不有我给你垫底吗,别气了,气坏身体你还不是要来这里喝加苦加量的药汤。”
南绛眠适时开口:“要打出去打,敢在百草涧闹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主人在地盘说话是很有份量的,顾尘不屑的哼了一声,扭头道:“小爷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其实是怕南绛眠生气。
岁辞时问:“你来这里又是干嘛?”
说到这事,顾尘掏出一个布袋扔到站在云将离身边的吹雨怀里:“这是你妹妹让我给你带的,说让你防身。”
布袋里装了几枚流星镖,镖身锋利散着寒光。吹雨听到妹妹的消息,搂着这个布袋问:“化雪现在怎么样了?”
“啊,好得很。”顾尘挠着头,“她自己说要跟着我学暗器,就别想着轻松,能不脱层皮就算好的了。”
这话对小孩说实在有些太重了,云将离怎么记得他在小河村也对这两小孩说过类似的话呢,原来之前的自己这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