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安捏着白棋轻轻落在棋盘空处,随后抬眼望向喜儿,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喜儿,府上仆从谈及这些事都是怜我、惜我、爱我。待我至真至善,从无半分恶意。”
风穿过庭院拂起窗纱,也拂动着他苍白的脸,他望向院中零落的海棠轻声续道:“我身弱不能远行,又难经风雨,能得爹娘宠疼,阖府照拂已是上天垂怜,他们叹我命薄却也是真心待我,既如此我又何必咄咄逼人。”
云将离在他魂中默然,他清晰的感知到张念安这份孱弱的温柔。
暮春时节庭院里海棠开得绵软,风一过便有细碎花瓣沾落在窗台。
屋内静得只闻墨香与清浅的呼吸。
张念安将素白扇面铺在案上,他垂眸执笔,手腕力道轻缓,到底是病弱久站不得,他写几笔就要停下来坐着歇息。这时门扉轻启,一阵肉香伴着脚步声漫进来。
张念安闻声望去,见是母亲张夫人亲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瓷碗盛着暖雾氤氲了她的眉眼。他连忙搁置下笔起身要行礼相迎。
“安安别动!”张夫人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看来她今日心情很好,笑容灿若春日初桃。她将汤碗递到张念安面前柔声道:“刚炖好的肉汤,趁热喝了补身子。”
府中下人素来周到,从不必母亲这般亲自端汤送食,他望着母亲眼底的温柔,只当是惦念自己,心中一暖,便双手接过小口尝着肉汤。
他常年素斋汤药,极少沾荤腥,这汤虽味道醇厚,入口却有一丝酸意,似是食材陈旧的滋味,又或许是他久病体虚,味蕾生出了错觉。汤饮尽后,他将空碗放在桌角,抬眼望着母亲顺嘴问:“儿子许久不见父亲,他近来可是公务繁忙?”
张夫人接过空碗,伸手捏捏他冰凉的脸颊:“你父亲在外奔波寻找那位大师说的治病药方,你且安心,我的安安必定是无灾无难,长命百岁的。”
张念安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这些话从他记事起就时时听见,他知晓自己药石缠身,早已看淡生死之事,但也不必戳破母亲心底的期盼,扫了她的兴。
见他温顺不语,张夫人承诺:“等安安病彻底好了,母亲带你出府去这县上最热闹的集市逛逛,好不好?”
他一贯清寂的眸子里也猝然升起些亮光。如今不过十二岁,自落地起就被禁锢在府上,只记得在幼年懵懂时随家人出过一次府,远远见过街头人来人往,那点模糊的热闹始终留存在他无趣的岁月里。
“好。”
他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向往。
谁愿一生困于一方庭院做个终日与药炉为伴、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谁又不盼望着如寻常少年那般踏遍街巷,沐风而行呢?
自那日起,张夫人的肉汤便成了特例。
寅时刚过,后厨的铜鼎便开始咕咚作响,张夫人会亲自守着直至肉汤熬煮好,才端着它准时出现在张念安的院内。
一连数日,风雨无阻。
张念安偶尔发现母亲眼底的乌青,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那几分憔悴。她往日最是爱俏,鬓边常簪着一支玉钗,如今却只是随意挽个纂儿。
“母亲。”那日喝完汤,他拉住张夫人的衣袖,“不过是一碗汤,让喜儿送来便是,您何苦如此操劳。”
张夫人正用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汤渍,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反握住他的手,这次力道大的有些反常。她摇摇头不容置喙的坚持道:“傻孩子,这汤药是为你仔细炖的,里头的药材分毫不差,旁人经手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都说药补不如食补,你看你最近气色是不是红润了不少?便是再累娘也甘之如饴。”
张念安拗不过她,只能作罢。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汤的滋味,但此后每回母亲端着汤进来,他都会故作十分美味的模样将汤饮尽,末了还会笑着说一句:“娘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张夫人此时便会笑的眉眼弯弯,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又是一日辰时。
张念安按照惯例喝完汤,将空碗递给母亲。
“安安。”张夫人道,“今日母亲要去城外的寺庙里祈福,喜儿不在你身边陪着,你切记在府上好生待着,不要乱跑。”
张念安点头乖巧应道:“母亲放心。”
每年这日母亲都会去寺庙以他的名义捐出大笔香火钱,跪在佛前诵经祈福,只求佛祖能保佑他岁岁平安。母亲素来慈悲,这般虔诚只为他行善积德。
脚步声渐远,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张念安趴在窗边,手肘抵着木窗台,望着院外的天空出神。
这院子是府上最僻静的院落,占地颇广,栽种着不少花草,却鲜有下人来往。母亲说他体弱需得静养,便下了令,若无要是任何人不得擅闯。
春已过,入夏暑气初升,庭外密阴却长得泼天热闹,绿云匝地,他时常能听见树荫间传来不知名鸟儿的脆鸣,一声接一声,像滚了一地的玉珠勾得他心尖痒。
张念安把准备好的谷子摆好在窗台上,等待着鸟儿来啄食。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不止一次这样想。
张念安余光扫过案头,那里堆着厚厚一摞杂记,都是喜儿带给他的,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早已被摩挲的发软,边角磨出毛边,实在是,太无聊了。
他撑着窗台站起身,目光不经意落在院门外的回廊上。
母亲说,切莫乱跑。
可......只是在府里逛逛,应该不算什么吧?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素来听话,但终究不过是一个被娇养的十二岁少年,骨子里埋藏的对外面的渴望只需要遇到点润泽就忍不住会发芽。
去人多的地方自然是不行的,府上下人一见他出来就如惊弓之鸟,担心着他倒下,那模样着实索然无味。
张念安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株小小的流苏苗。
那是七岁那年他从花圃挖来栽种在府上西南角的废园里的。废园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因为母亲嫌那里晦气。
五年过去,那株流苏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
张念安握紧拳,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回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纱织披帛,仔细笼紧,他身子弱,夏天也担心寒气,这是母亲千叮万嘱要穿上的。
一切准备妥当,他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院外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荫的“沙沙”声。他沿着墙根,专挑那些花木掩映的小径走,府里的路他虽很少亲自走过,但早已在脑海中描摹无数遍,哪里有假山,哪里有回廊,哪里又是仆役们的必经之地,他都一清二楚。
说来也怪,今日他的精神竟比往日好了太多,往日他只是在院内走几步都要喘上半天,今日绕着回廊走了许久,脚步却越发轻盈。
张念安微微讶异,抬手抚上那平安锁,莫非母亲找的法子真有效?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身侧朱红的墙院渐渐退去,周围的草木愈发繁茂,脚下的青石板路也被杂草覆盖,废园的石拱门,就在前方。
不知何处又漫起了寒雾,丝丝缕缕不过瞬息裹住了张念安,那雾冰寒刺骨,张念安被定在原地,睁目难视,耳中只听得见雾流涌动的轻响。
一直安分蛰伏在他躯壳内的云将离也被这浓重诡雾蒙蔽了五感,神魂微滞。
然而不过须臾,寒雾退去。
再睁眼时云将离已经回到了张念安居住的废弃屋内,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南柯一梦。
“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岁辞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仿佛对这屋中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云将离心底骤然一沉,为何他毫无察觉?是谁在暗中操控这里,颠倒虚实乱人耳目?
疑云积压,云将离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如今有了些眉目,你跟着我。”
张念安最后要去的那座废弃荒园必定藏着秘密。
他带着岁辞时走出屋子,循着方才张念安记忆里的路径往废园走去。
长廊蜿延,一路行来府中寂静得渗人,风吹过古木的呜咽如怨鬼低泣,两人踏上回廊的刹那,一股刺骨阴风骤然迎面袭来,那风不自然,阴寒侵骨。廊下悬挂的盏盏红灯笼本是静垂,被阴风一卷,顿时剧烈颤动起来,灯穗狂舞七倒八歪。
此时,一连串诡异的“嗖嗖”轻响划破死寂。
云将离与岁辞时脚步所至之处,廊下红灯笼竟无端自燃起来。
一簇簇幽蓝泛白的冷焰窜动,将长廊照得一片惨白凄清,灯笼纸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飞。竹骨在冷火中噼啪作响。
彼时月光自檐角斜斜撒霜,冷火明灭似有鬼影重重,云将离眸色一冷,不屑道:“装神弄鬼。”
他的腿忽然被人抱住,一低头,岁辞时小脸煞白,可怜巴巴的抖着身体:“这地方好诡异。”
若是之前的岁辞时这样他定是不会信的,但如今他这幅模样,加之云将离在张念安那里所学所念,竟不自觉生出一些怜子之情。
他弯腰抱起岁辞时轻声哄道:“下次再掂量不到自己几斤几两就跟着来,我会让你好好感受什么是父爱如山。”
“......”这是什么话?父......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