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安置好斩千霜和翠玉,便引着云将离往皇宫后门走去,其间不知为何绕远路经过典当铺,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不知是国师府之前的声誉太高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讨论国师府的声音居然未曾断绝,他隐约听见几句“通敌叛国”“不可能”“文书”“有了实证”等字样。
走入宫内,廊下宫灯摇曳,将两人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长忽短,这偌大的后院居然不见任何侍女下人,晚风卷着夜露掠过檐角垂挂的铜铃,细碎的回音里,翰墨压低声音道:“大公主在里面等你,我等会儿要去应付周围的眼线,你切记出宫时不要招人耳目。”
云将离余光不动声色的往角落处瞥去,翰墨一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说掌柜的得了一块美玉吗,路我带到了,要是敢哄骗公主小心你的脑袋!”
云将离没有防备,被这力度拍的朝前踉跄几步,踏入房内时,秦疆正握着一卷密信站在窗前,玄色常服衬得她腰背挺直,颇有君临天下的意味,只是指尖在信件边缘碾出细微褶皱昭示着此刻她的心情实在算不得明朗。
听见推门声,她转过身将信件搁置在桌案上:“你来了。”
“现在情况紧急,想必路上你也察觉有人跟踪,我就不与你嘘寒问暖了。”烛火将秦疆的影子印在墙上,时明时灭叫人看不清神情,“国师府因勾结外敌被父皇下令满门抄斩,我派眼线去打听,回来时都说确有其事,但国师府做派如何你心知肚明,我一直在探查此事,唯一的疑点是父皇下令前天秦长乐进过御书房。”
云将离眸色微暗,又是她。
“我阻拦不了父皇的决定,只能尽力保全斩千霜,父皇知晓我与斩千霜交好还特地把我变相软禁起来。”秦疆指尖叩着桌面,似在思量接下来的对策,“云公子,我不好联系外界,你当日写信让我接应斩千霜,想来也是愿意帮国师府的,她常常感叹你的武艺高强,在陇玉又素来低调,只有你能潜进秦王府细究秦长乐和我父皇到底做了什么。”
末了秦疆补充道:“当然你如果愿意伸出援手就必定会被卷进来,我并非强求,这一切都看你的意愿。”
她这话说的真切,哪怕在如此危急的关头面对云将离也没有半分强迫的姿态,云将离垂眸拱手:“我对斩小姐有亏欠,此事自然义不容辞。”
秦疆轻笑着:“我已遣人去请长乐郡主进宫,届时你便可以潜进秦王府,那里守卫虽严,但书房却被她下令不准踏入半步,我给你画一幅秦王府的大致布局,切记,你若是被人发现,先保全自己,剩下的我来解决。”
次日午后,秦长乐的车架驶入宫内,刚一见到秦疆,她便忍不住奚落道:“哟,大公主怎么想起我来了?你邀请我来又不准备点东西,怕不是堂堂一国公主连客人都招待不起了。”
秦疆不动声色的对站在院门口的云将离使了个眼神,见对方点头离开,方才不急不慢的寒暄:“长乐,当初你父亲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秦长乐原本高傲的表情瞬时垮下来,她捏紧手中的杯盏,不屑讥笑道:“你查我?查了又如何,皇帝都说是意外了,难不成你还想违抗圣旨。”
秦疆端起茶盏,瓷器相处时发出突兀的脆响,她终于抬眼看向秦长乐:“不过是诈一下你。记得收好你的尾巴别让我逮到,我秦疆还从来没有在别人手底下吃过亏。”
“啊大公主,你这不就在我这里吃亏了吗,怎么样,知道国师府是我害得又如何?你找得到证据吗。”秦长乐单手撑在桌前捧起脸,兴奋的说,“我还有大礼没有奉上,要不要听我细说?”
午时刚过,云将离已经借着秦王府后院的老槐树翻进了院内,他依着图纸避开院内人多的地方,足尖轻点在瓦片上,身形如墨,转瞬消失在高墙后面。
秦王府四处都是巡守的护卫,但走到府邸深处的书房处,人却陡然减少,这里分明是秦王府的要紧之地,怎么会如此疏于看守?
云将离指节扣住窗棂从外一拉,这窗户就轻易的被人打开了,铺满艳色锦缎的书案上还飘落着新鲜的海棠落英,显然今天有人来书房待过。
屋内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摆着青瓷瓶与白玉镇纸,这一切看起来都再寻常不过,他一一搜查,连书案抽屉、笔筒缝隙都未曾放过,却始终没有实质性的收获,这地方没有异常到诡异的地步。
云将离掌心凝聚出仙力,刚准备释放,爷爷曾经的嘱托却在脑海响起:“若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要滥用自己的全部力量。”
“哎。”体内汹涌的仙力渐渐归于平静,一束红线从指尖缠绕探出,精准的围成一个球将企图偷溜出窗户的一道光影牢牢圈住。
彩光散去,一直巴掌大的蝴蝶落入红线织就的球中,翅膀泛着琉璃光泽,正是上次在山洞布置幻境的蝴蝶妖,此刻它的翅膀微微颤抖,复眼定定望着云将离,他本想趁云将离不注意逃出去给秦长乐通风报信,竟被当场逮住。
“又见面了,嗯?这也不是你的真身。”
琅央知道自己不敌云将离,翅翼猛地挣开,企图逃脱开红线的束缚,但这劳什子红线诡异至极,不像妖术也没有魔气,更没有任何仙气灵力,尾翼扫出的致幻烟粉都被悉数震散。
他知晓今日难逃,复眼收起狠戾,竟然拼着妖力反噬传信。
“想报信?有点迟了。”
云将离指尖凝练起仙力,不偏不倚点在蝴蝶翅根的妖骨处,顷刻间灵蝶幻形溟灭,翅翼坠落在地,这妖怪被他两次重创,本体很难扛住,估摸着已经陷入了昏迷。
他重新找起书房的异样,当指尖触摸到书架侧面的暗纹时,一股寒意顺着指腹往体内流窜,云将离眼神一凝,迅速收回手,再看去时,这雕花暗纹竟浮现出点点诡异的黑雾,虽然与魔族接触甚少,但他确信这蛮狠的戾气就是独属于魔族的禁制。
正当他不知如何对这股禁制下手时,腰间的玉佩突然发出阵阵嗡鸣,云将离取下玉佩迟疑的放在禁制前,那缠绕的阴冷雾气接触到玉佩仿佛有生命般害怕玉佩的靠近,但退散毫无用处,一接触到玉佩魔气就彻底消弭了。
黑纹寸寸淡去,伴随一声极轻的“咔”,这禁制就自行解开了,书架内侧无声划开一道一人宽的暗道,潮湿的水汽混合淡淡血腥味扑面而来,味道并不好闻,云将离提气越下,脚尖触到冰冷的石阶。地下室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中,铁链的轮廓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角落的细软鞭子上残留着几缕风干的布料。
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挂着数十幅画卷,画中皆是穿着各异的女子,有的数着侍女的双丫髻,有的穿着世家小姐的襦裙,身段相似,脸被人用利器反复划烂,墨迹与血色在纸面上凝固成扭曲的纹路,有的地方甚至被划穿了纸背,露出后面斑驳的石墙。
他沿着石壁往前走,尽量避开了脚下的刑具,走到尽头,墙角立着一个没关严实的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密信,信件上用的魔族语言,云将离看不懂,翻到最下面,又是几幅画卷,将其展开,里面的画面让人心惊。
虽然画面上的女子一派新妇打扮,但那张低垂眉眼的温婉模样,神似斩千霜形似秦长乐,云将离这才发觉,斩千霜与秦长乐是有几分相似之处的,只是斩千霜表情漠然,秦长乐神情倨傲才让人忽略掉了她们的相似。
而与女子举止亲密的男人,赫然就是数月前在宴会上见过的皇帝。
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随意带走信件恐生事端,但不带走又找不到诬陷国师府的证据,权衡时,一道隐藏在暗处的黑色身影如鬼魅般窜出,云将离瞬间扭头,强横的魔气席卷暗道,此人修为不在他之下,若是不刻意透露踪迹自己根本无法察觉。
他暗道不好,这暗道中藏着什么秘密,居然妖魔都在护着。他来不及迟疑半分,手腕翻飞间将密信、画卷复原,走出暗道身后的书架自动合拢,魔族的禁制又浮现出来。
来不及思考,云将离如离弦之箭追着那团魔气飞身离开。
那黑影脚程极快,专挑僻静的夹道深巷窜行,云将离提气疾追,只遥遥缀着那团魔气拐进长街深处的窄巷。
一路追至南街一处僻静的破屋内,那黑影竟直接钻进门内,门前无半分标识,唯有墙角几株老梅树影横斜,云将离敛住气息,贴着门外老树后凝神窥探,屋内灯影疏淡,身后传来动静,他忙回头警惕看去,居然是翠玉。
“你怎么在这里?”翠玉也惊讶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云将离。
云将离抬手指着屋内问:“这里面是?”
“你先进来。”翠玉伸手想去拉云将离袖口,被他不动声色的避开,不过她顾不得那么多,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人,才放宽心。
走进屋内翠玉才解释:“陇玉已经容不得小姐了,翰墨只好暂时把我们安顿在南街,这里鱼龙混杂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倒是你,不是去见大公主了吗,怎么找到这里的?”